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雷雨寒》林风牧笛

4、无间

　　夏天，永远都是个特殊的季节，夏天的风里，总会吹来回忆的香气，勾起令人心驰神往的回味。快乐时光总是短暂的，意犹未尽的孩子们仍是喋喋不休，热烈讨论着今天的剧情，再设想一下明天可能的结局。每到这个时候，一直在后院里看书的叶先生都会拿着竹笛走出来，叶先生不再吹梅花三弄，而是跟随着潮流吹起了铁血丹心，吹起了千年等一回。孩子们在欢呼雀跃中开始了下一轮游戏，男孩子们跟着叶先生的笛声扮乱世英豪弯弓射大雕，扮乾隆皇帝微服私访下江南，女孩子们则是偷偷带出了家里最漂亮的一块枕巾，扮起了白娘子幻化人形。闹得累了，干脆拖一领芦席，在院子里的大柳树下席地而眠，梦得酣畅淋漓，北方夏夜里的暖风，干爽而舒适，风里，有花的芬芳，有草的清香，有悠扬的笛音，和着不远处的蛙声蝉鸣，演绎出他们今生最弥足珍贵的一段，光阴的故事。
　　在这一团热闹里，雷雨和叶晓寒始终都是安静的。叶先生说，雷雨是个好苗子，他把雷雨带进了自己的藏书室，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塞得满满登登的两只书柜，就像是原本身无分文的乞丐突然打开一只装满了大额钞票的保险箱，雷雨幼小的心中竟然还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隐忧，生怕这只是一场梦，更怕叶先生会突然反悔，会禁止自己再次走进这扇门。老校工父子都曾是叶家的老家人，看着这一屋子的书不免感慨，“单破四旧的时候糟蹋的书，就比这里的一倍还多啊，我记得你父亲当年看着□□把书一本本的往火塘里扔，那心就像被刀剜着似的，才出院门，就喷了一大口血，愣是浸了小半片砖面……”雷雨并不能理解他的话，更顾不上去惋惜那些被销毁的珍贵书籍，此刻，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如饥似渴地求知。叶先生满足了他，他手把手地教雷雨整理，晾晒，保存这里的每一本书，每到黄昏，叶晓寒都会在案头上灌满了清水的玻璃花瓶里插上一只半开的茉莉花，一室清香便随之袅袅得蒸腾开来。从看画到看字，从看白话到看古文，雷雨尽情地徜徉在这片纯净的海洋里，叶先生时常会在一边，仔细装裱修补着一些破旧的书籍，做得累了，就会随手拿起一直放在案头的那本书，似看非看地发着呆。雷雨好奇这本书怎么这么好看，忍不住悄悄去翻，正翻过一页，念到‘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眼睛不由一亮，惊喜地笑道：“晓寒，你看，你的名字藏在诗里呢！”晓寒笑而不语，转过眼去看父亲，叶先生微微蹙了眉心，若有所思地看着案角花瓶里的茉莉花出神，似乎过了很久，雷雨才恍惚听见风中传来细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穿越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石碾子村的孩子们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按当地的规矩，初中新生都是就近入学，镇上最好的中学会给每个村小学分配两个名额，于是，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的雷雨和叶晓寒就在那年的秋天一起走进了镇中学的校门。
　　镇中学离家至少十来里路，那时的公共交通也并不发达，比雷雨早一年入了邻村中学念书的雷风围着家里那辆老破的二八式自行车鼓捣了半宿，终于让雷雨可以骑车上学了。兴奋的雷雨骑着车来到了村小学，正撞上叶晓寒和父亲在僵持不下，看一眼叶先生推着的自行车，雷雨心中有数，四年级的暑假，叶晓寒偷偷学骑车，结果不小心翻下河滩，虽然伤的不重，但从那时起，她对自行车就有了恐惧心理。雷雨走上前笑道：“叶先生别急，我来教晓寒骑车。”一面说一面悄悄扯扯叶晓寒的衣袖，带着她来到校门外的小路上，雷雨先跨上车，扭着身子招呼叶晓寒道：“你坐上来，我先带着你绕两圈，你自然就不怕了。”见叶晓寒仍是一脸犹疑，雷雨笑道：“别怕，你只管抓紧我，有我在，不会让你磕着碰着的。”叶晓寒心中一动，索性横下心，扶着他侧身坐在车后座上，感觉到她紧攥在自己腰间的双手，雷雨会心一笑，故作轻松地喊一声，“走喽！”便带着叶晓寒绕着村小学一圈一圈地转悠开来。原先的土路早前刚铺了一层沥青，路两边林木葱葱，自成一道天然屏障，把耀眼的阳光，蒸腾的暑气尽数隔离在外，所以虽是盛夏，走在其中，仍是荫凉舒适，十分的惬意。雷雨骑得不快，却是很稳，叶晓寒心中的紧张也渐渐消褪了许多，慢慢地抬起眼，恰好一绺阳光，透过茂密的树丛悠悠地洒下来，金黄色的光透过雷雨上半身的间隙落在他雪白的衬衫上，倏地溶进去，把他的身影长长地拉开，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颊边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叶晓寒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定与踏实，那是在她十二年的生命中，除了父亲，谁都不曾给过她的感觉。默默地松开一只手，叶晓寒半阖了眼，任干燥而微醺的夏风吹乱了她额角的发，痒痒地拂过她的脸颊。雷雨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叶晓寒也不记那天是怎样骑出第一步的，但是他们都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一高一矮的两辆自行车，或是一前一后，或是并肩而行，在村小学外的林荫小路上，一直悠悠地绕到了落日橙色的余晖隐没在了天的尽头。
　　开学伊始就是所谓的摸底考试，目的是把最优秀的学生集中在一个班里，雷雨的心里藏着说不出的小小期待，考试的结果出了，如他所愿，和叶晓寒坐进了同一间教室，意料之外的是，雷雨居然凭着第一次考试的成绩坐上了这个尖子班的头把交椅。第一年的学生干部通常由班主任指派，雷雨的班主任教数学，姓陆，矮矮胖胖的中年妇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性格更是古板执拗，拿着计分名册指定班干部、课代表、小组长，排名一号的雷雨自然成了她手下的第一任班长。雷雨有点懵，在村小学念书的时候，两个年级一个班，通常都是大的管带着小的，如今让他来做这个齐齐整整的一班之长，不由得心生怯意，陆老师也没多理会正在发怵的雷雨，用教鞭敲敲讲台，提醒道：“大家安静下来，我们开始上课了，班长叫起立吧！”雷雨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终于用不大的一声“起立“开始履行他身为班长的职责。一天八节课，这八次起立喊下来，雷雨的腰杆挺直了，声音也变大了，放学路上，叶晓寒戏谑道：“从今天起，再不叫你雷雨，改叫雷班长了。”雷雨也笑，“我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早知道就故意算错几题，少拿几分了，当班长有什么好的，我倒想像你这个学习委员兼语文课代表一样，安安静静的只管念书，多好。”谁知第二天，雷雨就改变了想法，转而庆幸自己能当上这个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