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萌大步

2、莲妖2

　　卖豆腐的张大爷死了，大约是年纪太大，再不堪重负，迷蒙之间落进了家门口的莲花池。最让人惊讶的是，本该夏季才打起翠绿伞的荷叶，竟然一夜之间全然撑起翠伞，池水动，荷叶招摇，一排排似在为张老头送葬。
　　张大爷下葬那天“缺一”里来了个客人，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大爷的棺材正路过“缺一”门口。海无月探头看了看客人身后，起身将门掩好。
　　“但凡开店，必得是开门做生意，你这老板也怪，怎么客人一进门就关门？”百纳斜眼看了看海无月，只觉得这老板怪得很。
　　海无月也正巧在看进门的百纳，凤眼半眯着，忽然眉开眼笑起来，“你要为我做一道怎样的菜？”
　　“我听人说你这里卖愿望，所以我来了。”百纳直言道，说话间她已经在榆木桌前坐下，手指抠着榆木桌底儿，也不知想着什么。
　　“你这姑娘倒也胆子大，不怕我这里拐卖人口么？”海无月边调笑，边可怜他那张榆木桌子，若是再被这姑娘抠几下，估计要破洞了。
　　百纳苦笑一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故事讲完，我再为你做一道菜，若是满意，还希望你满足我的愿望。”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四十年前。
　　他是眉州城的才子张子枫，大家都以为他会高中状元，却不想只在乡试张子枫就被刷掉。看榜那日，唏嘘声如一根根尖刺扎进他心里，叫他挣脱不得。
　　酒肉穿肠，他醉倒在集市，朦胧之间，有一截莲藕掉落在他身边。
　　“怎的？连你个穿心肠的莲藕也来嘲笑我？”张子枫咕哝着，却顺手将莲藕揣进怀中。这时却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落进张子枫的耳朵，他抬眼一瞧，竟然是个青衫道士。
　　那道士皱着眉头弯腰在他怀中想要掏出些什么，张子枫急了！难不成孙山落地便要被人欺？现在连一个小小道士都不放过自己？想到这里，他两只手紧紧抓住那道士，不肯让道士欺辱。
　　“你这痴儿，还不放手！”道士急了，唾骂一声后，却发觉地上这书生手劲出奇的大，他竟然挣脱不得，愤恨之下，一脚将张子枫踹开，只说自己气运不佳，遇上个清高书生，于是唾骂着离开。
　　受了一脚的张子枫却毫无知觉眯眼睡了，醒来的时候已然是第二日早晨，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和问价声交织成一片。他揉着脑袋站起身来，开始往家里走，半道上撞倒了来买菜的王家姑娘。
　　“姑娘，你没事儿吧？”张子枫弯腰想扶起王家姑娘，那姑娘却快速爬起来，拍拍自己的罗裙，捡起竹篮子，瞪了他一眼。
　　“张公子考不上进士，也不该像妇道人家一样来买菜吧？”一声嗤笑结束了这场意外的碰撞，王家姑娘提着菜篮子走远了。
　　哑口无言的张子枫只能埋着头继续往家里走，走到家门口，正撞见翘首企盼的母亲。
　　“我儿，你叫娘好等。”母亲一声抱怨，内里却满是关怀，忽然母亲眼睛一瞪，从自己儿子怀里掏出一截莲藕，“儿，你这是为母亲买菜去了？得，今儿晌午就吃清炒莲藕。”
　　母亲扶他在桌前坐下，才絮絮叨叨着说：“儿，原本约好王家那头要让你和他家女儿见上一面，相上一相的。岂料昨儿王家那老头就食言了，说什么……”
　　话没说完，就被张子枫打断：“娘，王家那女儿早上我见过了，是个刻薄尖酸的女子，娘不必烦心。”
　　躺在榻上，张子枫依稀记得昨儿那幕，难不成那道士当时是想拿自己怀里的莲藕？可他一个道士，拿莲藕作甚？张子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翻身而起往厨房去了。
　　那莲藕只得一截半，半头进了淤泥，有一点嫩芽从关节处挣扎而出，倒是节极为普通的莲藕。
　　“都说你能开得出淤泥而不染，今次我便送你一场造化，反正也进泥了。”张子枫说完就将莲藕从灶台上拿起，顺着窗洞用力一扔。
　　噗通，是莲藕落入东风渠的声音。张子枫家就在东风渠的源头处居住，家虽不富，却有亲情温暖。
　　除了母亲抱怨一句莲藕不见了之外，再无其他。时间一年年过去，那截莲藕竟然以可怖的生命力存活了下来，并且生得郁郁葱葱了。
　　那一年，张子枫再次落榜。读书人一辈子就图个功名，可他接连几次在乡试被刷掉，张子枫绝望了。狂性大发，竟然跳入门口莲花池冷水沐浴，也是造化，那一日，竟然惊动了居住在莲花池里的百纳。
　　彼时百纳还只是坐在荷叶上看蜻蜓的灵体，轻飘飘，连衣裳都没有变化出来，只得用荷叶遮羞。
　　姻缘造化，张子枫从东风渠源头处这片他亲手育出的莲花池里猛然抬起头的时候，竟然看见了坐在荷叶上的百纳。
　　“你真是个傻子。”百纳笑嘻嘻的，模样清纯，说着几乎童言无忌的话。
　　读书人到底迂腐，瞧见百纳赤膊，竟然将脑袋藏进了水里，心里念叨着非礼勿视。
　　“你能看见我？”百纳发觉异样，却不惊慌，反而跳进水里，从水底想要看清张子枫窘迫的模样。
　　水底那张清纯可爱的脸，叫张子枫又是一惊，心想这是哪家姑娘，竟然一点也不怕羞。窘迫之下，他只能奋力爬上岸，可荷叶翠绿之间，那个清纯可爱的姑娘从水中钻中。
　　好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美丽姑娘，大抵一见钟情就是这般模样，可姑娘没穿衣裳，张子枫只能回避，他背对着百纳轻声问道：“在下张子枫，就住在这前面的草棚里，不知姑娘芳名？”
　　“嘻嘻。”百纳轻笑，她怎么会不晓得他叫张子枫，她每日坐在荷叶上，从窗户里看他读书写字念诗，只是没曾想，他竟然能够看见自己。
　　喜欢一个人这样容易，得到一个人这样难，张子枫托娘亲寻找这位可爱的姑娘，结果可想而知，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