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烟花烧尽》涤央

4、第三章 “都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哪里还记得。”我轻描淡写道。
　　江寞也不再追问，好似先前那两句话只是一种试探。我想，他大概已经猜到过去那些事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很好的回忆，所以在得到我婉转证实后知趣的没有刨根问底。
　　小草在脚下窸窸窣窣，极软的质感轻蹭着鞋底，我低头一看，鞋子四周都已沾满细细的草叶，怎么都抖不掉。它们就如同家乡，一旦沾染上了，便不好轻易脱离。
　　我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时候与江寞分别的了，只记得在此之后，我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出门。七天里，我几乎天天都在家中陪奶奶聊天，聊累了就一起坐在院中的两棵杏树下晒太阳。惬意宁静的生活无限拉长，七天就仿佛补足了我们丢失的那些时光。
　　这大概是我与奶奶相处的最好的一段时光。
　　有一天晚饭后，我无意间点开邮箱，不间断的邮件提醒吵得人心烦意乱。作为一名身心俱疲、四年没有休过假的苦命设计师，我极为重视这次连休。所以在回老家后便狠下心关机了小半个月，邮箱是唯一能联系到我的方式。
　　耐心看完了一封比一封急切的邮件，我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得出公司里兵荒马乱的景象。于是，我决定提前结束休假。
　　不然，局面可能会更难收拾。
　　当即我就对奶奶说了要提前走的事情，本以为她不会有很大的反应，却没料到老人的眼泪来得这样猝不及防，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要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告诉她我还会回来看她的。
　　老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慢，劝了好久才平复下来。在浓重黑夜里失眠时，我都能隐约听到从隔壁屋子传来的几声轻叹。
　　临行前一天，我早早地起了床，准备去镇上。村子距离小镇有一段路程，虽说不远，走起来却很费时间。小时候，我曾多次往返于这条路上，那时小镇带给我的快乐远远大于现在得到的一切。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没有任何期望的走在这条路上，因为我很清楚现在的小镇已经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了。
　　半天下来，我只在镇上的小商品市场买了一些当地的特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意向。
　　偶然间路过一家干货摊的时候，我看见了刚回来时遇到的那个小男孩。他仍是穿着那身肥大的校服，安安静静的坐在摆满干货的小摊旁，一副乖乖的样子。来来往往嘈杂的人群将他衬得越发乖巧，我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我认错了。
　　在我执着的注视下，小男孩仿佛感应到了一般望向我，黑亮的瞳孔中隐约带着些迟疑和惊恐。
　　大概是没想到还会再次见面吧。
　　我毫不犹豫的走向他，以一名客人的身份。
　　还未开口，他便腾地站起身，脸色紧张。板凳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惊到了屋内的人，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踱了出来：“小言，发生什么事了？”
　　小男孩快速跑过去将老奶奶搀到小摊边坐下：“奶奶，没发生什么事，有客人来所以就起得急了。”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稳重一些哟。”奶奶一句话里夹了好几声咳嗽。“小姑娘，你要买些什么呀？”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小男孩有些尴尬的脸，神色自若的回答道：“奶奶，我想称几斤红枣。”
　　“好叻，小言，快帮客人装一下。”
　　叫小言的男孩愣了一下便麻利的拿了个袋子过来，熟练地装起了红枣，不一会儿就满满当当的撑起了整个袋子。
　　“再给我称几斤核桃吧。”我一边提过红枣一边随意道。
　　小言惊讶的看着我，心里有点不安：“还是一袋么？”
　　“可以啊，麻烦你了。”
　　小言慌慌忙忙的又装了一满袋的核桃，接过袋子时我瞥见他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付款后，因为买的有些多，奶奶执意要再送一些核桃给我，我笑着拒绝了：“不用了，奶奶。我买这些就已经提不动了。”
　　奶奶看着两大袋满满的干货，一时心里有了主意：“中午应该也没有什么客人来，小言，你帮小姑娘把这些提回家去。”
　　小言站在原地不吭声，似是被点了穴。
　　“你听见没有，小言。”奶奶的声音多了几分威严。
　　小言不情愿的答应了一声，绕过摊子来提这两袋干货：“走吧。”
　　我淡淡笑了笑转身带路：“奶奶，那我走了啊。”
　　奶奶扬了扬手：“去吧。”
　　离开有一段距离了，确保不在奶奶的视线之内后，身后的人终于忍不住出声：“你到底想要干嘛？”
　　我顿住步子，双臂交叠于胸前问他：“我哪里想要干嘛，你紧张什么？”
　　“不要骗我了，你挑这个时间来，又故意买了这么多干货，不就是为了让我跟你出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扑哧一乐：“小孩子，你倒是很有想法。买这么多干货提不动想让你送是真的，可时间并不是刻意选的。奶奶身体不好，有些事不宜让她知道，单独约岂不是更好？”
　　“你是在威胁我？”他敏感地问道。
　　我开始慢慢重视起眼前的男孩，虽然在外表看来是个听话的孩子无疑，但从他倔强目光中折射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名极其叛逆的孩子。我很清楚，要想将他引入正途，唯一可以入手的地方便是他不愿辜负的奶奶。
　　“小言，你的思想还真大人。”我有意调侃他。
　　“我已经十五岁了，我已经长大了。”小言很不服气。
　　“十五岁就是长大了么？无论是从成年的法定年龄来看还是从你之前的行为来看，你都是个孩子。”我一针见血的提醒他。
　　“不用你来教育我，你一遍遍提起那件事到底想要怎样？”他有些抓狂。
　　“看吧，这么容易就急得跳脚，还不承认。走吧，边走边说。”我歪了歪头正经道。
　　小言一脸不甘的跟在后面，袋子在手中哗哗作响。
　　酝酿了小半路，我选择开门见山：“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
　　......
　　“我以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
　　小言默不作声，他根本就不相信我所说的话。
　　“那时候，我比你还小。看着身边的同学有着我没有的漂亮文具，我内心就会很自卑，虽然知道攀比心理不可取，但还是不能脱离这种庸俗的社会风气。有时甚至会憎恨，憎恨自己的贫穷，憎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
　　“你不要骗我了，你怎么可能......”小言喏喏问道。
　　“人都会有相似的经历，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单独和你聊聊。我不想和你说一些大道理，但也不想你和我一样经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后才回头。你若是答应从此做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便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小言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我为何要信你？”
　　“呵，不信我也行，我可不介意将这件事告诉奶奶，你自己掂量吧。”
　　小言犹豫了一会儿，闷声道：“好，我答应你。”
　　“可不要在心里打什么小算盘，发个誓吧，以奶奶的名义。”
　　“你......”
　　真是个狡诈狠心的女人！小言在心里暗骂道。
　　小言将干货送到我家后就转身离开了，离开时，他微笑着乖顺的与我奶奶告别，然后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的从我面前走过，当我是空气。
　　真是个记仇的小孩子。
　　听奶奶说，小言的爷爷与我爷爷是战友，两家关系原来很好，只是到了小言父亲这里，关系才逐渐疏远了起来。故事中间曲曲折折，最后只剩病弱的奶奶和他相依为命。
　　哦，不，小言好像还有个姐姐，不过因为太小出去闯荡，很多年都没有露过面，也就逢年过节给他和奶奶寄一些钱回来，所以没什么存在感。
　　一说到小言这个孩子，奶奶就止不住的夸赞其懂事听话爱学习，是个好孩子。
　　我扬了扬嘴角，看来，我没看错他。
　　下午，我又独自去了爷爷的墓地，一待就是一下午。
　　翌日清晨，奶奶执意坐公交送我到了汽车站。车窗外，奶奶不停的擦泪，身影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刚经历离别，鼻头很酸。
　　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小心翼翼的从钱包夹层内取出一张老旧的褪色照片，这是昨天我在爷爷房间抽屉里找到的唯一一张保存完好的照片。迎着晨曦的光，我用拇指不断摩擦着照片。
　　照片里，爷爷面容慈祥，不似病危时那般清瘦。
　　我想，只要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随身带着，细心保护，应该就能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丛林中刀枪不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