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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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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慢悠悠地晃过九点,泠一隔着玻璃注意着外面的情况,一个姓叶的护士从护士值班台那里出来。她臀部很宽但脚步毫不沉重,姿态自然,这反映了她对这份工作的良好态度。泠一不用看她的脸就知道她带着一种夜晚特有的宁静去到病人床前,不论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哭闹的孩子,还是七十多岁大小便失禁的老头。这个护士在里面待了有一会儿,她很有耐心,在等病人使劲喘息、努力排泄的时候她顺便照看了其他床位。她的眼睛不会瞟来瞟去,手也不会无目的地乱指。基于她对这个房间的了解程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都能及时发现,用心眼看病人和家属也比单纯用眼珠来得稳重,这样她就让病房的情绪稳定下来。如果病人把什么东西(医院里除了消毒水,其它的液体都有些让人难以启齿)弄到她收拾得整齐洁白的衣服或口罩上,她的眼睛也不会动一下。
她还没有出来,泠一心想是什么难伺候的病人把这位经验老道的护士绊住了。他挂上自己的装备,一个手伸在白卦的口袋里,以医生特有的那种悄无声息的姿态,穿过走廊和几排连在一起的凳子,进入这个房间。
卫生间的门开着,泠一瞥了一眼,没见一点水渍。靠门的那床病人正在看电视,两个家人陪着,一个显然是病人的母亲,她关切的神情一刻也没离开过女儿,另一个大概是丈夫,脸上多了一层关于子女、工作、费用的担忧。
桌上摆着他们自带的红色的热水瓶和脸盆,还有一些水果。看到医生进来,那个母亲忙站起来,泠一停下看了看病人的情况,严重但很稳定,他就没说什么,转去看隔帘后的那个病人。叶护士就站在这个床位前,床尾堆着病人换下的衣服,皱皱的僵硬的牛仔裤;变了形的秋裤和打底衫;玫红色的可以当裙子穿的长毛衣,带着一点蕾丝边;同色系的外套;渔网一样的围脖还有松垮垮的内衣,都堆积在一起。泠一觉得不该让一个女孩子的贴身衣物这样暴露着,叶护士手里拿着她的各项检查单据,显然有更重要的事让她无暇顾忌这个小小的疏忽。
病人约二十出头,棕色皮肤,微胖,浓而短的眉毛离得很近,很容易做出八字眉的造型。她有心用齐刘海遮起来,可惜从意外摔倒,艰难打电话,抬上救护车,再到医院的重重检查,最后被护士像拨香肠一样一件件从头上脱掉衣服,插上针管,到她现在躺在这里,床头插着一块“绝对卧床”的牌子,头发已经很乱且静电得厉害。
看到医生来,她有点气愤地别过头。
泠一接过叶护士递过来的单子和片子,一张张看。腰椎骨折以及轻度脑震荡。
护士问她:“家属什么时候来?”
病人瞅了她一眼说:“不来,我同事回去拿东西了,他陪我。”
泠一脸上不经意地浮过一丝笑意,问她:“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病人又别了一下头,护士看了一眼医生,泠一趁机把目光落在那队衣服上,她立刻明白了,一件件地叠起来,她先藏起她的内衣,说:“胡闹!你父母呢?在哪里?”
她说:“老家,远着呢。”
护士说:“再远也要让他们知道啊,你电话呢?”
病人看了一眼外套,说:“没电了,停机呢。”
一个身材削瘦的男孩子拎着很多东西,用胳膊推门进来,他油腻腻的厨师服外面套了件厚厚的灰大衣,背上背着一个玫红色的书包,习惯性地斜着肩。
病人说:“数据线带了吗?”
他就放下东西,手伸进玫红色包里像师傅教的拉兰州拉面一样拉出手机数据线。
病人说:“我手机。”
他又伸手进去翻。病人说:“你真笨!在我外套口袋里。”
男孩子拿起那件玫红色大衣,小心地问她:“是这件吗?哪个口袋啊?”
她伸出一只手,男孩子乖乖地把衣服递过去,一边在贴身衣服里掏出一张充值卡,包装纸还没有撕掉。病人拿到手时这卡还留着他的体温,她犹豫了一下,用嘴费力地撕开,吐掉留在嘴里的透明塑料纸。男孩子相当笨拙地绕到另一边床头帮她插好充电器,然后一件件地从包里往外拿东西,每拿一件都问她放在哪里。女孩爱理不理地弄着手机,用方言打着电话。泠一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病人情绪很激动,终于暴出一句普通话:“谁说分了!你有资格跟我分?我要死了你到底来不来!”她气愤地关上电话,眼泪瞬间噙满了眼眶。
泠一一直注意看旁边这个男孩子的举动,他见病人挂掉电话,使劲捏了一下衣角,说了一句差点让他笑出来的话:“你还有什么事吗?我先回去了。”
病人不答,他又说:“我没敢跟主管请假。”
病人还是不说话,他又说:“明天你室友来陪你。”
病人扯了一下嘴说:“我饿了。你去给我买点吃的。”
男孩子想了想,这次的回答连叶护士也忍不住摇头了。他低声说:“我身上只剩几块钱了,要不你等你男朋友来了叫他买,我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
病人的眼泪顺着眼角两条纹路淌进了头发里,她努力不让声音听起来有变化地又说了一遍:“我饿。”
泠一终于忍不住插嘴问道:“想吃什么?”
病人抽泣着说:“肉------鸡排、奶茶,我包里有钱。”
泠一恍惚记得穿过一条街有这样一家店,他去到那里时,店里已经熄了油锅正在打烊。那里的姑娘摘掉口罩,打定主意准备摆手叫客人走的,不过这个从高楼里跑出来的,穿得很单薄的年轻医生谦和的态度让她改了主意。她有心把鸡排炸嫩一点,问他要不要胡椒粉,奶茶要热的还是冷的,泠一只能随便说了一个。他拿着吃的回医院时,那个男孩子面带愧色地从里面出来,经过他身边就往公交站台奔去。
他推开门,听见那姑娘说了一声:“我尿不出来。”泠一又退后两步,故意用力开了门再关上,才走到她床前。
叶护士把尿盆从她身下拿出来塞回床下,说:“什么时候想叫我就按这个,自己不能乱动。”她顺势看了一下她的点滴,估摸着一个小时内没什么事,才转身走了。病人的一个手一直握着手机,看到医生来才接过鸡排大口吃起来。泠一想帮她把奶茶打开,病人嘴里含着鸡排说:“晃一下。”泠一照她说的轻轻晃了一下奶茶,这个医生这么木讷让病人觉得有点笑,她说:“倒过来。”泠一把奶茶翻了两下,然后他很诧异地发现吸管两头都是平的,别人是怎么戳开的?病人咬着鸡排像刚才拿衣服一样伸出手,捏着吸管在泠一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的一声,直截了当地拿过去歪着头喝了两大口,然后一伸脖子咽下去。
她喘了口气,后背仿佛一撮火苗蹿上来,把原本有规律的像锯木工拉锯一样的兹兹的疼痛一下给点燃了。病人疼得头昏脑胀,积了一天的疲惫硬是给挤掉了,她眼前一片金星乱闪,不由自主地痛苦失声。在耳边躁乱的嗡嗡声中她似乎听到医生说了一句:“忍着点,熬过今晚会好很多。”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哭着叫:“医生,疼!”
泠一穿过走廊回休息室时,瞥了一眼外面宁静的夜色。从他十七层的窗户望出去,熄了灯的幢幢大楼一块块积木一样有秩序地排列着,殷红的路灯像是灶炉里微微闪烁的火星,锅底一样烧了灰烧了灰的黑漆漆的天空压得低低的,分辨不出年岁。
夜深人静的时候,泠一撑着脑袋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肉感的手推了一下,叶护士说:“去休息一下吧!”泠一问:“那个73号床怎么样了?”她说:“睡着了。”她宽大的臀部抵在桌边,曲着一个腿看着他,笑说:“这医院,这幢楼,这一层,很多人在讨论你。”泠一看着她,她继续说:“他们宁可在背后编排你,也不敢当面问你,除了我。”
泠一忍着心中一丝抵触问:“为什么?”
她摇摇头,轻易原谅了他暗含嘲讽的目光,说:“我四十三岁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季医生,我得给你个建议。”
泠一心想:不需要。
护士说:“普通人容易过得简单。”
这句废话很快就被他有意过滤掉了,他去病房兜了一圈,病人的表情大多都很安稳,睡得也很好。这里就像是城市的休息去,有些身背房债车债、儿子学费、老婆花哨等各项烦重龟壳的兄弟在阎王老爷派人叩门之际迫不得已忘掉尘世的烦恼乖乖躺在这里的那一脸享受的表情分明是在度假。值得琢摩的反而是那些陪同的家属,他们每个人所忧虑的事都各不相同。
泠一看到一张皮包骨头又皱纹密布的六十多岁男人的脸,他瘦小佝偻的身板和尖斜的眼,细细突突的鼻子与躺在床上的,他那个金华火腿般的老婆形成一种奇怪的协调。他老婆的肉是如此厚实而占地,以至于病床都几乎容不下她,被子笼在她身上露出一段捏得起来的石灰般白而无味的肉。她丈夫就坐在这块肉旁边,一只仿佛被磨刀石磨圆了手指的手放在膝上,与他灰蒙蒙的裤子下骨骼突出的枯瘦的膝盖相比,这只手倒是很大,沟壑一般填满了污垢又洗之不尽的纹路也增加了点质感。像他的人一样,乍看之下以为是块时日无多的折弯了的塑料板,其实他远比铁皮硬,那双手之所以伸不直也是因为他把东西抓得太紧成了习惯。
这个小老头拉着脸,嘴巴紧闭,眼皮低垂,目光凶狠,显得不急不躁。他没按照护士说的,隔一个小时给他老婆嘴唇上沾点水,而是任由它干巴巴地张着,或许时不时还会趴上去听听她在梦里哼哼些什么。
墙上廉价的小挂钟正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一过了下班时间,孓汐也就不抬头看了,她有条不紊地做着今天的帐。一个瘦瘦高高的GRO姑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进来,在桌上坐下说:“累死我了!”她闭着眼歪着身,两个手交换着捏肩膀。孓汐暗暗地想,元宵说的她们这种被强制要求化的熊猫妆真是形容得很妙。这姑娘的脸略宽,下巴虽尖却有一小层肉,她现在闭着眼睛,那两个已经快要晕开的黑黑的眼圈独具幽默,让人忍俊不禁。
孓汐拿着账目回到前台,这个大堂越晚越显得浮华。每一件道不明意义的装饰品,每一颗水晶玻璃石,甚至每一片花瓣都蒙了一层灼灼的光,都在絮絮叨叨地交谈。但若将目光对准其中一件物品细致地看,它又变得黯淡、悄无声息。就像我们只要一想:这大概是梦吧!这梦便醒了。
孓汐一个膝盖跪在前台的深红色图案的地毯上,在三个打开的抽屉的紧紧排列的文件夹里,一张张地对号放着客人的账单。欣宜细细的腿即使登着高跟鞋也丝毫不见肌肉,依旧是直直的线条,就站在她旁边,两个手在电脑前卡拉卡拉地打着什么。餐饮部那里快步走来一个姑娘,中式的略显老气的衣服和裤子,孓汐抬头见她弯着背站在□□机后面。她不明白为什么餐饮部的男男女女都喜欢弯腰驼背,两个手像戴着隐形手铐一样放在前面。
那个姑娘站在那里对欣宜说:“明天中午有八十桌的婚宴,你们前厅要出人。”
欣宜头也不抬就回:“前台本来就没人,你去GRO那里要吧。”
那姑娘好像知道她会这么说,一点也没受打击,接着说:“你们也出一个,我们经理说的。”
欣宜看了一眼下面的孓汐说:“你去吧。”
孓汐还没来得及说她明天休息,那个姑娘就又接话:“9点到厨房过道。”孓汐探过头,只看到她转身离去的匆忙的背影。她站起来,刚要开口,邱总一个人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站在大堂中央快速地环顾一周。这是一个身材匀称,面容端正的四十岁女人,像大多数事业型女人一样,她工整的着装、古板的表情、单一的妆容和发型遮掩了女性的特征。而过于严肃和谨小慎微、言听计从的办事方式也没给她带来一丝中性的爽朗。她长条形的镜片后面习惯质询的眼睛扫过前台,欣宜和孓汐适时地鞠了个浅而礼貌的躬。她随即招手叫欣宜过去,两个人在离前台不远的地方一个叮嘱一个点头,问问答答。孓汐去到后面在上下班登记表上签下“十一点三十分下班”,在一楼通往员工休息去的过道里又签了一次,旁边裹着大衣的大叔两腿分开坐着,面无表情地喝着茶。
孓汐没吃宵夜就回了宿舍,双巧正歪在她床上抱怨说:“都几点了,还通知她明天去帮工!”孓汐说:“我也去。”元宵从上铺翻过身来说:“怎么叫你去?怎么不叫何艳艳去?”她问孓汐:“谁说的?”孓汐一边拿洗澡的东西一边说:“师母大人。”元宵说:“你们前台就她!”双巧拉着她说:“咱们明天一起。”孓汐点了下头就去洗澡了,元宵躺在上面哼了口气,说:“欺负人!何艳艳才来多久,什么都教她。”双巧在下面随意地嗯了一声附和她。
孓汐回来时,元宵已经睡了,双巧也回去了,她抖开叠着的被子,像蚕宝宝一样钻进去,同时一手关掉了宿舍的灯,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的厨房过道里,一个餐饮部员工拍着手跑过来说:“快快快姑娘们,去领衣服,快!”她拦住孓汐和双巧说:你俩去买一双肉色丝袜。她扫了一眼她俩问:“带钱了吗?”她们面面相觑。那人拉了她俩到小卖部,替她们买了袜子,一个客房部的女孩跑来说:阿姨我袜子破了。她又拍了下手说:“真是,好了,再拿两双!”这个小卖部只有两个柜台,其中一个的一层全是同一个牌子的袜子,肉色黑色七三分,营业员果断地又拿出两双递给她。她们匆忙换了丝袜就一路小跑去领衣服,一大群人正聚在窗口,有的大小不合适要换,有的还没有领到。
这群人叽叽喳喳地相互推扶着走过用水冲过无数遍的永远干不了的厨房走道,一个个穿过边门来到1号宴会厅,她们黑底红边的半中式工作服在这里灯光的照耀下好看多了。一个矮矮的女主管拿着一张折痕遍布的纸手忙脚乱地指给她们分别负责的桌号,告诉她们厨房取菜口在哪里,按照哪桌的样式摆菜等等。到了孓汐这里她突然迟疑了一下,兴许是看到她没有工作牌,就只分配给她一桌照看。有些麻利的已经开始摆冷盘了,双巧端了两个托盘过来给了孓汐一个,她很快就布好了菜开始擦餐具和杯子,主管一边分发手套一边各桌检查。正在矫正餐具位置的孓汐被她拉住胳膊,孓汐不明所以地回过头,主管一手拉着她,一手捏着纸指着她身后空荡荡的桌子问:“怎么回事?”孓汐这才发现所有的桌都摆好了,唯有这桌空着确实有点奇怪,她刚才明明看见了却没有留心,她有点心虚地看着这个主管,这时宴会厅的广播开始播放音乐,主管又大声地问她:“这桌怎么没摆?”
孓汐说:“这桌不是我负责。”
“什么不是!”她把那张纸摊在她面前说:“看见吗?每人两桌,这纸我没给你看吗?”
这时宾客已陆陆续续地大声说着话进来了,主管又忙乱起来,她松开手,临走又瞪了她一眼。孓汐此刻深怕她就这样走掉,她也大声地说了一句:“这不是我的错!”她很是气愤,而且越想越生气,索性不去管那个空桌。
宾客一波一波进来,一个穿着一身中式黑衣的小伙子肩上扛托着一个巨大的方托盘疾步走来,把那个空桌摆满了。孓汐对面那个面容和善的餐饮部姑娘给她使了个颜色,跳过来把她的手往下一拉在她耳边说:“别理那个老女人,你看着我,我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随即从边桌里拿出三个不同的开瓶器,帮她把桌上的酒都开了,装灌在形状各异的容器里,孓汐也学着她,两个人像玩笑似的一连开了所有的酒,然后面对面转过去痴痴地笑。
通往厨房一侧的门一打开,两排像刚才那个小伙一样的中式黑衣、巨大托盘鱼贯而出,他们高矮胖瘦不齐,却都精神饱满,训练有素。负责孓汐她们这边四桌的是一个高瘦男孩子,他弯着背,像某位国画大师笔下的龙虾须一样轻灵,行动似蜻蜓点水。他一次端四份菜,不过孓汐听说真正重的并不是本酒店那故作高雅的巨厚瓷碗(虽然她一次端一盘也有些吃力,必得小心翼翼),而是那个不起眼的方托盘。这个男孩子动作快速而敏捷,但是巨大的托盘有碍他的视线,他看到宾客行动必得停下来,但如果是女服务员忙来忙去撞到的就不在少数。孓汐就在提醒一个客人看护孩子时,因她的头不合适宜地转到弯曲的过道中而被迎面而来的铁轮般的托盘碰了个正着。那个孩子离得近,听到“镗”的一声,好奇地仰起脸来,孓汐惊恐地回头,冷汗已经冒到了手心,脑海中闪现菜汤翻倒一地,各种争吵难堪的恐怖画面。那个高瘦男孩仍托着菜盘,一阵风去了。她放下心来,才觉得头好像被撕开一块,摸了一下,扎起来的头发倒是没乱,只是感觉不到头皮,半边麻了。
那个男孩再次举着托盘过来时,经过孓汐身边转过脸来笑得像招财猫一般问她:“你没事吧?”他没有停下脚步,孓汐头摇得像波浪鼓。后来她反复地想,他当时眼眯成一条缝,到底有没有看到她摇头?这无疑是她到这里三个月来最甜蜜的时刻了。
新娘进场了,孓汐和那个面容和善的姑娘被指去新娘身后跟着捡花瓣,孓汐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在那里捡,虽然没有人看她,可惜蹲着更累,而且黑乎乎的看不见。新娘的雪白拖地婚纱一点点庄重地往前挪,通往大厅那扇门缓缓关上的时候,孓汐看到外面的玻璃长廊一端,武原正引着一个客人去前台,他似乎看见她了,孓汐一个膝盖抵着地毯,这下索性双膝靠地,低着头像泰迪一样迅速地刨着前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