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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悸动 叶晓寒的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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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晓寒的新同桌叫王超,个子不高,人也很聪明,就是太过淘气,常常玩笑开得让人下不来台。王超在班上是个名人,并不是因为成绩优秀,而是有一次生物课上专心致志地抄歌词时被老师逮个正着,生物老师就罚他把歌词高声朗诵三遍,流行歌曲里,都是情啊爱的,实在不好开口,王超眼珠子一转,干脆改用方言朗读,结果把全班同学乐得前仰后合,连生物老师都绷不住跟着笑了,这个段子后来还被改编搬上了联欢会。叶晓寒性情安静,王超活波好动,两人性格倒是互补,中国人有句话叫“一物降一物”,二人同桌久了,王超虽然行事依旧故我,倒是能听进叶晓寒的几句话,平日里也总是护着她。一次,大家在背后玩笑,让他小心雷雨找上门来,王超听了这话,课间休息的时候就在走廊上堵住雷雨,问他和叶晓寒什么关系,雷雨心中好笑,回一句,“关你什么事!”没想到王超不依不饶,引得其他班学生都聚过来看热闹,雷雨不想把事情闹大,坦坦然然地道:“叶晓寒是我妹妹。”雷雨后来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说给叶晓寒听,叶晓寒也只是淡淡一笑,当时雷雨并不知道,这句话能在叶晓寒的心里打上那么深的烙印。
高二那年的寒假,为孩子们奉献了一生的老校工在打扫院落时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叶先生在后山为他举行了简单的落葬仪式,叶国风一生淡然,宠辱不惊,但在老校工逝去的时候,他落泪了。圆坟的那一刻,叶晓寒默默走开了,雷雨在小河堤旁找到了她,“大冷天的,你坐这儿干嘛?”叶晓寒挽着膝,无助地摇着头,“我哭不出,雷雨,我真的哭不出……”不知为什么,满心的悲伤就是撞不进一个出口。雷雨怔住了,不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晓寒,你等着我!”话音未落,雷雨已经拔腿向着村小学的方向跑去。传达室里,老校工摇了半辈子的铜铃还静静地放在案头,其实学校早就换上了电铃,可是老校工还是坚持每天都把这只铃铛擦得干干净净,他说,兴许停电的时候能用得上,不能误了孩子们念书的点。雷雨小心翼翼地捧起铜铃走出学校,一路走,一路轻轻地摇晃着,“叮当,叮当……叮叮当当……”,呆坐在河堤上的叶晓寒闻声心口一松,脸上一片凉意,抬手一拭,竟是落了满脸的泪,昏黄的路灯光晕折进她眼角的泪光里,一点一点,闪烁不定。那一夜,雷雨第一次发现,原来泪水,也能如此美丽。也就在那一夜,村里那些初长成的少年们都不约而同的在梦里听见了叮叮当当的铜铃声,那曾是他们童年记忆中最为温暖而熟悉的声音。
高二下学期分文理,也许是因为叶先生的影响,理科成绩也不错的雷雨和叶晓寒都选择了文科。将近五十个人的文科班,不到三分之一的男学生成了稀有物种,原本无官一身轻的雷雨被抓壮丁似的抵上了文体委员的空缺。这一年的元旦联欢会恰好赶上学校评审省重点中学的关口,所以学校格外重视,下了死命令,说是除了高三,其他年级每个班都至少要拿出一个高质量的节目,评选省重点的文艺汇演就从这些节目里出了。文科班的班主任齐老师教政治,青海人,平日里是一颗红心,满口原则,见其他班的节目嗖嗖地往上报,开始着急上火了,课堂上拍着桌子训斥学生,“看看人家班这个才艺那个乐器的,最次也能耍一段太极武术,再看看你们,憋半天就整出个小合唱,糊弄球啊!”见一班学生都低着头不吭声,战火就势烧到了文体委员雷雨身上。雷雨无奈,只得以大局为重,卖了叶晓寒,说她的笛子吹得极好。齐老师将信将疑,实在不放心这些嘴上没毛的小子们办事,硬是要在下面的班会课上先试试。等雷雨费劲巴拉的从音乐教室借来笛子,叶晓寒已经端坐在教室前方,面对着一班同学好奇的目光,雷雨见这情景,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还真是有叶先生当年的风范。接过笛子,叶晓寒纤细的手指在笛身轻轻一抹,悠扬的乐声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拨弄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曲既终,片时的寂静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热烈掌声。齐老师的脸上乐出了花,那节班会课也直接华丽丽地变身成了叶晓寒的专场笛子演奏会。
省重点的评审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文艺汇演那天,各班主任接到了学校的紧急通知,演出结束后放学生们各自回家,学校要实行封闭以便迎接第二天的硬件设施检查。已先行赶往县礼堂做演出准备的雷雨和叶晓寒是等到汇演结束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偏巧这段时间叶先生在省城小学观摩学习,那个时候交通事业也远不及现在发达,两人只能先坐当天的最后一班车回到镇上,再步行十几里路回村。雷雨安慰叶晓寒,说等到了镇上,找个公用电话,让村小学的值班老师骑车出来迎一迎。偏僻小镇不比大城市,刚过九点,家家店铺就早早关灯打烊,铁将军把门了。雷雨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叶晓寒走路回村,叶晓寒已经累了一天,此时看着黑黢黢的路,实在是有些泄气。雷雨挠挠头,迟疑道:“第一个路口边有个岔道,倒是条近路,而且直通村小后门,就是中间要路过一片荒坟,我怕你……”村里像雷雨这么大的孩子,光着屁股满地乱跑的时候没少往坟圈子里钻,可是带着叶晓寒大半夜的过坟岗子,雷雨的心里也在打鼓。“那就走近路。”叶晓寒答应得极爽快,倒不是因为胆大,而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只要能让她早点回家,怎么都行。雷雨想了想,领着她钻进了岔道,这条路已经鲜有人走,杂草丛生,不时还有一两点蓝莹莹绿幽幽的鬼火窜出来。虽说没做过亏心事,但怕鬼是女孩子的天性,叶晓寒刚走了一小半就开始后悔,掌心里窸窸窣窣捏了一包冷汗,脚下恰好又踩到一个软软地东西,那一声凄厉的尖叫,吓的她魂飞魄散,向前一把攥住雷雨的手臂,腿肚子不住地打着颤。雷雨也被吓了一跳,等缓过神来,轻轻拍拍叶晓寒,“别怕,是只猫。”叶晓寒已是面无人色,雷雨一咬牙俯下身,“上来,我背你走!”见叶晓寒还在犹豫,急道:“这条路你不熟,再磕着碰着,可怎么弄啊!”……背起叶晓寒,雷雨深一脚浅一脚小心向前走着,叶晓寒的心跳从背后震着他的胸口,带着他的心也没来由的怦怦乱跳,雷雨忙深吸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晓寒,咱们来玩诗词接龙吧。”他俩从小就在叶先生的书房里长大,诗词接龙是经常玩的游戏,叶晓寒听雷雨这样说,也不好扫他的兴,“嗯”了一声。雷雨略想了想,道:“我先开句,说个应景的,‘始共春风容易别’。”叶晓寒随口道:“别时容易见时难。”雷雨沉吟片刻,接道:“难逢胜景可淹留。”……两人一句接一句,一直接到“病树前头万木春。”雷雨笑着提醒,“咱们连得是七言诗,可别说春眠不觉晓啊。”叶晓寒也笑了,“那就接,春波碧草,晓寒深处……呀!”晓寒忙不迭地掩嘴道:“忘了是七言诗了!”雷雨笑着晃晃身体,“算了,你把名字都用进去了,这一轮算你赢!”叶晓寒翘着嘴不领情,“你从小到大都这样。”二人说笑着走得远了,以后的日子里,雷雨每每想起那天,只是依稀记得那晚的风很轻,那晚的景很美。其实那天他们走过的是一片阴森森的坟茔,而初春的晚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可雷雨的感觉却像是鲁迅《社戏》的结尾,‘我再也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因为,这本不算美好的一切却牵起了雷雨生命中最初也是最美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