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兀一

8、八 然而还是会

　　一切都在时间里被慢慢淡忘，生活醒过来，还是那样的多彩，多彩到有时会懊恼自己为何睡了那么久。
　　十七岁的秋天叶子过的很顺心，单一的情绪让记忆缺少层次，时间的概率因而变得稀薄。李小蒙在秋天快结束的时候离开了破由伤，尽管在离开的时候，叶子对他依旧没多少好感，但他还是感觉到了空旷，不管是心里还是身外，那种空旷不是减一再加一可以填满的，那几天他能察觉到破由伤里的沉默，在那种沉默的影响下的某一瞬间，他想象到如果阳落野也离开了，继而又想了一些那种结果下的情形，让他感到难受。想到自己独自的在破由伤坐着，也许会变的胆小，因而变的无聊，那种无聊在想象中漫无止境，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命丧失意义的幻觉，似乎自己在破由伤得到的一切都是阳落野给以的，而阳落野离开，他就会一无所有。
　　所幸很快，由李小蒙的离开而让他感到的不适，在几天后就慢慢减退直到消失，他还是感觉到了独立，感受到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代替李小蒙的是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像是照着李小蒙反着造出来的，听到音乐就会抖起来，所以他常会从上班抖到下班，叶子看累的时候，会呵斥两句，他就停一会。在叶子的认知里，那个黑瘦的男孩是认为自己和他是有距离的，那种距离就像他知道的叶子和石坚的距离差不多，叶子也愿意承认和表现那种距离，而最好的表现方式就是和阳落野说一些看似煞有介事实则无关紧要的事的时候，就挥手让那小子站远一点。虽然叶子知道自己和那小子之间的距离并没有那小子想象中的那么远，但他还是喜欢那样做。
　　虽然那时已经能和石坚说上不少话，单独坐在一起时也没有了太多的不安和压抑，但叶子仍旧扛不住石坚一个皱眉的冷眼，那样的眼神能压下他的所以情绪，并让他生出淡淡的自卑和厌恶，不管他之前是因为做了什么事而正在如何的表现风光和自豪。而阳落野是能抗住或者说吸收那样的冷眼的，似乎石坚用他那强而有力铁钎一样的眼神对着阳落野表达自己的不满时，阳落野是有理的，而那种情形一定能将叶子心中沉积的厌恶刷新并且扩大，仿佛应该阳落野承受的情绪转移到了他的身上，继而在原有的基础上多生出一层说不出的难受。不过石坚表现出的好远远的多余了他表现出的坏，如果将那种冷眼说成坏的话，而基于石坚那样表现的前提下，叶子对自己那段时间的处境感到满意。
　　他慢慢的也对周围的那些同龄人有了一些了解，发现他们的其中一个特点，总是喜欢聚在一起，把小事化大，大到散开，却又融进空气里，到最后还迟钝的发现不了之前叫嚣的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而偶尔大到散不开的时候，就会有一部分人先哭，而往往只是一两个人先哭，而哭过之后，他们会忘记自己不久前刚哭过，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疼痛，然后又聚在一起，玩把小事化大的把戏。他们之间充斥着膨胀的碰撞，其实他们都有所察觉，然而还是会愿意去相信一些明显的谎言，直到过了很久，才会发现那样做的无聊，而身边往往什么也没留下。
　　小城的树叶尚未完全枯透，纷纷的便被毫无预兆的凛冽的冬风刮落掉，很少有人从狭促的秋天里反应过来，冬天的手就抚过无视它的人脸。破由伤阳光照不亮的小房里，在此刻便显得更昏暗了，空间里仿佛都裹上了芝麻糊，眼球里是浓稠的麻点。
　　叶子躺在床上，紧紧的裹着被子，他十分钟前就醒了，在回忆刚刚做过的梦，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他肯定自己做过梦，而且还不止一个，而且似乎挺有意思，却就是想不起来，这感觉让他难受，像走在街上脚底突然很痒。呆呆的看着窗户，深黑色的窗框圈了几小块方形的天空，泛着浓郁的灰色。因为感冒而发堵的鼻孔，让他只能张着嘴呼吸，他是两天前感冒的，同很多人一样，那天他只穿了一件短袖，半夜喝了点冰冻的啤酒，从街上回来的时候，他热的想把短袖也脱掉，尽管当时的气温已近很低了。头天早上的确是有阳光的，到了下午就转为了阴天，云层逐渐变灰变厚，傍晚就飘起了毛雨，到了半夜毛雨就几乎像小雨一样大小。
　　叶子忍不住的咳了两声，这似乎才让他回过神来，他感到了不轻不重的头痛和十分严重的口渴，太阳穴突突的不停跳动，不过他没有要起床的意思，除了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和眨了两下眼睛，就停止了动作。另一方面却不如此，除里继续回忆想不起来的梦境外，剩余的思绪就缠绕了清凉的井水，井旁有块大石，大石旁有几道台阶，从台阶下去，会感到一阵凉意，井口开了条小沟，冒出的井水从小沟流进不远处的大沟，然后又顺着大沟流到很远的地方。给阳落野打了个电话，阳落野在电话那头承诺给他带瓶水回来，还问他是否要吃东西，干渴让叶子想不起饥饿，那一会他讨厌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如同讨厌在五月的烈日下因为早晨的清凉而穿出门的厚外套。
　　叶子的感冒几乎持续了整个冬天，成了他后来常常拿来炫耀的一件事，虽然仔细想想那样的炫耀不知要基于一个什么样的对立基础之上，从什么地方找到得意与自豪。特别是在面对尴尬沉默的时候，那种能将一个好笑的笑话说得乏味却又要以好笑的态度去对待的情况。当叶子的鼻子畅通的时候，他就闻到了一股陈旧的古朴的时间味道，又要过年了。冬末的阴霾依然浓厚，他像旁观者一样看着小城凸显的慌忙和拥挤，迟钝的旁观者。
　　从石坚手里接过红包，离开圆桌，离开盒子一样的饭店包房，寓意着又一年的结束。一个叶子忘了相貌的男孩顶替了那个黑瘦的男孩，很快那个相貌模糊的男孩又被别人顶替，后来在叶子的印象里，破由伤只有石坚、阳落野、李小蒙和自己是真实的，身边则总有一两个影子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