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雷雨寒》林风牧笛

2、 前缘

　　雷雨出生的那天，已近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今夏的第一场雨，聚累多天的水气坠不住似的泼洒出来，这场雨，下得酣畅淋漓。那是个北方的小山村，因为村口那方不知哪朝哪代就扎根于此的石碾子，这个人丁并不算兴旺的村庄便被外人习惯地称为石碾子村，也许是名头叫得不够好，在那个南方村庄已经如火如荼地投入改革大潮的年代里，石碾子村还理所当然的包裹在落后而闭塞的环境里迟缓前行。雷雨的爷爷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民，给孩子取名全凭长幼排序，雷雨的父亲排行老三，雷老三就是他的名，雷老三比父亲略强些，接受过贫下中农再教育，懂得因地制宜，雷雨的哥哥降生那天凑巧刮起大风，所以就叫雷风。村里人穷困而守旧，把一切美好的向往都寄托在某些传统迷信的思想里，雷老三始终信奉着父亲关于“丁成双，日子旺”的格言，雷雨也就赶在计划生育的红头文件正式下达到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之前出生了。雷雨满月那天，雷老三请来了村里唯一的文化人叶国风写红联，叶国风的父亲曾经是村里唯一的私塾先生，解放后，他把私塾改成了学校，就是村小学的前身，虽然远够不上学富五车，但在这些朴实的农民眼中，叶国风是去过省城念书，见过大世面的人，可是最后，他还是回到了这个小山村，接替父亲做了一个安贫乐道的村小学校长，从那时起，村里人见他，也都尊他一声“叶先生”，叶先生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身上那股子持重与儒雅让村里未出阁的姑娘们过了一段魂牵梦萦的日子。雷雨出生后不久，石碾子村爆出了一个炸雷似的消息，叶先生娶亲了，妻子是他从省城带回来的，长得比那年画上的美人还漂亮，第二年，叶先生的女儿呱呱坠地，道贺的人踏破了门槛，老族长问起孩子的名，叶国风随手拿起书桌上妻子平日里不释手的一本宋词，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春波碧草，晓寒深处……’，叶国风微微一笑，“就叫晓寒吧。”静卧榻上的妻子闻言眉心一动，苍白的脸上竟没来由的浮起几丝红晕，她转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明黄的光晕打着细细的旋儿，和着不可辩的花香落在身上，远处的绿影吸着这光亮，愈加浓密，却蓦然勾起了心中的隐痛，淡淡地弥漫开来。
　　三年后的一个早晨，叶国风的妻子猝然而逝，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哀伤，叶国风把她葬在了村后绿草茵茵的山坡上，因为妻子说过，那里能看见远远的大海。简单的落葬仪式之后，叶国风拉着女儿走到了山坡最高处，遥遥地望向远方。叶晓寒记得，父亲那天始终都是沉默的，直到最后一缕曙光快要消逝在地平线上，她才听见父亲低低的叹息，“春波碧草，晓寒深处，这是你的名，也是你母亲的心，晓寒，你要记住，这一世，你要跟从自己的心，为自己好好的活着！”也许幼年时的叶晓寒并不能了解父亲话中的含义，可是她却读出了父亲眼中一闪而逝的忧伤，直到多年以后，她才真正明了，那份忧伤背后沉重的背负。
　　“丁成双”的日子，雷家兄弟姓名背后的“风生水起”不但没能让雷家如愿以偿的兴旺起来，雷家的境况反倒是一年不如一年，雷妻在生下雷雨后因为月子里营养不良，调理不周而落下了眩晕症，一犯起来连站都站不稳，春秋时节尤其严重，雷老三那点单薄的家底都为妻子的病折腾尽了，后来还是个外村的赤脚医生给了个土方，说是发病时用茉莉花种研碎了兑在用各样补血药材煮过的红糖水里喝下去，能缓解一些。在这个北方的小山村，茉莉花可算是个稀罕物，一来茉莉花性喜温暖潮湿，二来村民们连温饱都尚且勉强维持，谁又有心思侍弄花草呢。看着缠绵病榻的妻子，雷老三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一筹莫展之际，长子雷风忽然想起，村小学的后院有个小小的花园，里面就种着几株茉莉，据说还是叶师母生前栽下的，叶先生为人谦和有礼，和他讨些花种应该不是难事，雷风向父亲说了原委，便拉着弟弟出了家门，雷雨记得，那一天，恰好是他六周岁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