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嘉》僚人

8、第八章 眼前这个

　　季伯送江宝嘉去何思恒家当天天气阴沉。江宝嘉下了车便让他先回去。
　　她第二次来这个地方。这里是城市原来的商品集散中心，以前相当繁荣，现在随着华洋市产业结构的调整，市中心地价疯涨，这里就成了付不起商业区地租的店铺的乐园，原来这里的一些批发商店则搬到更远的郊区。被迫迁到这里的几家饭馆门庭冷落，店铺门口，几个老人正围在一起下象棋。
　　恐怕没有人会想到，大名鼎鼎的作家何思恒住在这里。
　　江宝嘉上到六楼，这幢房子已经老旧，扶手上斑斑驳驳，她眼前这扇门跟她一路走上来看到的人家的家门有很大不同，别人家门口不是贴着旧年红色的对联就是棱形的福字，充满家常的气息。唯独这家，光秃秃的门，干净地异常，像主人轻度的洁癖。
　　江宝嘉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钥匙孔就听到里面的声响。她心里一沉，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拖鞋的男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翻看着什么，蹲着的人边站起身边转过头来看她，手里拿着一本说明书样的小册子。
　　如果说徐岱是天生的清俊，带着轻慢，那么眼前这个人则是后天耳濡目染的温文儒雅，三十四五岁，和徐岱差不多的年纪，举手投足浓浓的书卷气——痴气，目光深邃。
　　“何先生，我是之前章老师介绍过来给您做助手的江宝嘉。我们电话联系过”
　　“请坐。”他的态度平和，丝毫没有被打扰的不快，也没有与陌生人相处的疏离。他搬来一把椅子让江宝嘉先坐，自己则从里间又搬出另一张，手里还撰着之前那本册子。
　　他好似对字入了迷，看完最后几行才合上。
　　他意识到自己的怠慢，把那本册子放到桌子一边。摘下眼镜揉眼睛，他不带眼镜时眼神迷茫，江宝嘉觉得此时的他有一种纯真。
　　“抱歉，我新买的那个除尘器不会用，看说明书上翻译也不是很清楚。”他歉意地笑笑，语气诚恳歉疚，让她很不好意思。
　　她并不善言辞，只是宽慰地一笑。
　　“这是最近一次您让我找的资料，都在这里，这些是我删减挑选的，如果想要更全的，随时可以联系我，我会尽快发过去。”
　　“好，谢谢你。”

　　四国电影公司。
　　徐岱站在窗前，他的办公室在一楼朝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广阔萧条的荒地，上面种着几百棵一米多高的新树种，因为刚种下，尽然连一片叶子都没长出来。从里面远看，那些树苗像密密麻麻枯死的树干。姜明原坐在徐岱椅子上，不知是和他聊到了什么，侧目看他。
　　“也就是说你当时抚养她的条件是得到你父亲给Willemirn女士的那部分股份？”姜明原有点惊讶，“你……”姜明原看徐岱面色难测，没有再把话说下去。
　　徐岱不答，看了看手表。
　　窗户玻璃上被风淅淅沥沥地刮上了雨线，如果这时有人从室外往里看，这情形就好像窗户上的雨从徐岱脸上淌下来。
　　“我还有事，没什么事你也回去吧，事情你就放心上吧。”徐岱拨通季伯的电话，请他过来接自己。
　　“奥，哎我说……”徐岱留姜明原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显然刚才自己的话得罪了他。
　　何思恒接过江宝嘉递过去的几页纸，带上眼镜认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里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出来。
　　“江小姐，这是酬劳，之前说好的，按天数计算。”他把信封推给她。
　　江宝嘉把装着钱的信封推回他面前，附带一把钥匙。
　　“何先生，叫我宝嘉就行。这钱我不能拿。”江宝嘉犹豫了几秒，“我来是想跟您说，我不能继续兼职工作了。您也知道我还在上学，家里面的意思是让我回去。您看，实在是抱歉。”
　　何思恒从头至尾专注地听着她说话，听罢，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宝嘉，我这边并不急着用人，没关系，这些钱你收着，既然是来辞工作的，更应该拿着，如果以后需要还可以再过来工作。”
　　何思恒学生时为报纸写专栏，早前出过几本书知名度很高，现在主业是大学的教授兼电台的策划总监，写作已经成了副业。招江宝嘉过来也是朋友的人情，他工作上需要常年各处跑，他虽然为人随和但做事却极其苛刻，习惯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事实上，如果长期干下去，江宝嘉不一定能承受这份压力。
　　江宝嘉没有再推辞，把信封放进了包里。
　　“那就谢谢您了。”何思恒端详着眼前这个女孩，分明不像十八岁。
　　江宝嘉打量着这间屋子，两人之间气氛沉闷。
　　这时，窗外下起了雨，眼看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何思恒没有车因而无法送她，建议她等这阵雨过去再出门搭车，还帮她在房间里搜罗出一把旧伞。
　　“何先生。”
　　“叫我思恒就好，不用见外。”何思恒在一旁温和地改正她对自己的称呼。
　　江宝嘉为人，不习惯一下子和人亲近。跳过了称谓。
　　“能不能带我参观一下你的书房。似乎是有意缓减两人之间的尴尬。
　　“当然可以。”
　　何思恒引江宝嘉进自己的书房，这时，江宝嘉的手机想起。
　　“我在楼下，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完事了，你等一下，我这就下来。”
　　“我家人来接我了，我得回去了，书房有机会再参观。”
　　“随时都可以。”何思恒道。“我送你下楼。”
　　车子停在马路边，徐岱坐在后面。
　　江宝嘉和何思恒从楼梯杂沓而下，过马路时何思恒替江宝嘉撑着伞，没有注意自己那一半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
　　江宝嘉扶着车门跟他道别。
　　“何先生，你上去吧，谢谢你了，再见。”
　　“再见。”
　　江宝嘉隔着车窗玻璃侧着头朝何思恒轻轻摆手，他站在雨中，安静淡泊的气质，淡淡的光华。
　　何思恒刚才匆匆一瞥，坐在江宝嘉身边的那个男人，神情淡漠，至始至终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