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朱雀桥》再高兴也不要跳起来

2、遇到过去 骑士遇到了

　　第二章 遇到过去
　　骑士就这样走着走着，遇见了她。不，是她叫住了他，从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骑士转过身，向她走去，她也向他走来。他们相遇，停了下来，面对面。骑士有些木然，然后是慌乱，剑在剑鞘中剧烈地抖动了起来，他没想到会再见到她，虽然他知道她也在建康。再然后，他平静了下来。开始审视她，打量她，他们互相审视打量。
　　她的笑依然是那么纯真而迷人，甜甜的笑，年少时曾俘获了他的心。她往一侧歪着头，闪烁着明亮的眼睛，这使骑士产生幻觉，好像世界退回到十年以前，他几乎已经无法自拔。幸而，她的服饰阻止了他的幻觉继续肆虐。她穿着一身猩红色的深衣，绣着金色的花纹，滚边是玄黑的。而在骑士的记忆里，十年前的世界是以素白和浅蓝为主色调的。
　　回忆再也不可阻挡，它蔓延开来，像决堤的长河。
　　她的名字叫辉夜。同村，和他一起长大。他在主人家的庭院里陪公子读书击剑时，她在一旁由主人的舞姬指导练习舞步。童年是这么过来的。这样他们一起来到了十七岁，人生最美丽的时节。这年他们想恋了。他着迷于她的浅浅的微笑和风中飘舞的衣裙，她的水一般泻下的长发，她的多愁善感和楚楚可怜。她是个爱做梦的小姑娘，她梦想着能在天下最辉煌的殿堂内向世人展示她的舞，舞是她的灵魂。但骑士讨厌舞，他曾经不只一次地向主人的舞姬吐口水，“莱夷！”他愤愤的咒道。辉夜的梦让他很烦恼。他是个骄傲的骑士，骄傲于他的文武全才，他的理性，他的远大抱负。他是骑士，他唾弃舞。
　　年少的辉夜紧紧贴着年少的骑士坐在他的身旁，细细地抚摸骑士腰间的长剑，试着用小手握缠着青丝绳的剑柄，抬头看着骑士，骑士笑嘻嘻的看着她。她爱的彻底，她用眼睛告诉他，她可以抛弃一切追随着他，包括她最宝贵的梦，而不论世事如何流转。她成为骑士心底最可靠最宝贵最可依赖的人。
　　年少的骑士策划了一次远游，他带着辉夜逃离可怕的家乡，一直望北，来到朱雀航边。再望北，就是建康城。朱雀航是秦淮河上的浮桥，它拢聚着伟大京师一半的美丽和故事。年少的骑士选择这里作为人生的一个起点。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正确。那一夜，月光下的朱雀航肆无忌惮地张扬着它的美丽，它的美流光溢彩，宛如秦淮河的波光，眩耀着人的眼睛。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旅行，年少的骑士按部就班地落实着他的每一个预定步骤，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然后他送出了他的礼物——他亲手射落的最艳丽的彩雉尾上最夺目的那根羽毛。他也获得了一个意外的惊喜，辉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白茅，东山上最绚烂最纯白的那一支，插在骑士的弁帽上。
　　年少的骑士小心翼翼地取下收好，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察觉到前所未有的热忱在撞击着他的脑袋，整个世界仿佛已经燃烧了起来，远远超出一切责任和荣誉带来的激情！这个时刻他成为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年轻的骑士要开始这个人生的起点！他迈上前去捧住辉夜的脸，吻她的额头！
　　辉夜躲开了，像滑滑的一条蛇，脱开了骑士的捧握，她低着头有些惊慌失措地跑开了。
　　第二天，少年的辉夜来找骑士，她兴奋地要为骑士表演舞，还让骑士为她鼓瑟伴奏。骑士默默的走开了，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年少的骑士后来再没有找过辉夜。他上东山射雉，骑着马经过辉夜家，眼角的余光里辉夜倚着门用无比哀怨的眼神注视着自己。骑士的心一紧，但他没有转过头去，他像一尊俑一样，骑着马，沉默着过去了。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异常痛苦，年少的骑士的痛，辉夜的痛，骑士感觉到了。但他始终咬着嘴唇，从不张开。他不再看她，断了，他的理由很充分。但他还有一个更隐秘的理由，自己一直不敢揭开。他萌生了带着这个理由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的念头。
　　机会来了。那年年底，燕国的军队闯进了淮北，主人受诏召集部下参加讨伐的大军。年少的骑士卖力的展示武艺，如愿以偿的加入了主人的行伍。十七岁的骑士兴奋异常，他十七岁了，在这个年龄时，霍骠姚还没开始他的首征。他兴奋地难以入睡，荣誉和锦绣前程占满了他的整个脑袋。
　　队伍开拔的时候场面很热闹，年少的骑士享受着乡里父老的欢呼。辉夜从人群里冲出，上前拽住骑士的马尾，大声喊叫骑士的名字。但她拽不住，她看着骑士的背影毅然决然地消失在人群中。
　　平定淮北用了九年时间。骑士被打败了，他的梦想在金属破裂和战马嘶号声中分崩离析。他开始厌恶凶残的敌人，接天连月的野营，月光下的急袭，鲜血和肢体的迸裂。后来，他终于习惯了。他的战马倒下换换了倒，身边的伙伴死了来，来了死，他终于成为军营中无数个麻木脸孔中的一个。他活了下来。
　　九年，骑士只能偶尔从藏在胸口的那块包着白茅的帕子上感受到一点点的人的情感。军营中骑士收到辉夜的信。他不想看，正如不想打开帕子看白茅一样。他把它压在心底。他觉得它就像一缕青烟，装在壶里，然后盖上盖子，久了，再打开，就什么也没有了。渐渐地，信少了，后来就没有了。
　　胜利终于到来，军队解散各自返乡。反乡路上骑士脱离了主人的队伍，独自一人来到建康。他要寻找自己更广阔的天空。他深知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但是这次他失败了。他伤心地回到家，看到惨象。他成了一无所有的骑士。
　　辉夜也不在了，旁的人说，她去建康了，带着梦想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