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空》Eleuthera

5、——第四章——

　　这天夜里，靠在星光流逸的窗台边，我回忆起还在游星学园当学生时候的事。
　　那个时候担任宿舍管理员的濑那——嗯，应该叫作“水落老师”——住在一楼值班室里。但是其他老师是不住学生宿舍的，当然，紫苑——那个时候是“东堂老师”——也一样，有自己另外的住所。
　　尽管如此，紫苑还是每晚坐在客厅，一直待到熄灯时间才离开。
　　我总是冲他大声，“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快回去啦！”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干嘛非要特地守到那么晚……诸如此类的抱怨。现在回想起来，大叔应该是担心我吧。
　　然而，终究不是小孩了，即使被这么“严密”地看管着，该学的不该学的照样全部学会。和辻前辈分手之后愈加放纵自己……往往夜深人静时趁御园生睡熟了溜出学校，酒吧也好拉面屋也好，玩够了再溜回去。
　　“所以白天才总是在睡啊。”——这样的理由，对谁都没办法说吧？不过濑那倒是对我极宽容，无端外宿、擅自夜逃之类的警告，一次都没提过。
　　所以，我对那个叫“水落老师”的男人，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兴趣。
　　开始并不知道他是罗贝尔叔父侧近的近卫兵，只是“普通的”生物老师兼宿舍管理员而已。那样的男人为什么要默许我再三违反校规？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于是，生物课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缺勤，我却总在午休时到处找他，有时是教职员室，有时是化学室。
　　他的肩上，一只蓝色的小鸟如影随行，名叫“毕毕”的小鸟。

　　“逢坂君，午安，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到处转转。”
　　“是吗。”

　　“逢坂君，午安，有什么事吗？”
　　“那个小鸟，总是和你在一起呢。”
　　“哎哎。很可爱吧。”
　　“嗯。有名字吗？”
　　“叫作‘毕毕’。”

　　“逢坂君，午安。”
　　“我来看看小鸟。”
　　“试试喂他吃东西吧？”
　　“啊啊，真的吃了。这只小鸟是老师买的吗？”
　　“不，是很重要的人托付给我的。”
　　“唔……总觉得那个蓝色的羽毛好漂亮，很熟悉的颜色……就好像老师的眼睛一样。”
　　“！……”

　　“逢坂君，今天很早呢。”
　　“我又来看小鸟了。这家伙真的老老实实待在你肩上啊，不会逃吗？”
　　“不会的。逢坂君也试试让他停在手上吧。”
　　“可以吗？啊！……唔~~”
　　“呵呵……看来，它更喜欢待在逢坂君头上呢。”
　　“喂，不许笑……快点帮忙啦！”

　　回忆所及处，忍不住笑出来。那个时候还真是悠闲……
　　像这样混了很久的日子……直到有一天，面前突然出现黑翼的家伙，紫苑把受了惊吓的我带到宿舍值班室后，如此正式介绍：
　　“这位是温菲尔德王国的王太子克里斯特法殿下，然后这边的是王弟殿下侧奉的近卫兵，濑那。”
　　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浇熄了。
　　相较于我的震惊，濑那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行礼，询问伤势，用回复魔法治疗，一切处理妥当后微垂下眼帘站到一旁。一如往常的谦和得体，充分展现了他作为近卫兵所牢记心中的礼教……因为是王太子大人，所以不可以忤逆，所有的纵容都是“理所当然”的份内职——他的那张扑克脸上，仿佛就这么写着。
　　什么啊……只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可笑身份……
　　细小的疼痛爬过胸口，那是濑那的回复魔法也奈何不了的创伤。从心底嘲笑着那个叫做“王太子”的阴影……
　　“哼！”猛地一扭头，我对着明晃晃的桧木床头讪讪地，“我才无所谓。”
　　“克里斯特法大人！”紫苑皱紧眉。濑那的表情也跟着一同布满了忧郁。
　　然后轻柔地叹息一般地问：“您讨厌背上的那双白翼吗……？”
　　抬起头，他的眼睛海一样深邃的蓝，孤独的气息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映透出来，狠狠剜着我的视线。

　　我又回到了白天在文艺部活动室蒙头大睡的调子。
　　时不时，会在浅眠深梦中感觉到边上有人。然而总是被梦境抓住意识，等到睁开眼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空。
　　——有一天做了恶梦。
　　似乎是梦到被黑翼的家伙追杀……一遍遍呼喊着双亲，染满鲜血的双手，贯穿胸背的剑刃闪着寒光。谁都不在，谁都不会回答……那些家伙的笑声充斥在耳膜里，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激烈的颤抖……那样的自己，突然被拥入一片温暖之中。
　　“克里斯特法大人，醒一醒，请睁开眼睛……”那个声音柔和似水，轻轻托着我浮出黑暗。淡淡的花茶香味飘过鼻端……猛一睁眼，交错在胸前的双臂裹在实验室工作服所特有的白色长袖中。
　　“水落老师……？”
　　“没事了。做恶梦了吗？”
　　没有一刻迟缓，那双手臂从周身撤离了。
　　方才抵在后背的心脏的鼓动分明还残留着热度……
　　“……啊啊。”
　　“流了好多汗……有哪里觉得不适吗？送你去保健室吧。或者，回宿舍休息一下比较好？”
　　“已经……没事了。”无意识地抹了下额头上的冷汗，“老师为什么在这里？”
　　“克里斯特法大人总是在这间文艺部活动室里午睡吧。”
　　“……所以是问，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濑那微微笑着，“因为每天都看到。”
　　每天……！？这家伙，还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爆炸性的话来……
　　“就是说，水落老师‘每天’都跑到这里来？”
　　“是的。”
　　真是的……别那么一本正经地承认啊。“进来了的话，不会叫醒我吗！”
　　“那个……”濑那圈起手指轻轻摩蹭着下巴，看上去像是无意识的习惯，“果然还是……觉得不要打搅克里斯特法大人比较好……”
　　一直“克里斯特法大人”、“克里斯特法大人”的……太别扭了。
　　“并没什么打搅不打搅的。还有，这里是学校，那个称呼方式就免了。”
　　“……是。”虽然应允了，口气却还是近卫兵式的服从。稍微有点头疼……
　　“那么，我回宿舍了。”

　　晚餐时间，同寝的御园生都去食堂了，我还磨磨蹭蹭地赖在床上不想动弹。
　　突然有人敲门。规律地谨慎地轻扣数下，在这种时候……大概是陌生的学弟，来找御园生商谈的？极不情愿地爬起来，然而门开了，看到的是濑那的脸。
　　“……御园生的话，现在在食堂哦。”想也没想就背过身去。濑那低低地笑着，“与御园生君无关。我是来找‘逢坂君’的。”
　　哦？那个叫法，合格！
　　“找我？”
　　“我来看看你的状况，”濑那一步踏进寝室顺手将门带上，“……还没平静下来的样子。”
　　真是敏锐的家伙……
　　“有烦恼的话，无论何时都欢迎来找我商量。”
　　“不需要对我特殊照顾吧？‘水落老师’。”
　　“并没有这种事。不管怎么说，我是‘宿舍管理员’，确认学生的良好状态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啊……”
　　没有开灯的室内，仿佛揉和了月的清明和夜的慵懒，濑那的眼睛透过镜片散发着几乎可以称作诱惑的笑意。心底忽然滋生出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冲动。
　　“水落老师，陪我喝一杯吧。”
　　“可以啊。那么到值班室来吧？在这里什么都没办法准备。”
　　为什么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
　　脑子里已经被自己荒唐的念头填满了。

　　“请进。”
　　开了灯，濑那径直往流理台的方向，“现在马上去准备。请先坐一会吧。”
　　我依言在床沿坐下。比寝室大不了多少的房间，并没有配备“沙发”一类会客性质的家具，除了床以外只有书桌前的椅子能坐。上次来的时候完全没注意……
　　虽然小，但是却很明亮整洁，屋子里的摆设一目了然，大概房间能反映出住客性格的说法是有根据的吧……书柜，紧跟着书桌，桌上收拾得井然有序，一长列排开的笔筒书类马克杯，以及……那是啥玩意？肥雀布偶？噗……这家伙，居然有这喜好？
　　“久等了。太过仓促……只有冰调威士忌，可以吗？”
　　“啊啊。我无所谓，只要是酒就行了。”
　　濑那把启了盖的酒瓶和两只装满冰块的杯子摆到桌上。床尾距书桌不到半米距离（还真是小啊这房间），于是干脆就并排坐在床上了。“哗啦啦”的酒液冲刷过冰块所碰撞出的清脆声响，濑那把盛满浅棕色液体的玻璃杯交到我手中。
　　“请。”
　　剔透的颜色……承了光线更加眩目迷离，仰起头一口气灌下去，享受着火热袭过喉间的那一瞬的空白。
　　“再来一杯。”
　　“……不会太快了吗。”濑那在身边低低沉沉地笑着。
　　“和平时差不多罢了。”
　　轻叹着，并且顺从地又倒满一整杯的男人，自己手里的杯子不也见底了？“从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找我？”
　　“能陪我喝酒的除了你没有别人了吧？”
　　“紫苑中将呢？看上去就是酒量相当了得的类型，为什么……”
　　“……紫苑根本不知道我会喝酒吧，在那家伙眼里我永远只是五岁的‘克里斯特法大人’罢了。”没错，永远是年幼的王太子，什么都不行只会向他求助的王太子，总是在夜里哭醒然后躲进他怀里的王太子……紫苑一直抱着这样的看法才对我放心不下、寸步不离吧。
　　濑那急忙辩解着，“没有那种事……”
　　“再来一杯！”
　　似乎想要打断这种奇怪的思绪绵延，我再次把空了的杯子递到濑那面前。这种无意识的命令式行为也是紫苑长年宠出来的吧……濑那轻声咕哝了一句“真的有点太快了……”后，斟满。

　　剩余的冰块在杯中上下翻腾着。
　　“有关克里斯特法大人的事，紫苑中将应该都是知道的。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一直注视着你，成长也好，改变也好……”自言自语般地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濑那一边替自己注满，嘴角牵起的笑意清淡婉然，“不管怎么说，紫苑中将是比谁都重视克里斯特法大人的人。”
　　看着他静静饮下杯中的液体，突然心里也跟着一阵翻腾。
　　那样低垂着眼的濑那，用近乎无奈的口气……唔……就是如此，绝对不是欣然的感觉，对于我和紫苑的关系……“刻意”强调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虽然知道……哼，话说回来，一直说我喝得太快，濑那不也一样？你那是第几杯了？第四杯了吧。真厉害啊，完全不变脸色！”
　　我侧身睨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换了苦笑，“体质的缘故吧……即使想醉也醉不了。克里斯特法大人看起来也一样，没醉的样子，眼神仍旧这么清醒……”
　　脑子里的一根弦在听到他用微哑的声音叹气的刹那，绷断了。
　　“不……我已经醉了啦。”
　　“呃？”
　　“已经醉到会做这种事的程度了……”夺下他手里的杯子“砰”地摔上桌，我一翻身将他摁倒在床上，顺势紧贴着他的大腿根跨坐下去。濑那惊讶得似乎一时丧失了应对能力，直到被我这般牢牢压在身下，才“呼”地一声漏出笑：
　　“原来如此……的确是‘醉了’呢。”
　　“你不生气吗？”
　　“酒上玩闹的事情没什么好生气的吧？”
　　哦……？逞强吗，还是说真的不为所动……“即使这样做也不生气吗。”
　　猛地按下他努力支起的上半身，我径直吻上他……方才经过冰镇威士忌刺激的嘴唇在啮咬吸吮下变得更加艳丽了。濑那的气息不可避免的急促起来，双眸紧闭微翕，却没有半点反抗。
　　我对着他笑得挑衅。
　　离开的唇与唇间牵出细亮的银线，濑那悠缓地呼出一口气，迎向我的眼神里湿润魅惑的水色慢慢褪下温度，“不会生气的，无论你做什么。并且如果……‘逢坂君’希望的话，与你交往也没关系。但是请不要告诉紫苑中将……”
　　一瞬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果然紫苑还是症结所在。在濑那的认知里默认了我与紫苑的关系，所以无意识地将自己隔离出来，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紫苑的存在。无论我做什么，濑那都不可能忽略紫苑，也就……不可能接受我。
　　紫苑就在离值班室不远的客厅坐守着吧，和平时一样随便翻着杂志，偶尔看看门口，再看看楼上。在离开他仅仅十数米的地方，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想到就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
　　粗鲁地把濑那压在床上，甚至强吻，难道下一步就企图强上了？
　　“我知道了。不会有第二次了。”很干脆地放开他，“我回去了。”
　　“等一下，逢坂君！”
　　濑那急忙撑起身子。我并没有打算掩饰自己的失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紫苑果然一如往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我便开口唤住，“克里斯……逢坂，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没什么。”果然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为什么大叔老是要留到这么晚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好一天到晚盯着的！”
　　“这个……”紫苑立刻低下头。就是这个态度……所以才会被误会啊！降至冰点的情绪反激起叛逆的旋涡，现在不想看到他的脸，重重地“哼”了一声后我快步往楼梯方向走去。在转角处一撇到濑那的身影，似乎是追着我跑出来的，正在和紫苑交谈什么。
　　在说什么啊？
　　虽然好奇，不过一想起濑那的话就万分不耐烦。结果那个时候的我抱着“随便你了！”的心态，就这么赌气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