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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师恩 那时的高考 ...

  •   那时的高考是在七月间,那年的天炎热异常,日头一出,地上就像下了火一样。北方天气干燥,热是火辣辣的热,冷是硬邦邦的冷。高考前一星期,有条件的学生都被家长接回家里,在阴阴凉凉的空调房里复习迎考,住得远的不愿来回折腾,干脆就守在学校,等到高考那几天由学校联系车子统一接送。这几天,校园里倒是难得的清净,作息时间也比较随意,消消停停地吃完晚饭,雷雨把叶晓寒带到学校的东北角上,指着不过半尺见方的一块土地道:“我把一包茉莉花种都洒下去了,这里潮湿背阴,来年一定开花。”叶晓寒有些惋惜道:“过不了几天我们就离校了,开不开花,都看不见了。”“没关系,”雷雨毫不在意,捡起一段小树枝拨弄着碎土,“五年,十年,总有机会看见的。”叶晓寒轻叹,“十年,十年生死两茫茫,那时候的事,谁知道呢!”雷雨仰头看她,“你怎么跟林妹妹似的,伤春悲秋!”他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你放心,不管到时候我们是在天涯还是海角,我也一定会把你带回来一起看茉莉花开!”叶晓寒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再作声,雷雨并不知道,他的一句无心玩笑,十年后,竟成谶语!
      雷雨和叶晓寒的高考志愿填得保守,省城名校D大中文系,以两人的成绩,录取是十拿九稳的事。八月中旬,邮递员踩着绿色的自行车把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送进了村小学传达室。石碾子村一直都说不上富裕,更谈不上人杰地灵,但村里也算出过几个大学生,一番祝贺之后,按照学校一贯的传统,雷雨和叶晓寒的照片被挂进了石碾子村小学“流金年华”的宣传栏里。那天傍晚,叶先生把叶晓寒带进了后院的正房,在妻子的灵位前燃起一束香,递给女儿,“给你母亲上炷香吧。”也许是脑海里有关母亲的记忆太过浅薄,为母亲点烛上香始终都是父亲一丝不苟完成的工作,如此正式的为母亲上香,对叶晓寒来说,还真是平生第一次。叶晓寒举起香,端端正正地鞠了三个躬,叶国风从妻子的牌位后取出一只蓝色的小锦盒,郑重地放在女儿手中,“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她临终前曾嘱托我,等你成年之后再把它交给你。”叶晓寒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条项链和一只精致的小银锁,项链是普通的金链,只是链身上的花纹十分精致,而锁上则镂刻着两朵祥云,锁身前后留有些许空隙,应该可以置物。叶晓寒拿起银锁晃了晃,“爸,开锁的钥匙呢?”叶国风摇摇头,“钥匙,不在你母亲这儿。”“那在哪儿?”叶国风微微转开脸,眸中有不易察觉的隐痛一闪而逝,“若是有缘,你也许会遇上那把钥匙……”
      挑水、劈柴、修房顶,接连几天,雷雨都处在不停忙碌的状态下,直到累得动不了,才把自己狠狠扔在炕上,沉沉睡去。“孩子遭罪了。”雷妻靠在炕头抹泪,雷老三捡起丢在炕沿上的录取通知书,没吭声,赶着兑了一年的粮食,加上在手心捂得发烫的那点家底,换来的钱离一年五千块的学费还差了好大一截,亲戚们也不富裕,谁家又没个三灾八难的,自己家从来帮不上忙,又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雷妻急了,“当家的,你就为儿子舍下这张脸,去找乡亲们借借……”雷老三怒了,“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借,借了拿啥还,咱家这个光景,今年借得了,明年呢!”“借了,我来还!”雷风进了门,把行李随手丢在炕上,“我刚拿下了拖拉机驾照,以后就在村东头的采石场里拉石头,那活工资高。”“那活多苦啊!”雷妻的眼睛又红了,“娘,你别担心,我趁着年轻多苦几年,弟的学费就出来了。”雷风安慰着母亲。“老三!”叶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雷老三忙不迭地起身相迎,叶先生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满满一沓百元大钞,雷家人看得目瞪口呆,雷老三最先缓过神来,叶先生是拿死工资的人,在支付了叶晓寒的学费之后,怎么还有能力拿出这么多余钱,刚要推让,叶先生已开口道:“算我借给你们的,让雷雨安心去念书,也能和晓寒彼此有个照应。”后来雷雨才知道,叶先生是把珍藏多年的一本古籍卖了,才为他筹上了这笔学费。不管怎样,雷雨的学费危机算是解除了,从前没有关心过雷雨难处的亲戚们却在这个时候开始琢磨起了叶先生垫付的那笔学费,雷雨的大娘撺掇着雷老三夫妻赶紧去向叶先生提亲,在两个孩子进大学之前把这门亲事定下来,雷妻有些动摇,雷老三闻言只是笑笑。大家只当雷老三不敢攀这门亲事,有好事的便把这话传给了叶先生,叶先生只淡淡道:“孩子还小,学业为重,这些事,还是等他们长大了自己拿主意吧。”叶先生的话倒是坐实了石碾子村人的想法,他叶国风为人清高,怎么能把女儿嫁进雷家这种贫门小户。叶先生对村民们的议论充耳不闻,雷老三的本家叔叔是个明白人,斥那些烂嚼舌根的村人道:“老三是个好脸的人,这时候去提亲,不是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他是为了雷雨的学费去巴结人家,贪人女儿吗,叶先生是个多聪明的人,他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让老三难堪呢!”村里人这才醒过来,提亲的事自此不提,可话传到雷雨和叶晓寒耳朵里,却像在两人心里泼开了一层雾,也许是这份自小的情谊太重,所以太过珍惜,反倒多了疑虑,就像是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沟壑,可下面偏偏是万丈深渊,明明一脚就能迈过,却因为代价太大,谁也不愿先跨出这一步,怕一不小心,就摔得粉身碎骨,再没有机会重新来过。那一晚,二人不约而同地站在窗前,对月长叹,“人要是永远都不会长大,那该有多好!”
      临行前一晚,雷雨去向叶先生辞行,没有惊动在书房看书的先生,雷雨先收了在院子里晾着的茉莉花干,把它们一包一包的仔细封好,拿进了书房。叶先生冲他点点头,从书案上拿起一摞书递过来,“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书,你带上吧。”“谢谢先生!”雷雨连忙双手接过。叶先生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道:“你和晓寒,自小亲如兄妹,你,要好好照顾她。”“先生放心,”雷雨想也不想地答应着,“有我这个哥哥在,绝不会让晓寒有任何闪失。”正要进门的叶晓寒闻言停住了脚步,双眸也随之黯淡了下去,默默站了一会,便转身离去。
      大学和小学开学的时间差不了几天,叶先生不能远送,雷风也只请下了半天的假,二人只能把雷雨和叶晓寒送上火车。一路上,雷风一直絮絮叨叨地嘱咐弟弟别太俭省,要多给家里写信打电话,叶国风父女却有些异样的沉默,一直到火车就要发车,叶晓寒突然跳下踏板抱住父亲,“爸,你要保重!”叶国风慈爱地拍抚着女儿的后脑勺,“放心吧。”放开父亲的时候,叶晓寒似乎听见他低声的喃喃,“晓寒长大了,要飞了……”不知为什么,叶晓寒总觉得那天父亲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感觉,直到火车开出很远,叶国风和雷风仍旧伫立在站台上,遥遥地望着,为人父母者,都有着相同的心结,希望孩子长大,又怕孩子长大;希望孩子越飞越高,却又怕孩子越飞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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