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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梧桐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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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经入秋,小衡坐在池塘边,不时地朝水里扔下几朵桂花,看着水面上荡起的层层涟漪默默出神。
“思雪,近来,你还好么?”
小衡打了个寒颤,是陈家洛的声音,她努力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却没有回头。
“思雪,听说灵芝安神的效果很好,我带了些来。”
小衡的眼前多了些如拳头般大小的紫色灵芝,好像涂了琉璃一般,在透过梧桐树叶缝隙漏下的斑驳阳光中光华流动。
小衡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陈家洛,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病。”仍然是那种感觉,站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到陈家洛痛苦而灼热的双眼,但思想却隔的很远很远,跨越了足足四百年。
陈家洛用目光细细描绘着小衡清瘦却平静的面庞:“思雪,前段时间我回去把红花会的事务全都处理完了,既然你愿意呆在苏州,我也在苏州陪着你……”
小衡冷冷一笑:“可以拒绝么?”
陈家洛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愣了好半天,才开口:“思雪,那件事……你就那么恨我么?当时的情形……”
“我已经忘了,你也把它忘了吧。”小衡转过身去,看着池塘,淡淡地说。
小衡的背影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陈家洛终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一时情急,走上前去扳过小衡的双肩,“思雪,你能不能再给我……”
“总舵主!”
小衡勉强压抑住那种排山倒海的恶心感,打断了他的话。看着小衡如避蛇蝎的样子,陈家洛不由自主地松了手,“一次机会”这四个字也被他生生咽了进去。
“总舵主,对不起,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恐怕我不能再为红花会做什么事了。” 小衡故意误解陈家洛的意思,很平静地说。很好,没有失态。
“……是魏廷麟么?”好半天,才响起陈家洛艰涩冷硬的声音,简直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
小衡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瞟了陈家洛一眼,绕过他回房去了。
“小姐,吃午饭了。”云苓将手里拎着的朱漆描金食盒轻轻放在海棠花式红木桌上,怯生生地说。窗外,陈家洛仍然站在小池塘边,负手而立,仰首望天,一动不动。小衡心里乱得很,摆摆手,让丫头退下了。
午后,密布的浓云从天边逐渐压了过来,屋子也阴暗下来,饭早已凉了,小衡却一口也没有吃。半夏取过一个鸭形琉璃烛台,点亮了蜡烛,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烦躁不安的小衡,拎着食盒蹑手蹑脚地退下了。
天已阴了很久了,空气潮湿得仿佛都能捏出水,雨却迟迟不下。云苓进来将热气腾腾的晚饭在桌上一一摆好,瓷器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小姐,吃饭了。”云苓小心翼翼地叫着神游物外的小衡,窗外,陈家洛仍然负手望天,仿佛化成了一具雕像。小衡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不想吃,你把饭拿走吧,我很累,要睡了,你们别再进来打扰我。”云苓看看半夏,将晚饭收拾撤下,半夏剪了剪烛花,笼上安息香,跟云苓一起退出去,关上了房门。小衡叹口气,脱掉外衣蜷缩在床上,心乱如麻。
雨,终于还是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几乎听不见声响,只能听到从房檐汇集的雨水敲在阶前的嘀嗒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小衡的心上。忽然,屋外一阵骚动,仿佛来了好多人。
魏廷麟带着举着伞拎着灯笼的一堆家丁仆人,走到小衡屋门外,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丫头,有些生气:“你们怎么不在小姐屋里好好守着?”
“小姐说她要睡了,不让我们打搅。”云苓嗫嚅着说,“而且,午饭和晚饭也没吃。”说罢,偷偷瞟了陈家洛一眼。
魏廷麟看着纹丝不动的陈家洛,皱皱眉头,对家丁仆人意有所指地说:“这两天小姐这里不安全,你们都要在这里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走开一步。”
“是!”家丁齐声低喝。而陈家洛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仍然痴痴地站在那里,任由梧桐树叶聚下成串的雨水打在身上。家丁手里的火把照得院子通亮,魏廷麟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陈家洛,一动不动。
夜已深了,火把噼啪作响,院子里的人全都像凝固住了似的纹丝不动。忽然一个轻巧的身影跃了进来,一把油伞遮在了陈家洛头上。魏廷麟目光一闪,紧紧盯着闯进来的人,却听那人已经开口,声音带有哭腔。
“思雪姐,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情,总舵主自上次回来好像变了个人,话都不肯多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心砚!小衡身子一颤,手抓紧了身下的蚕丝被褥。
“思雪姐,总舵主已经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便是天大的罪过也该原谅了吧,思雪姐,你……你好狠的心!”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小衡堵上耳朵,身子紧紧缩成一团,秋风透过未关严的窗子轻轻吹入,遍体生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