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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她是出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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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华洋市深夜,长宁路和褒垌街交叉路口,下坡向西50米,老式的西洋别墅被生长茂密的翅子藤科植物遮掩住一半,另一半,裸露在路灯下,黑铁围墙上隐约可见的门牌——褒垌街124号,江宝嘉和徐岱两年前搬入的新宅。
入夜的徐宅一楼大厅水晶灯映照如白昼。
《渡南洋》首映式晚宴,林息侬一身Etro游牧风情印花晚礼服立于徐岱身边,她是出世的森林女神阿尔忒弥斯与太阳神互为孪生子,她驾着银色马车从夜空奔驰而来,代表夜间的寒冷孤寂,以及亡灵的道路。
都蓝一席乖张甜美的几何图案连身裙子,挎一个古典圣母照片印成的手包,华丽的西西里风格,所有时代的经典。她伏首于身边男子肩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们请《渡南洋》制片人,四国电影的董事会代表徐岱说几句好不好?”总有人以为自己是造势者,妄图成为晚宴的新星。
身穿蓝黑色法兰绒西服的男人被众星拱月般环绕,纤长的手指握一只酒杯,听到此时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拇指无意刮过杯身。他礼节性向众人微笑颔首,面带十二分歉意不妨碍不去承接抛来的话题。
“本来是难得放松的机会,讲话就免了,倒是大家如果对晚宴有什么意见,尽管告诉秦阳。”
主人提到的名字——秦阳,四国总裁的助理,他的目光精明锐利,此刻正与政商界把酒言欢,他们知道接近他是接近徐岱的第一步。
没有人看出秦阳此刻其实并不专心,他的眸光落在大厅角落沙发里,那里坐着一个模样纤廋的女孩,关注她是秦阳的工作,一步步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此刻她脸上的神情是他熟悉的,淡淡的轻蔑含在眼尾,冷得近乎一种天真。太像那个人,他们俩相像得让他不舒服。
徐岱与林息侬正与人寒暄距离江宝嘉很近,女人侧身举起高脚杯啜饮一口龙舌兰,印第安传说里,神以雷电击打龙舌兰草,至此龙舌兰草心陈酿出木桶烈酒冠以“墨西哥灵魂”之誉。
佛手柑香,琥珀烟草,日本柚子,印度檀香,三宅一生的一生之水,辛辣的“水生调”前奏,前面的女人不爱花香调,独爱男香,身为徐岱身边曾经呆过时间最长的女友,果然品位也较其他人特别,江宝嘉在众人不易察觉处嘴角微扬。
江宝嘉学徐岱身侧女人灌下杯中饮品,水晶高脚杯里盛放果汁,这堪称对美器的亵渎。她自觉无趣,放下酒杯环视舞池。东边走廊倚靠廊柱的古董商手戴翡翠掐金丝古玩戒指,堂皇富丽,极风雅,那厢绅士与新婚妻子各自与人逗笑,人前也没耐心互相敷衍。
“可否请你跳一支舞。”
“对不起,我不会。”
不情愿既是不会,她是半路出家的徐家养女,家世教养虽不及在场名媛淑女,社交礼仪徐岱无不是请人一样一样教她,但她甘做宴会的壁花。
慵懒的爵士调舞曲让江宝嘉透不过气。
她上楼时在楼梯口与徐容白相遇,这是江宝嘉第一次与他照面。徐容白三十七、八岁,上身穿着一条咖啡色夹克,下面是深蓝色牛仔裤,与周边格格不入的打扮。他长的高大,除了鼻梁挺直,五官普通,脸上架着一副眼镜,这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斯文秀气。他整个人相当明朗,冲江宝嘉点头微笑时左侧脸颊有一个明显的酒窝。
徐荣白认出她,两年前四国电影上市宴会上她即坐在徐岱身边。
她被徐岱保护得太好,徐氏家族里大都知道她的存在,却也很少有人与她真正有过接触。他的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别人不了解,相处第一面被他的好皮相迷惑,又通情知礼,却不知道他其实是个真正冷心的人,对有血缘的家人尚且不留情面。但对这个女孩,似乎特别得反常。
江宝嘉回以礼貌的微笑。她想起几年前和Willemirn女士的一次谈话。
“你要知道,徐容白也是一个选择。”坐在轮椅里Willemirn女士看向半蹲在自己面前的江宝嘉,“可惜他没有母亲,幼年丧母,从来没体会过母爱,恐怕照顾不好你。”
“您忘了,他的妻子不会乐意,他们有自己的孩子,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14岁是一个太尴尬的年纪。”当时江宝嘉趴在她的膝盖上。末了,她感叹一句,仿佛熟谙世事。
此刻她想的却是,如果当初不是选择同徐岱和殷枝生活,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江宝嘉手捧六棱形透明玻璃杯走上绿萝攀缘的二楼阳台远眺城市的夜景,临海城市空气里永远杂有海水气味儿,让她联想到Acqua Di Gio 那款海洋气息的香水,咸湿的海风,糅杂茉莉和风信子味道,如同恋人的体香。
她呷一口热茶退回身后的藤椅,双腿覆盖熨帖那人常用的毯子,学他的样子坐在椅子上凝神静思。她在这个城市已住满四年,两个月后即是她十八岁成人生日。
晚宴将尽,宾客携伴侣家眷从宅院退场,真是可惜,她是最爱旁观热闹的,繁华落尽依然还有繁华。
然而阳台下传来对话打断了她的神思。
“刚角落里那个女孩子是谁家的?”
“长得灵吧。她呀,徐家的养女。”
“养女?我倒看成了亲生的,和徐先生眉眼乍看——。”
“不能乱说的,人家亲生父母都在世的。”
“那怎么——”
“听说父亲嗜好赌,下落不明,母亲在涵心疗养院。”
“精神病啊?”
“可不是,听说是家族遗传的。”
“真是作孽。”
说话的两人各自叹慰几句后道别上车。
江宝嘉回神间,突然发现手中杯身已完全冰凉,她低头抿一口,舌尖苦涩,寒冷凝滞的香气已不是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