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饭店》木易MY

2、第 2 章

　　在电脑显示屏一般的光感的黑里，泠一像一串数据一样穿行了很久。一条生命指数线上下浮动，他被人拎来拎去；主刀王的手伸过来接了一把新的手术刀；另一个医生跟他互换眼色；墙上挂钟的时间很难辨认；他被留在手术室独自面对。当一丝忧虑袭上心头，同事们的脚步声传来，他欣慰地回过身，护士已经劝住了那个人，他瞪大的眼和落开的嘴又恨又迷茫，医院空旷的走廊上几个灰色身影瘫在地上，那个他厌恶的成语又跳出来：愚公移山，愚公移山，愚公移山。
　　泠一觉得上身很冷，他伸手一摸发现没有被子，然后醒了。三点四十七分，正是那人的死亡时间，紧接着一阵昏天黑地的饿把他想再睡一会儿的想法掐灭。泠一绷了一天的脸终于笑了，他在床上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慢慢地想吃些什么。他去倒了杯水，想着自己应该先喝一杯现榨果汁，然后煮两个鸡蛋，晚饭想吃排骨、西兰花、蚕豆、蘑菇，还有鲜浓的鱼汤。
　　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开了，营业员眼含深情地向医生微微一笑。泠一多么渴望这样的情意换成一顿丰盛的晚餐，在他下次眼冒金星地踏进这家店的时候她能够冷酷地递过来，同时宣告她的这一段相思之情从此斩断，那他脆弱的内心肯定会因他那个苦逼的胃长久以来的最大满足和往后无尴无尬的生活而顿生情愫。他想着他现在过去告诉她自己的心声不知是会得到一个拥抱呢还是一个耳光。
　　他走过她面前，心里的想法无遗地展现在脸上，可惜被幻想的爱情遮住双眼的姑娘并没有读懂这江湖骗子一般的表情。泠一像往常一样买了个三明治，然后回去做他那楼下几只相貌堪忧的中华田园犬都不爱吃的晚饭。
　　夜幕又降临到这座海滨城市，泠一像一个精神病人一样盯着一台手术的录像反反复复地看，孓汐趴在她那张棺材一样的床上，靠夹在床沿的一盏台灯的光写日记。海岸边有人顶着巨大的风放烟花，蓝色的火光散开的一刻，泠一盯着屏幕叫了一声：“切得好！”宿舍的门被噌地一下顶开，正碰着孓汐的台灯，她一闪身就忘了棺盖板，撞得就像教父里那个意大利老头所谓的“被爆了头”。
　　元宵带回了一块蛋糕，说是客房部那班蠢货给一个常住的糖尿病老太太过生日被推出来的。元宵说：“孓汐我们吃蛋糕吧！今天我生日，这是我挑的最里面切的。”孓汐有点愧疚，问她怎么早上不说一声。元宵又说大家都那么忙，你先吃，我去把双巧叫来。然后她神神秘秘地蹲在她床边说：“你说我们前厅谁腿最短？”
　　孓汐说：“莫经理啊！他都长脖子了。”
　　元宵急说：“女的！”
　　孓汐想了想说：“难道是我？”
　　元宵笑得花枝乱颤，连说就是你。
　　其实孓汐并不是毫无知觉，但她是个什么着落都没有的实习生，家跟这里隔开了半个中国，而且性格孤僻悲观。武原不过是偶有好感，他把这件事弄得人尽皆知，让孓汐觉得他很不聪明，也颇为不安。
　　夜渐渐深了，孓汐被上铺轻轻的一声叫唤弄醒，元宵说：“孓汐我二十七岁了，你呢？”孓汐说：“二十三。”她又说：“生日快乐。”元宵说：“谢谢！”她们很快又睡着了。孓汐明天是下午两点开始的班，她有一上午的时间去海边瞎转悠。冬天只有一队军人会每天沿着海岸跑一圈，或者挖蛤蜊的大妈们，还有几个热爱冬泳的老头，谁也不会注意她，让她觉得很安全。
　　一声电话铃把泠一惊醒，他知道这个时候是谁，全然没有怒气。那一头传来他母亲的声音：“泠一，过得好吗？”他说我今天休息。那边说：“哦，澄澄回国了，她找你了吗？”泠一没有回话。那边又接着说：“我听说她现在不太好，不过我知道她一直是个好女孩。”那边停了一下又说：“以前的事，她还小，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我们大家都------”她没有说完，泠一打断她问：“我有什么错？”他母亲以为他要挂电话，急忙叫他：“泠一，泠一！”双方都一阵沉默。他知道她没有别的话说，就把电话挂了。
　　一点五十分，孓汐从休息去推门去到前台，那里正忙碌着接待一个会议旅行团，武原、元宵、双巧、还有另外几个人进进出出，孓汐到她师父身边帮助录住宿信息。团长和几个明显醉醺醺的宾客趴在前台，非得多要几个海景房，解焱在解释了三遍他们的预约和房间的紧缺后终于要憋不住了。后面的人吵嚷着催促，一个宾客已经伏在石面上重复地玩着前台的一支钢笔。孓汐看到解焱的两个手指反复地捏着房卡的一角，以致卡套纸有些变形，他手指的频率变了，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谈话内容迅速升温。孓汐想看向其他人求助，但宾客们已乌压压地围住了前台，他们的意见很不一致，为首的蛮不讲理，而让孓汐害怕的是解焱的态度越来越生硬。她心里喊着：千万别像上次一样差点打起来，我可拦不住解焱啊！宾客们终于因撒娇不得开始了相当文明的人身攻击，解焱僵着脸一动不动。这一幕像导火索一样点燃了孓汐，她三两步跨过去推开边门，心里骂着这帮没素质的肯定是教师团。门一拉开，她就撞在萧湛的第二颗扣子上，然后被他的大长手拨开。客户关系经理以及其专业的姿态参与进来开始和稀泥。他一眼瞅准了主导的那个，小心地避开他跟前的几个大嗓门，友善一笑问：“几位下午什么安排？”
　　那人并不吃这套，他看着这个个头高高的年轻人，哼出了那句至理名言——
　　“把你们经理找来！”
　　萧湛闻言更加友善地点头一笑说：“我就是。”
　　然后以他为圆心的，人群一圈圈如水波扩散地安静下来。
　　孓汐此刻真想像一只考拉一样偎在这个救星身边，他往日居高自傲出言不逊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冲淡她现在的快乐。
　　宾客们不依不饶地又把刚才的话拿出来问了一遍，萧湛连连点头，一再陪笑，话题终于转到他们这次会议的重大意义，这个城市知名的景点，你们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我这里有全套旅游攻略等等。
　　“各位都是文化人，难得来一趟怎么能不浏览我们的历史文化景观呢？房间的问题大家不用担心，一个下午其他宾客们的需求会有很大变动，还有些房间没有打扫好。你们晚上回来，我们尽力帮诸位调节，到时大家可以直接入住，一定让各位满意。”
　　这些人借着酒劲又纠缠了几句，然后各人心里都有急切想去的景点，争论着快速地出了大厅。
　　萧湛拎起手边一个电话，拨去了客房部，问那几个一直显示维修的MS房是怎么回事。
　　所谓的MS房，孓汐突然想起来，就是一大半海景被新楼挡住的房间。电话那头显然是泉哥，他粗重的大嗓门连孓汐都听见了。
　　“显示维修，就是坏了！你懂不懂！坏了！”
　　她心里感叹着，客房部的阿猫阿狗都可以对前厅的大爷呼来喝去，当然是在电话里。看着萧湛无可奈何的样子，她竟有一丝不平。
　　这时一个汗毛浓厚的印尼朋友走到前台，孓汐微微一鞠躬，他看了她一眼，向旁边的解焱勾勾手，两人借开一步。
　　她以强悍的耳力听到了几个引人遐想的词：
　　“Fatty------ hungry------yesterday------ keep promise------”
　　孓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通过远处的玻璃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解焱的表情。原来元宵说的都是真的，她一直都不信，原来楚胖子真的给客人拉过皮条！她没忍住，笑意全漾在脸上，原本走到萧湛跟前的一对夫妇就在男士的脚尖转向之下到了她的面前，女士也不大乐意地过了来。孓汐机灵地看着女士点头问候，这招是刚跟萧湛学的。对方心中因丈夫出其不意的脚步而起的小小波动有所平复，她笑说：“小妹妹，我们要六楼，35的那个套房。”
　　还在打电话的萧湛抬了一眼，顺着他视线的方向，女士颇具气质的嘴唇上扬了15度。如果她丈夫够敏锐，就知道在这场潜意识的花心战中他俩个扯平了。可惜他被递茶过来的武原分散了注意力，没有发现妻子的这个小小的报复。
　　孓汐的手指在键盘上游走两下，然后她抬头回说：“非常抱歉，6035有客，两位是不是考虑别的套房？”
　　“那个房间”女士接着说，“对我们有特殊意义，住的什么人，能换吗？”
　　孓汐笑说：“对不起，我们不能打扰客人。”
　　她丈夫对“特殊意义”倒不是太在意，问有没有差不多的海景套房。
　　孓汐说：“6033也不错，稍小一点，风景很漂亮。”
　　男的说：“好，风景漂亮就行。”他陪笑地看向女伴，不料对方回了一个冷眼。这正好被刚放下电话的萧湛看见，他走过来对低着头操作的孓汐说：“到后面去。”
　　孓汐一阵莫名其妙的屈辱，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边房卡已经出来了，萧湛看着女宾得意的表情，把那张房卡丢在了一边。
　　“夫人，程先生，好久不见！”
　　女士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说：“你们的服务员很不懂事。”她凑近看了看他的工牌，“萧经理。”
　　“她是个实习生。”萧湛说，“两位要住两周，推荐行政套房。”
　　对方爽快地同意了，萧湛又展现他技能型的一面，把前台入住的业务给办了，在女宾的要求下，他又揽起GRO的活，把客人带到房间。
　　行政套房是相当宽敞的家庭布局房，在酒店的北端，丝毫没有杂声。窗外同样是海，只不过这里可以看到北面海岸线延伸出去的一座小岛和许多停靠在岛边的白色的船。
　　女宾突然说：“带我去6033看看。”她又信心十足地问在里间的丈夫，“亲爱的，你去吗？”得到否定回答后，萧湛拿起房间的电话打给门房，两人慢步走去六楼。傍晚的酒店里人来人往，电梯里两个客人冲萧湛点头微笑，他马上回礼。门房拎着一大串钥匙疾步走来替他们开门，然后鞠了个躬无声息地消失了。
　　6033是孓汐第一天到这里匆忙参观酒店时留给她印象最深的房间，35是拐角处的豪华套房，空间大，布置华丽，洗盥间分为三层，可以用来捉迷藏。而33在它左面，位置好却比较小，布置也是简约型的。让人费解的是这个套房的卧室不仅不大而且只开了两扇狭长的窗，客厅阳台一览无余的美景到这里只剩一片幽蓝，女宾半是失望半是得意地说：“漂亮什么呀！”
　　萧湛没有争辩，他回身关掉了顶灯，然后移开洗盥间的门。洗漱台的乳白色石料被周围的淡黄色灯映出一种异样的光彩，那两面角度诡异的梳妆镜，和那面贴在墙上的穿衣镜中是傍晚海面清冷又放佛具有吸附力的蓝，一层层地铺展开，浸得那张低矮的床如同一个活着的幽灵。女客人像刚上战场就不幸中弹的新兵一样睁着不可置信的眼睛，拽着心口身不由己地惊叹了一声：“太可怕了！”
　　萧湛很体贴地重新开了灯，不过女宾没有马上走的意思，她走来走去，想象着这个房间白天是什么样子。她走到他面前，悄声问他：“萧经理，你忙吗？”
　　萧湛的回答若是被广大群众听见了，便又是一个再经典不过的案例。
　　他极有礼貌地回说：“为客人忙。”
　　这话扎扎实实地逗笑了他面前的这位相当难对付的女客人，她的手顺着他的西装慢慢地捋下来，就像母亲给准备参加毕业典礼的儿子穿上外套那样细致地用手摸着边感受衣服的分量：“那我多耽误你一会儿，你肯定不会介意。”
　　萧湛抓起她的手，女宾摒住呼吸竭力保持镇定，可惜汗毛不争气地像个小孩子见了坏人一样根根竖起。
　　他笑着说：“我们都留点余地吧。”
　　在休息去擦杯子的孓汐不时抬眼看一下监控，一个GRO姑娘又拿了一盘杯子过来说：“要一个指印都没有才行。”孓汐瞄了一眼自己刚才擦的杯子，颇不服气地说：“哦。”楚胖子以他这个身板不该有的速度扑进休息去，定睛朝显示屏看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忙清了清嗓子就去前面了。元宵进来问孓汐：“刚才解焱在对讲机里叫楚胖子干什么，什么印度汗毛客人？”
　　孓汐向显示屏挑了一眼，悄悄向她说：“那个客人昨天在电梯里对楚胖子说I’m hungry.结果他等了一晚上没有小姐去，今天来找楚胖子算账的。”
　　元宵大张着嘴说：“哦！怪不得昨天门卫拦了一个，报得出房号的。据说像个学生！”
　　门刺啦一声开了，武原探头进来说：“元宵快出来！”
　　元宵说：“老大我下班了。”
　　“加一小时班，快点！”他说完就回前头去了，元宵一边戴手套一边说：“你们家的太没人情味了！”她说的那么自然，甚至有点伤感，孓汐都不知道怎么回驳。
　　门又刺啦一声开了，萧湛理着衣领进来说：“前面都忙成什么样了？你俩还聊天。”
　　孓汐迅速擦完最后一个杯子，元宵端了，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经过萧湛身边时，孓汐以她身低的优势以及她参悟的阿Q先生传授的精神胜利法的伟大意义和实施细则，迅速地做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前厅一口气忙到八点半，孓汐才逮到机会去食堂觅食，元宵也终于下班了。号称二十四小时丰盛自助的员工食堂只剩几盘可怜的冷菜。楚胖子在后面把正在打饭的两个人推到位子上坐定，然后钻进写着“员工止步”的厨房，抱了一盘大荤和几份甜点出来，孓汐笑得合不拢嘴。元宵先拿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边吃边说：“小胖子你越来越不要脸了！学生都能弄到手，怎么你的客户还不满意？”
　　楚胖子惊叫一声：“娘啊！你怎么知道的！”他马上把头抵在桌上求她不要声张，千万留条活路。
　　元宵说：“你老实交代吧！”
　　楚胖子笑得肥肉乱颤说：“在这里说要教坏短腿妹妹的，我这个叫忍辱负重。郎有钱，女有意，一个是出差在外寂寞难耐，一个是筹措学费自力更生，金风玉露一相逢。他顿了顿又说，可惜被咱们保安拦住了，那姑娘也够实在的，这边拦了那边也可以上嘛！害我今天跑得一身汗，估计瘦了三斤。”
　　元宵说：“你个臭不要脸的死胖子！”
　　楚胖子说：“胖子就胖子为什么要加个死字，都说了是忍辱嘛！”他指着孓汐说：“你，你，你们家武原就是，他装听不懂。”
　　元宵说：“他是真听不懂。”
　　楚胖子看着孓汐说：“那他就是蠢，咱们都得向萧湛那孙子看齐，知道他从门把手当到掌门之间发生了多少狗血的事吗？听说过哪个客人跟他红过脸吗？见了他都跟儿子似的。才四年，别的酒店有客户关系这个部门吗？”他突然用富有弹性的手掌在元宵桌前一拍说：“咋们才是客户关系！guest relationship office.现在呢！端茶递水。”他瞧见孓汐在扒饭，又说：”倒屎倒尿。”
　　孓汐还是笑，楚胖子又说：“虽然武小原他又丑又抠，而且很怂。不过人品还是可以的，短腿妹妹你可以认真考虑。”
　　孓汐说：“我去上班了。”
　　元宵用筷子戳他说你：“才又丑又抠呢你个死胖子！我觉得他还不错啊，萧经理也挺好的，更衣室里好多女的喜欢他呢！如果不是怕被他骂早就有人表白了。”
　　楚胖子头一转说：“更衣室？你们一起洗澡的地方啊？话题这么刺激！带我去吧！”
　　元宵接下来的话都是死胖子，死胖子，死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