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萌大步

3、莲妖3 张子枫

　　张子枫不会知道，那个他遍寻不见的姑娘终日坐在莲叶上，瞧着他读书写字，也瞧着他出门归家。大约也是缘分使然，那年夏天，百纳竟然能够化出人身了。
　　她将莲叶织成罗裙，用未开的莲花铸成发簪，她终于光着脚丫子上岸了。是夜，张子枫的脸就在她面前，甚至伸手就可以接触到他的脸颊，她停在他的呼吸间，旋即低头一吻。
　　惊醒的男人惊恐睁开双眼，眼中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惊喜，又或以为这是一场春意盎然的美梦，他竟然一把将每人拉入怀中。莲叶罗裙褪下了，菡萏发簪掉落了，惊慌之间，百纳反手推开面前如狼似虎的男人。
　　如梦初醒的张子枫这才看清，月色中的少女就是当日莲池中对他微笑的女子，而那个女子此刻正赤身瞪着一双大眼睛将他看住。
　　“姑娘，在下张秋字子枫，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张子枫随即转过头去，不敢看百纳的脸，更不敢看百纳的身子。
　　“嘻嘻，我知道。”百纳掩唇轻笑，于她而言并无羞耻一事，于是她便毫无顾忌赤身靠近张子枫，将手搭在他的肩膀。
　　张子枫浑身轻颤，不敢多言，只求身后的姑娘赶快穿上衣裳。百纳倒也是个明事理的，她晓得张子枫不敢看她，于是将翠色的衣裳重新穿回身上。
　　四目相对，百纳毫不畏惧，只得张子枫战战兢兢乞求面前的姑娘赶快离开，以免扫了姑娘的清誉。可百纳不依，她好不容易才同他说上话，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姑娘，天就快亮了，你若是再不走，旁人瞧见，必会毁了你清誉啊！”张子枫竭力劝解，可他又希望面前的姑娘留下，温香软玉是男人的共同梦想，哪怕是书生也不能免俗。
　　百纳坐在榻边，不知该如何缓解面前男人的紧张，于是开口道：“张公子，我叫百纳，你若想要寻我，便在莲池旁那棵榕树下堆起三颗石头，我瞧了，一定会来。”
　　说完，百纳抬眼瞧了瞧晦暗不明的天，月亮不知何时已然藏起，百纳知道自己该走了，推门而出的那一刻，她回眸一笑，就是这一笑，将张子枫内心的记忆全然勾起。
　　他想起初见她时，她坐在荷叶上笑靥如花的模样，可转眼，美人却已然消失在自己面前。

　　故事讲到这里，海无月不禁伸手抚住胸口，他似笑非笑轻声问百纳：“你爱上他了？”百纳也是笑，只是指尖深深抠进了榆木桌，“你知道，我是一只妖，人妖不能相恋，这场相遇本就是错误。”
　　海无月不置可否，只用眼神示意故事继续。

　　堆起三颗石头，对于张子枫来说再简单不过。再次相遇，对于百纳来说却是一场危难，她是妖，如何能够常常呆在他身边？何况，她修为还不够！
　　多次见面之后，张子枫便决心要迎娶这位叫百纳的姑娘，然而百纳却支支吾吾从来不肯说自己家住何方。
　　一个女人，一个为了爱情能付出的一切的女人，为了嫁给张子枫，更为了能够长久同自己心爱的男人在一起，百纳决心走修炼的捷径。

　　“你杀人了？”海无月忍不住问出声。
　　“杀人？你认为我能够杀人？只是拿自己后半生的命还换一场风花雪月罢了。”百纳摇摇头解释道。

　　那日，百纳将自己所有的修为集合在一处，换来显身二十载。可妖终究逃不过妖的命，她出嫁那日，道士找上门了。若不是那日，百纳或许现在已同张子枫一起，不知魂归何处。
　　我若娶你，铺七里七里香，十里着红装，夜放花树三千架，一路桃花到你家。百纳以为，这便是男人对女人的情感。
　　成婚那日，也果然花飞满天，只是红花飞舞之中，一个青衫道士负手而立：“你这痴儿，早知如此，当日本道便该取她性命，免得今日叫本道为难。”
　　痴儿？痴的又哪里是张子枫？
　　“清虚，我真心要嫁子枫为妻，你何故相阻拦？莫不是以为我会害了子枫不成？”百纳红裙飘飘，亦站在飞花之中。
　　道士眉头微皱，只说：“百纳，随我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百纳以为她今后便属于张子枫，属于凡间了。
　　“我与子枫已然是夫妻。”百纳只这样说。
　　已是夫妻？可那个要同她约定相守到白头的男人呢？此刻正一路奔逃，慌乱之中，不知被哪个宾客撞倒，跌在了道士跟前。
　　“道长，道长还请救我。”几乎是恳求，带着慌乱和惧怕，磕头出血。那一刻，百纳却还没有醒悟，只说：“子枫，我是你的妻啊！如何会加害于你？”
　　“你是妖，妖怪。”子枫如是辩解，却不敢看妻子的脸。
　　而妻子，却一心想要同面前额头淌血的男人长相厮守，厮守如何容易？

　　“所以最后你们没能在一起？”海无月如是问道。百纳却轻笑，只道是面前的男人明知故问了。
　　海无月看着百纳，心疼着自己的榆木桌子，却又关心结局：“最后呢？他如何选择？你又如何选择？”
　　“哼，最后？最后他忘记了一切，再不认识我了。于他而言是解脱，于我而言亦是解脱，你看，已然四十年过去了，我却还这样青春貌美。”百纳说完忍不住抚摸自己的脸。
　　“所以你想求什么？”海无月低声询问。
　　百纳摇摇头，只说：“先让我为你做一道菜吧！吃完我再告诉你，我想要的是什么。”
　　东风渠源头处的莲藕生得极好，百纳是荷妖，自然对莲藕有情。可今日，她端到海无月面前的，却一盘莲藕做成的菜。
　　海无月拿起竹筒里的筷子，夹了一片莲藕，放入嘴巴里，赞道：“莲藕果真是世上顶好的东西，随意烹煮，便能可口。”
　　这盘清炒莲藕，或许是百纳对张子枫的情，亦或许是怨。说到底，若当日张子枫没能将那截短藕扔进东风渠里，她也还只是张家桌子上的一盘清炒莲藕。或许已然随着肠道消化，变成了田间地头的农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