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叶柒荷

8、月之小，何皎皎（1）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岳一岷去毕业旅行是因为高考失利而郁郁寡欢，也许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多么的需要一场旅行，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脚步，思念就会像潮水一样压垮他。他觉得自己懦弱极了，他竟然会为了一场还未告白就无疾而终的感情而在夜里失眠。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下了一场暴雨，酣畅淋漓，似乎要将高考前所有的奋斗、压抑、困顿和踌躇荡涤一清。
　　“…感谢这三年来，母校对我的宽容，感谢母校在我年少轻狂的年龄为我指引光明的方向；感谢这三年来，母校对我栽培，感谢母校在我懵懂迷茫的年龄引领我奋发向上。今天我们毕业了，衷心祝愿母校生生不息，越来越好！”江都一中小礼堂内，毕业生代表正在台上激扬澎湃，赢得高一、高三年级的热烈掌声。按例，高二年级禁止出席毕业典礼，他们全部搬到了高三部，迎接他们的将是铺天盖地的习题。
　　而此时的南州晴空万里无云。
　　除了毕业生代表的演讲稿是自己一周前拟好的，其他的统统和我无关了，岳一岷这样想着，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出机场通道。
　　人还没站定，就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叫唤，岳一岷暗叫一声糟糕，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就多了一个身穿米色齐膝雪纺裙的女郎，女郎紧紧抱住他，撒娇道：“岷岷，好久不见啦！你有没有每天都乖乖的想Lisa姐啊？”“没有。”岳一岷无奈道。“没良心！”“可是上周端午你不是刚去江都来看过我吗？”“岷岷，你可是从我身上掉的一块肉啊，我对你可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好好好，Lisa姐，我知道我岳一岷一直都是男神般的存在，有多少思念之情，我们回家再说好吗？毕竟飞机场是公共场所，拜托你注意点影响咯。你看，旁边都有人拍照了…他们还以为我们在拍电影呢…搞不好我们会被网络人肉的！”“拍照？哪里？我最喜欢闪光灯了，我得摆个好pose！”
　　岳一岷终于摆脱了Lisa的魔爪，只听得Lisa对三两个看热闹的人说：“你们一定猜不到，旁边这位小帅哥，没错就是他，他是我的乖儿子！哈哈！没想到吧，我就是喜欢你们这种惊讶的神情，越夸张越喜欢哈哈。”
　　从负伤以来，岳一岷还是头一次深刻的体会到能够拥有健全的四肢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Lisa年轻的时候是一名三线模特，身材比例没的说，快四十了，依然肤白貌美，同龄的都羡慕岁月遗忘了她。她从来不许岳一岷喊她妈妈，她说那样显老，岳一岷小的时候，她常常对他说，你必须爱我比爱你爸爸多，因为我为了生你，放弃了成为世界名模的机会！
　　直到今年岳一岷外婆过世，Lisa光滑的脸上多了好多眼纹。
　　还好爸爸岳峋及时出现，岳一岷终于见到了救星。
　　“乖儿子！”岳峰看了看岳一岷绑着石膏的右手，心里便有些心疼，他说：“一会儿回家爸爸给你瞧瞧。哎，路上有点塞车，你妈没把你怎么样吧？”
　　“是Lisa，不是妈！”Lisa纠正道。岳一岷有些哭笑不得，道：“美丽动人的LIsa，我们回家吧，你儿子现在可是伤残人士，站了好久，真的好累！”“ok~回家姐给你做秘制酱排骨，姐新学的菜，非常棒！”“亲爱的，儿子舟车劳累的，我们吃点别的好吗？”“舟车劳累所以才要吃排骨补补啊！”

　　岳峋是南州市第一医院外科主任，他娴熟地拆开岳一岷的石膏，细细查看，说道：“轻微骨折，问题不大，下周就可以拆石膏换绷带了。”然后卷起他的左腿裤子，说：“最近就不要穿长裤了，闷着容易发炎。嗯，果然是头天晚上撞了硬物皮下淤血，自己做了点简单处理，第二天偏硬着头皮打篮球才伤了软组织，不过也不算很严重，以你爸的医术，半个月就不用拐杖了。”“爸，你简直是神医！看看伤口就可以情景还原了！”“呵，神医谈不上。我只不过是答应阿灿十包牛肉干，她就一五一十地招了。”“什么？”岳一岷慌道：“她都跟您说什么了？”“该说的都说啦。”“这个用牛肉干就可以收买的阿灿果然不靠谱！”“她只不过是告诉我你摔倒后，十几分钟都听不到声音。除了这个，你们还有什么事瞒着我的？”“对，就是这个。爸，我神经性耳鸣好像又复发了，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不是省的您操心嘛。”

　　“老妈牌秘制酱排骨出锅咯！”Lisa端出一碟碟菜肴，招呼父子开饭。岳一岷连忙转换话题道：“爸，我们先吃饭吧！也快一年没有吃到Lisa的手艺了。”
　　岳峋微微皱眉道：“吃饭不急。坦白从宽，你的神经性耳鸣已经康复好几年了，按理说不会复发，除非心情郁结，遭受打击。说吧，你是不是被女孩甩了？”
　　岳一岷心里一惊，知子莫如父，只是自己这算被甩了吗？恋爱都没有开始，再说，他的耳鸣复发不仅仅是因为林映雪，还有丁烨，还有孙蔷。他纠结于是否向兄弟摊牌，又担忧抓住把柄的孙蔷兴风作浪。他当然不会告诉父母实情，因为他自己也是心乱如麻，不知从何说起。他轻叹一口气，借口道：“爸，我只是……考砸了……很砸，砸得不能再砸的那种！”
　　岳峋反而轻松道：“这是意料之中的啊。你真以为你是神童？一周时间就可以运用自如地左手写字？”
　　“啊哈，岷岷，这样其实也不错。”Lisa盛出最后一碗什锦蔬菜汤，轻快道：“所以，以后你还是像我一样，靠脸吃饭。你遗传了我的优良基因，不把它们发扬光大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Lisa，爸。谢谢你们。我知道你们是在安慰我，只是以后要怎么样我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我现在乱得很。等到我做好决定的那一天，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们。现在，我们还是快点吃饭吧，都凉了。”于是岳一岷恍然大悟爸爸那句吃饭不急背后的意思了，嘴里的排骨根本嚼不烂不说，更是咸的难以下咽，他抱怨道：“Lisa，你这厨艺怎么突飞猛退了？难道家里多养了只宠物狗？这是给狗吃的端错了吧？”
　　“岳一岷！”Lisa揪起岳一岷的耳朵，气道：“不要以为你长得帅我就不会对你发脾气，生你之前家里倒是养了条哈巴狗，只是有了你，狗就送人了。你说这菜到底好不好吃？摸着你的良心说话，要不把你也送人！”
　　“好吃极了，好吃极了，汪汪~”岳一岷求饶道。
　　“晚饭喊上外公，我们一家上馆子吃吧。”岳峋似乎已经习惯了Lisa突然倒退了的厨艺，大口咀嚼着饭菜，提议道。

　　岳一岷突然感到一阵凄凉和彷徨。以往爸爸都是说，爸带你去南州看望外公外婆好不好？你外婆啊，做得一手好菜。
　　那个会哼摇篮，会讲故事，会从身后变出一把糖果，会在他溜进厨房偷吃一块糖醋里脊时轻打他的手背，轻骂他小馋猫然后递给他一双筷子的外婆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呢？高三这一年的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似乎就在昨天，外婆做了丰盛的一桌菜，打电话催促他们一家三口，岳一岷问外婆有没有松仁糯米鸡和香油红烧肉。外婆高高兴兴的回答说当然有，只盼着小馋猫。还有肥牛罗宋汤，还有……岳一岷还在期待着外婆报出一下道菜，口水直流，却听到一声重重的摔倒声，然后就是外公惊慌失措地喊着老婆子。
　　外婆心血管疾病一直在恶化，上周稍好，她说什么也不肯住在医院里。岳一岷不知道心灵手巧的外婆是不是已经意识到自己已不久人世，所以拒绝在陌生冰冷的医院度过人生的最后几天。那天外婆睡着了，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Lisa精神有些溃散，她只是捶打着岳峋的胸膛，哭丧着喊着：“你不是全江都最好的医生吗？我妈她只是生了点病，南州的这群庸医什么也不懂，他们说我妈……我妈……你快去看看我妈啊……求求你……救救我妈……”
　　酷暑的季节，满桌的菜肴散发出腐败的气息，岳一岷并没有哭。三年前，外婆第一次因为心血管疾病住院，他们就约定好了，外婆那天有些费力地说：“岷，万一哪天外婆不在了。你一定不许哭哦，你还要帮外婆照顾好你妈妈，要她也别伤心。因为外婆真的舍不得你们啊，如果再听到你们哭，外婆会更加难受的。”

　　好像就是从外婆逝世的那一夜之后，Lisa的嘴角眼角长了一些细细的纹。

　　午饭后，岳峋招呼儿子到阳台。风掀起窗帘，阳光透过缝隙映在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拍拍儿子的肩膀，缓缓说道：“去旅行散散心吧。心情郁结对你的耳朵不好。高考只是你人生很小的一个转折。年轻人，还有很多重新来过的机会。”
　　岳一岷当然知道父亲是希望自己复读的。只是他实在心乱的很，他此刻只想逃得远远的。
　　岳峋继续道：“有我的调养，再过半个月，你的腿就可以慢慢行走了。到时候，带上你妈。让我和你外公清净清净。”他略顿一下，道：“自从你外婆去世，虽然你妈每天乐呵呵的，但我知道，她一直郁郁寡欢。阿岷，替爸爸好好陪陪你妈妈吧。”
　　“爸……可是我....”
　　“费用全包。”
　　“ok，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