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雷雨寒》林风牧笛

3、初见 雷风长弟弟

　　雷风长弟弟三岁，早已过了入学的年龄，因为母亲常年卧病，一应家事无人料理，而父亲是家中唯一的壮劳力，春种秋割，无暇分身，照顾病母幼弟的责任便落在了雷风幼小的肩上，当年纪相仿的半大小子还正当漫山遍野的天真烂漫时，雷风已是早起迟睡，洗衣煮饭，打草拾柴，忙碌不休。也正因为如此，雷风才会几度错过入学的机会，直到那年夏天，叶先生用知识才能改变命运的理论半逼半迫着雷老三同意让雷风走进了学堂。雷风很像父亲，憨厚朴实，他对人的好永远不在面上，他对人的感激也总是放在心里，只是这件事，他倒是时常提起，提起时也是最简单的一句，“叶先生是个好人。”
　　雷雨懵懵懂懂地跟在哥哥身后，第一次走进了村小学的大门，已近黄昏时分，空荡荡的学校里，只有还留在教室中备案的叶先生和花园里的叶晓寒。自从妻子故去后，叶国风从未有过再娶的打算，叶家只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也许是父亲的疼爱与呵护，也许是叶晓寒身上与母亲极为相似的沉静超逸，村里人提起她，总不免咂着嘴摇摇头，叹一声，“那不是咱村里的女娃娃。”于是，在这些孩童稚嫩的心田里，叶晓寒就像是蓝天上不断变幻的云朵，虽然美丽，却遥不可及。雷雨恍惚记得，那一个夏日的傍晚，一抹橙色斜阳下宁谧的院落，院落一角花团锦簇的美丽，浮动的花影掠过叶晓寒雪白的衣角，是那般轻柔飘逸的美好，也许叶晓寒并不知道，在那一刻，她便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绘进了雷雨的生命，从此，他生命中不再只有房前杂乱不堪的院落，不再只是坐在矮凳上唉声叹气的父亲和辗转病榻苍白虚弱的母亲；那里还有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暖阳和冬天的白雪，流转铺陈的幅幅画卷里，最明亮的永远都是叶晓寒浅浅淡淡的笑容，在岁月里流光婉转。
　　听说是为了救人，叶先生便将存下的一整包茉莉花种慷慨地赠给了雷家兄弟，雷风把花种尽数倒进了石臼里，虔诚而细心地研磨着，雷雨悄悄捡起了散落在地的几颗，把它们播种在院落的一隅。茉莉花种果然发挥了它神奇的效用，雷妻抗过了那一年夏秋之交本该最严重的一次犯病，终于可以离开病榻开始一些简单的劳作，一线光明终于照进了这个日渐破败昏暗的家。第二年五月，雷雨惊喜的发现，墙角竟有一丛茉莉花旺盛地绽放开来，从此后，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都有清甜淡雅的茉莉花香伴随着他。那年秋天，雷雨如期入学，跟着哥哥走进了村小学的校门，雷雨喜出望外地发现，叶晓寒和他坐在了同一间教室里。
　　村小学的前身其实就是叶家的半爿祖宅，年代久远，设施简陋，三间像样点的正房就做了低中高三个班级的教室，学校里的教工也只有叶校长、两个老师以及一个摇铃打杂的老校工而已，因为条件有限，低年级的学生只开语文数学和体育三门课，每逢周末，叶先生会把全校学生都集中在最大的那间教室里，为他们另开一堂音乐课。那是学生们最放松的时候，笑笑闹闹，鸡飞狗跳，叶先生擒一支竹笛，目不斜视地走到教室正中，修长而整齐的手指轻轻抹过笛身，悠扬的乐声随之响起，叶先生的笛子吹得极好，梅花三弄，姑苏行，鹧鸪飞，春到湘江，一曲连着一曲，叶先生吹得忘我，学生们听得出神，所有的喧闹都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来，只闻得悦耳的笛声在一室寂静中飞扬回荡。成年后的雷雨每每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总会笑着告诉叶晓寒，那时的叶先生，也许并不是可以定军心，平战乱的大帅，却像极了游走乱军之中却如入无人之境的侠士，自有一番遗世而独立的淡然无畏。
　　体育课是孩子们的最爱，代课老师们倒也懂得因地制宜，常常把整班学生带到校门外的那条土路上，让他们往返接力赛跑，那时候的天真孩童们也许并不能体会，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与快乐，将是他们这一生最珍贵的拥有和回忆。而第一次上体育课的雷雨，却瑟缩着躲在了队伍的最后，一心祈祷着在轮到自己之前这堂课就能结束。雷雨不但没能如愿以偿，老师的连番催唤反倒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他身上，瘦小的雷雨踮起右脚，试图挡住左脚球鞋上明显的破洞，那是哥哥穿小了磨破了却舍不得丢弃的唯一一双球鞋。雷雨狼狈地低着头，脸颊热得发烫，声音细若蚊蝇，“我……我腿疼。”邻家的毛蛋是天生的大嗓门，揉着发红的鼻子嚷道：“啥腿疼，你又没磕着碰着的！”雷雨的头垂得更低，幼小的自尊心包裹在那样的慌乱无措里，疼得厉害，“刚刚在台阶上磕的，我看见了。”叶晓寒突然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救命般的下课铃声也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叶晓寒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慧黠地眨眨眼睛，倒叫雷雨莫名的红了脸。第二天放学后，叶先生留下了雷雨，交给他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里是一双崭新的小白鞋，雷雨扭捏着不知如何是好，叶先生温和地笑道：“这是晓寒让我给你的，她说，你总不能每节体育课都装腿疼啊。”
　　那一晚，雷雨始终蹲在院角，傻傻地看着那一丛盛开的茉莉花，第二天，他把一串用茉莉花串成的项链悄悄放进了叶晓寒的课桌里……多年以后，叶晓寒告诉雷雨，她一早就猜到茉莉项链是他送的，但她并没有他预想中那么欣喜，反而有些感伤，因为父亲告诉过她，在这个世上，有人一心追逐想做拥有风景的人，有人却退守一旁宁愿做看风景的人，茉莉项链固然很美，但过不了两天，就会枯萎凋谢，就像所有美好的事物，最终都将成为稍纵即逝的光影！
　　迟来的春风终于吹拂过这片贫瘠的土地，土地上的人们虽然离彩电冰箱，电话洋房的生活差距甚远，但好在能吃饱穿暖，也算过得闲适自在，村东头的李家甚至为了接新媳妇置办了全村第一台彩色电视机。这可是件大事，村里的男孩子们不再聚在一块撒尿和泥拍洋画，女孩子们也扔了猴皮筋鸡毛毽，晚晚都比上课还准时的按点聚在李家堂屋里，一直看到满屏雪花。可惜好景不长，新媳妇进门不久就有了身孕，禁不住闹腾，大人们便叮嘱孩子不许再去麻烦人家，于是，一到傍晚，那一群似猫抓心般的孩子们只能趴在李家院墙外，无限憧憬着玻璃窗上能映出那方色彩斑斓的小世界。叶先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点着头说，城里的小学已经有了英文课，城里的孩子们已经可以参加各式各样的兴趣小组，村里的孩子不能太落后，要让他们多看，多听，多了解外面的世界。那个夏天，县教育局的补贴终于到了，叶先生慷慨地拿出大半个月本就微薄的薪水，合在一块，从厂家订了一台21寸的彩色电视机。雷雨记得，那一天，是石碾子村所有孩子们的节日，天才蒙蒙亮，连最喜欢赖床的孩子都已经赶到了村口，等了整整一个上午，送货的工人终于到了，孩子们前呼后拥，把那辆并不算大的三轮车一直推进了小学校门。
　　那两年的暑假，村小学的校园再没有了往日的寂静，成了孩子们最流连忘返的地方，孑然一生的老校工，乐呵呵地站在孩子们的身后，半知半解地跟着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人演绎着故事里的悲欢离合，每到广告时间，他都会提来一大壶提前在井水里湃好的桂花酸梅汤，分给孩子们享用。在雷雨的回忆里，那时的夜空是那样的纯净，一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璀璨的繁星，唇齿间，还弥漫着馥郁的桂花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