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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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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地方,有某些场合,当我们的生活发展到某一使人费解的阶段时,这些地方,在这些时候,显现出人们有心无心希望它显现的样子。比如大半客人安睡,小部分骚动的豪华酒店里,偌大的大堂的圆形水晶灯上数不清的玻璃石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蓝色,周边贴心地只亮了微弱的壁灯。值班人员裹着大衣挨着夜时,如果她在两点到三点这段时间,在身体和眼皮都急切地渴求入睡的时候站起来,在她险些因困顿一跤跌倒时走两步,这时她的神智格外清醒。如果她走到十几米高的玻璃墙边来看看,如果她有勇气走到寒风凛冽的街道上来,街道静得彷佛人们不是睡着了而是安息了。如果她跟跺着脚守在那里的保安打个招呼,再回过身望一下她工作的这个很多颗星的饭店,它黑而坚硬的外壳被各种漂亮的材料用各种图形包裹了,如果是白天它几乎能发出滋滋的炫耀声,可惜现在是黑夜,只有外围的圈圈夜灯和廊上零星的光亮,还有几个菱形尖顶的蓝色照灯一点一点地勾勒出它的轮廓,就像骨骼的关节。值班人员知道哪个关节是什么部位,她的视线沿着各个关节走了一圈,保安抽着烟,但他不愿把手从衣袋里拿出来,就这么一直叼着。值班人员也紧紧裹着大衣,大衣长到她的脚背,保安看到她的丝袜,他笑笑,叫她快进去。她低着头往回走,脖子缩在衣领里,当她跨进几乎是恒温的大堂时,笨重又灵巧的旋转门把她转进这异样的安逸时,她身上瑟瑟地抖,冷得一抽一抽,心想,我是待在怎样的一个怪物里?
此种情景各位可能难以体会,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幸独自待在一个漂亮的、柔光闪闪的、名贵石材堆砌而成的巨大的文明场所里到天亮的。不过一个城市其实有很多类似这样的地方,这样用意志托付墙壁和灯光隔开黑夜的地方。
比如泠一现在所在的江南医院的四号楼,十二层靠西的最里间,患者家属要穿过三条走廊才能摸到的重症脑损伤手术室的病床前,这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为保万全,墙壁细到即使外头嚎天抢地里面也一丝不闻。
血丝已经越来越多地爬到主刀王的眼白里,这人但凡主刀,都不许别人插手,由此得名主刀王。泠一在他割着粘得很紧的一丝肿瘤时,瞟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但他没有看到,他的瞟一眼与其说是瞟一眼,不如就说是眨了一眼,而且他眼前全是那个肿瘤。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仪器忠诚地滴滴响着,终于在它们异样的“逼”地一声停止后,手术室在紧张的氛围中沉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惫感。那些仪器这么循规蹈矩地叫了一夜,让人觉得这才应该是它们的原始状态,就像时钟必须在走,一旦停下来多少让人有一点恐慌,那一声“逼”打破了这种平静状态。主刀王用戴着塑胶手套的手隔着帽子挠了一下头皮,与此同时喘了口粗气,眼镜就不可避免地被鼻子呼出的热气经过口罩的传递和手背的阻挠,蒙得白茫茫一片。他的眼睛在这片白茫茫后用力地眨了两下,泠一彷佛体验到了那种干涩酸胀。主刀王举了一夜的手垂下来,又使劲眨了眨眼,说,记下时间。他的嘴闭了太久,说“记”这个字时,险些因为上下嘴唇粘连说不出来,护士听到“一下时间”,然后她点了个头,这下郑重宣判了病人的死期。泠一如释重负,但是轻松又马上被另一种夹杂着懊恼、痛苦和极度的沉闷情绪替代,这种情绪在胸中翻腾了一会儿,随着大家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被他压制了。
走廊上家属围着主刀王不可置信地僵持着,一个中年男人脚步沉重地跑过来拉住泠一,被后出来的护士劝住了。
泠一摘掉帽子和口罩,在厕所水池里洗了把脸,冷水泼到眼睛里冰凉凉的很舒服,然后他一抬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他的眼睛跟主刀王相比有过之无不及,他又洗了把脸,才去洗澡换衣服。
从医院出来时天还很黑,路上除了细细高高的路灯只有薄薄的夜雾,泠一绕了一段路去山湾看了日出,然后才开车回公寓。当他的头靠到枕头时,铅一般重的睡意瞬间把刚刚红日下的那股亢奋淹没,他来不及拉上被子,就睡着了。
七点的时候,第一缕阳光照到大厅外沿几何形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时,那潭小小的喷泉在快要垂到它的水晶吊灯下开始汩汩地冒出水来,早餐厅忙碌的声音远远传来,叮叮当当却不失优雅,陈乔像一个大师一样坐到钢琴前用手背从左到右捋了一遍琴键,最后一个高调的收尾,标志着他今天的好心情。他狡黠地冲前台这边眯着眼,手还停在空中不肯放下来,似乎不容许没人给他点鼓励。孓汐不失时机地抿嘴一笑,陈乔这才开始弹他的老三篇。客户经理萧湛的中指关节在石面桌上敲了两下,一脸严肃地哼道:“上班时间不许打眼色。”他原本挺拔的身姿这会儿直得让人望而生畏,孓汐只能低头承认错误。他又说:“你怎么搞的这么没精神,这样能面客吗?”他想了一下又说:“值的夜班吗?”孓汐点点头,她已经熬过了两点到五点的疲惫期,这会儿身心都飘飘然,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因为吹了夜风脸色很差而已。萧湛待在吧台边几乎是用鼻孔看着海面上灿烂的阳光,随后他又哼了一句:“进去休息会儿。”他的头不低也不回,以至于孓汐以为他没在跟自己说话,仍就在前台飘飘然站着。转门转了半圈,海风穿过大堂绕到她小腿上,孓汐深深体会到丝袜似有若无的保暖功能,萧湛显然也感受到了海风的威力,他奇怪她怎么不进去,但说过的话要再说一遍让他觉得很没面子。又一阵风卷进他的裤腿里,仿佛被打了一下般,他迅速转过脸来,眉毛不耐烦地扭在一起,看也不看她就打了个手势说:“进去。”
孓汐仍就站在那里,两个小腿时不时摩挲一下,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在上班呢。”
很明显,前台是不可以没有人的,从事这行上到股东老总下到员工宿舍的清洁工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无论萧湛今天早上是哪里看她不顺眼,又或者是他要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孓汐想了想,他有可能把东西丢在这里了,想把她支开找,但后面休息区都有监控啊;也有可能要偷偷看一眼某个客人的登记信息,她昨晚交接的时候没发现有特别的来客,除了那两个十二点才来的晃晃悠悠的头发乱蓬蓬的女孩。一个有点害羞,大而黑的眼睛在黑色硬帽檐下楚楚动人,嘴很大,因鼻梁细直而显得更大,正羞涩地抿着。当她把护照递给她时,孓汐惊讶地看到一双粗糙浮肿的手,跟她用帽子和头发藏起来的圆润白皙的脸很不相称。她足足高了孓汐一个头,孓汐以为她穿了高跟鞋,以她一米六五的身高加五厘米跟高的高度估算,她站在那里有一米八。而当她们转身去电梯时,孓汐才看到她打底裤下是一双平底没有跟的单鞋。在十一月的沿海城市,这样一个有着高贵气质、羞涩本性、个性穿着和一双粗糙的手的姑娘在十二点的时候来到这家本城数一数二的饭店,要了一个1200的房间,她是什么人呢?与她同行的是一个混血女孩,但孓汐看不出是哪国混血,也许是多国混血,或者干脆是外星人,这是她的口音给她的第一感觉,说出来的英语带着一种怪怪的太空腔。孓汐趁萧湛不注意翻了个白眼,心想,也许我在某一个特殊的空间里,这空间只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一个静态中,就像从橱窗玻璃的缩影中看嘈杂的车辆挤得腊肠一般的街道,我就生活在那里,跟这个世界相互隔开,她又得意地看了一眼萧湛,心想,把你隔开!
突然,孓汐意识到他肯定抓住了前台的或者她的什么错误要独自证实,这个挑错部部长的眼尖程度足可以区分虱子的雌雄。她紧张地思索了一遍从昨夜到现在的种种可疑点,一切都是按照程序来的,最晚的客人一点钟也来了,她协调了一个房间,客人没有来电话抱怨卫生问题,虽然她知道可能没有打扫。另有两个客房电话她也转了,一个孩子吃海鲜拉肚子,一个是打着玩的。她半夜离开的那一会儿,在街道上站的那一分钟,可那个时候她透过玻璃墙注意着里面的动静,不过一分钟,他就抓住了?保安夜里可以抽烟吗?这个归他管吗?这么想来她确实有错,那么他知道了?叫她进去时暗示前台不能没人的意思。那他已经和前厅经理商量过这事了?还是直接写进了本周批评报告里了?指名道姓吗?那她要为自己这种无法解释的行为顶撞经理吗?一向喜欢她的副总会因此改变对她的看法吗?那她仅剩无几的尊严会在那种可以预见的无法沟通中沉默呢还是反抗?
这些想法在孓汐脑中一闪而过,吧台一边的门无声息地开了,师傅和笑嘻嘻的钱助理来替早班,助理笑着打趣她,她师傅听完她的交接,甩了下头说:“你走吧。”
孓汐看也不看萧湛就签了字下班,一溜烟小跑到了负一层员工食堂,排在刚起床的人后面等着吃早饭。
纵览整个酒店,除了接见特级领导的餐桌指定服务员的那套雪白带蝴蝶领结和手套的定制套装,前台的服装是最别致的,而且因为人员少,只有六个,所以孓汐来了三个月还是为多数其他部门同事所不识。他们有些不认识她的脸,当然在千名员工中认识一张来了不到三个月且不常出现的脸是不太现实的;有些是不认识她的衣服,那些通常是从没见过本企业最华丽漂亮的厅堂的后台人员们。说到服装,客户关系部的三个大爷和两个美女的商务西服也能与前台比肩,特别当萧湛高昂着头,用衬衫第二颗扣子对着孓汐的额头,那道冷峻大胆的目光刺得她浑身不自在时,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拿得出手。这种目光通常能扎得人浑身燥热,只有前厅这种帅哥美女云集的地方能稍稍平复他的气焰。若他偶然有兴致去到客房部兜一圈,那里姑娘们不施脂粉的脸上能被这种目光辐射出好几天的红晕来。他并不察觉自己有这项功能,因为就相貌而言其实并不出众,萧湛也不以为意,反而是他戗起的24K纯黑的头发,经常撇来撇去的嘴,无需保养自然修长细润的手,握起来让各种女人一阵汗颜,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脸下是煞白的靠胸衬衫。他不打领带,这个让高层头疼不已的毛病在老总某次看到他把长长的腿架到桌上仰在办公椅里垂着手打着响指咧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缩在前厅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三角形的办公室角落里的部下说“你个猪”时,终于得到了治愈。从此前厅三十几号男性中可以有一个名正言顺地不打领带,甚至根据心情好坏可以选择把第一个扣子解开。
之后的某一天,在前台繁忙又复杂地工作着的四台电脑竟有一台被辟给了客户关系部,萧湛的大长腿就呈一个八字形驻在那里,隔着一米多厚的吧台仍像个柱子似的吸引客人的第一目光,不由自主地走到他那里去,然后他才用手一指,示意别人接待。当其他人在这里跟他说话,需要他把脸转过来时,他就先昂一下头,让他那个高高的鼻子吸一点上面的空气,再把头转过来,这时要说话的人已经缺氧。大多数人如此遇到两回也就习惯了,只有孓汐每次在他昂头的时候都低一下头,撇一下嘴,等他低头她正好抬头,两个人的这一举动正像某个数学公式,可惜这点并未被其他人发现,即使发现了他们大概也会认为孓汐是出于胆怯而不是气愤。
另据其部下报告,他们这个吊儿郎当、好不着调的二愣子领导的真正实力是他随时随地精力充沛,一天几乎二十小时的超长待机时间以及在客户面前周转调节、千变万变原则不变的能力,后者才是他每月工资的可靠保障。甚于那些被他凌厉目光辐射后一周仍红晕不褪的个把姑娘至今念念不忘的是某次大使入住时,那个在宾客离门二点五米时慢而灵巧地一个转身,拉开那扇玻璃边门的修长身姿,七十岁的老头停下来跟一个管门的年轻人点头致意的一幕已经录进各大酒店的内部教材。后来那一幕再也不出现了,原因可能是他忘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升职了,反正那惊艳一转已经让人牢牢刻下“绅士”这个词。
孓汐端着早饭找到个位子坐下来,她相信人的一言一行都是内心的反映,在这种阶级非常明显的服务行业要显得优雅没有一定的觉悟是做不到的。不过她仍然不喜欢萧湛,一是因为他的工作就是对内,也就是对她们挑错,二是这人吹毛求疵,话又太直。孓汐之所以不喜欢的直接原因就是他老无遮无拦地盯着别人,每当他头一歪眉一挑直直地看着她,她都不由地汗毛倒竖,心里那片砖墙又砌高两层。
大厅里轻快地回荡着陈乔的琴声,不到八点没什么客人走动,孓汐的师傅解焱正查着帐,GRO武原一边理着耳麦一边过来,问他:“你怎么老给人家小姑娘排夜班啊?”
解焱说:“前台没人你第一天知道啊?再说她不是实习嘛。”
欣宜从休息区出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实习时受的非人对待,从孓汐到这里,同事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记住她的名字,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了解她不爱说话的特性,第三个月她渐渐被当成一个正式工一样对待,这是她首次引起主管层的讨论,这三个月有十多个实习、工作、培训、兼职的人在前厅来了又走。
欣宜跟解焱说着自己的实习期,武原总把话题扯到解焱身上,几个员工走过觉得他们谈的有点无聊,来前台调接机信息的楚胖子以为在讨论上学时的美女老师,自己在那里摇着那个胡子头发连线的大肉头傻笑。武原看前台这一对一边忙活一边聊得欢,自己没趣正要走,倚在一边的客户关系经理突然不怀好意地转过来冲他说:“你喜欢她?”
前台立刻安静下来,大家在警觉又骚动的空气中停顿了一秒,然后纷纷找准自己的目标开始发问。
欣宜不敢看向萧湛,就问武原是谁;解焱奇怪萧湛竟然一直在听,他离得还挺远;武原觉得萧湛这话简直是挑衅;妇女之友楚胖子以他服务女性二十余年的经验和直觉瞬间找到事件的重要线索,他托着塞满智慧的下巴猥琐地在脑中把刚才武原被他抓到的那个无助的眼神跟他相识三年中武原的数度单恋的眼神像放胶卷一样地过一遍。
欣宜一头雾水,这四个男的在短暂的相互算度后两个会心一笑,武原去电梯口接下楼来的宾客,楚胖子随即跟上,一天都在或明或暗地叨叨着外省、实习生、年龄差,前者只能一再否认,或假装听不懂。
欣宜问解焱,解焱当即保证自己眼里只看得到她一个人,别的一概不关心。她终于忍不住问萧湛,萧湛拿笔对着她一点一点说:“上班时间啊!”然后转身去办公室前吐了三个字:“小短腿。”
“小短腿?”欣宜自言自语,“谁是小短腿?我们这里没有小短腿啊!”
正在收拾饭盒的孓汐一个喷嚏把喝粥的碗一起倒进了垃圾桶,她只能踮起穿不惯高跟鞋的脚去捡。
等她穿过迷宫一般的员工生活区,绕过脚步声回来回去的条条走廊回到宿舍,其余七个人还都没醒。狭小的地方上下叠起的床,统一的白色枕被浑似太平间。孓汐轻轻地拿了睡衣去洗澡,临走叫醒了上铺的元宵,元宵嗯了一声又翻身睡了。
早上浴室因没人洗澡而格外冷,孓汐跑到最里间,冲了好一会儿,浴室被她一个人制造的水雾弥漫得如在云端。然后她吹了头,在过道仅有的一个高高的密闭的小窗前站着看着与她视线齐平的海平面,等着头发干。等到大家都差不多起床了,过道里人多起来,她就去睡觉。这个时候就看得出谁是夜班,不过孓汐很奇怪,为什么在她们看来白天跟黑夜没什么两样,她没有从一个相同处境的同事眼中找到过一丝基于共同感受的认可。
孓汐小心地躺下,床铺实在太挤,上铺低得她伸手可以拉元宵的枕头,她知道自己在地平面以下,当她盖上被子时,放佛一半海水一半泥土相拥而来把她包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