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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像蜡色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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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叶子叫叶落秋。
当他违背他爹的意愿——成为一个像他爹一样的木匠,而跑到城里时,赌在心里的那口气已经泄的所剩无几。
时交冬月,细雨,阴天,寒冷。
天色昏冥,昏冥下高矮不一、密麻无序的方形楼房,在没有底气的眼神里,像棺材,又像墓碑。
陌生就渗出了湿重的死沉。
他害怕了,因而犹豫,细雨中,脚步彳亍,彳亍间,心里就悄无声息的留下了一块阴影,直到后来也没抹去。
抬头,茫然而惶恐的看向高楼,拉撑的脖子上,喉结冒了一丁儿的尖。那会,十七岁,不满。
城,很大,很复杂。
2
这市像外边的镇一样。
阳落野这样给叶子说过。很长一段时间,在叶子眼里,阳落野是见过世面的人。
果然,他后来也感觉这市是有些小了。
烦恼时,无意识的在街上走,不小心就到了城外。
最高的楼房是二十一层,也许是二十二层,数到最后,眼花了。
只排到“16”路的公交车;没有电视广告里的“必胜客”;找不到一家三叶草的专卖店......
这些是明显的。
之外,还一直昏蒙蒙的,像酒吧里的灯。酒吧里的灯?不对,像蜡色的眼睛,还像老人的脸。
但城终究是城,城终究是要热闹的,夜来,霓虹也从不会忘开。
3
破由伤。
城里唯一的旱冰场,所以每晚都会不出预料的被脚步铺满,浑浊的空间里浑浊的充斥着尖叫、怒骂、碰撞、争吵。
在那儿,讲礼貌,也许更能引人注意。
叶子在赌气后的第二天下午,到了那儿。
旧楼有七八层,破由伤在漆黑的二层,透过玻璃朝外看,是城中心画有斑马线的沥青路和白天里不显眼的红绿灯。靠墙有几张已经拆成板的沙发,每颗裸露的生锈的铁钉都压着一片撕不下的碎布,木板上密麻的灼印,像自残人的手,墙上杂乱的涂鸦,总会让人无聊时看得发呆,沙发不远处,摆着两张台球,桌布被球子磕出小洞,阳落野总能在上面赢一点钱,那时下班就同叶子去吃点宵夜或者打游戏。
叶子便是在那里呆了两年,很长一段时间,让他引以为豪。
到破由伤的第二天,他就看到人打架,在那栋楼的下面,很多人追下去看。一个人被几个人从旱冰场里拉出去,随后躺在地上,血染了一地。
4
旱冰场白天是没人的,有时就故意去了女厕所,进门的正面,写着红色的水彩大字:阳落野老娘喜欢你。
刚见到阳落野时,他正吃着泡面,最引得叶子注意的,是他染得白刺刺的头发,白的闪着淡淡金光。阳落野不爱笑,容易发呆,直愣愣的眼神中似乎有想不完的问题,醒来后,又漠然的令人发怵,然后说出一些奇怪的问题,时间长了,叶子记住了一些:“如果将十平均分成三份,每份都可以以无限快的速度增长,如果不停的累加,会不会有一天超过四”。“你说有真正的鬼好不好,我觉得好,因为那样就会有真正捉鬼的人”。“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人活着的意义就是不能想的太远,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碰到死亡”。“龟兔赛跑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告诉我们很多事情不需要解。......
后来叶子知道阳落野的父母贩毒先后被抓,他在学校故意打架后被开除,破由伤离他的家很远,他说他想找一个没人认识自己、自己也不认识别人的地方静静。比叶子早一个月到破由伤,一般大的年纪。
他俩便是在一起呆了两年,在同一间小屋,同一张床。
5
在破由伤那个圈子的人的眼里,阳落野很能打,也很能跑,叶子同样能打,同样能跑。
石坚说过,他俩是人才。
但叶子觉得,石坚说那话时更像嘲笑。石坚不是旱冰场的老板,叶子后来才知道。到旱冰场玩的人,不论什么人,都叫他“坚哥”。他当过兵,传闻杀过人,石坚杀过人,叶子找不到不相信的理由。他看上去有一种硌人的硬,“被他打到会很痛,打到他也会很痛”,叶子这样想过。曾一度,叶子很向往石坚身上那样的累累伤痕,他感到很华丽。
他喜欢别人不说反话的叫他“秋哥”,就像自己叫石坚“坚哥”一样。
6
刚到破由伤时,叶子是孤独的。他埋怨自己的愚蠢,嘲笑自己的自大。
眼前的人全都神气活现,花枝招展,在那些人面前他感到渺小,仿佛那些人都在嘲笑他的笨拙和他认为可以嘲笑的地方。
独自站在破由伤无人时的空旷大厅,周围光线很暗,大白天总得开着灯,灯光却一点也散不开,似乎除了灯,什么也没被照亮,墙上的一排窗,便就像像扎了一捆黑暗的刺眼腰带。厕所的水龙头拧开,“夸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传来,一下没水,一下又大的出奇,仿佛那水被斩成一截一截的,仓促的逃命,很快就飘出刺鼻的漂白粉味道。那块镜子已经很花了,只有一圈人脸大小的范围可以用,在旁边写下字,写完后又慌忙的擦掉。一只黑色的蜘蛛从门框上掉下,才到半空,丝就断了,“啪”的掉到地上,摔醒后迅速的爬到墙角,一动不动的藏起来。拉开门走出去,门外比较凉,比较亮,一样的冷清,到处都像一张张照片。不停的风把城市吹得病恹恹的,人们都裹着大衣匆匆急行,一刻也不想在外面多待。路的两旁空荡荡的,风把灰都刮走了,松动的铺路砖下,一定能踩出泥浆或黑的水溅到另一只脚上,叫人不得不挑着路走。每拐一道弯,风都会大上一点,那没有风向的风不知是怎么刮的。枯叶也没有一片的爬山虎丑陋的贴在墙上,因为丑陋而偶尔能得到注意,连同那面不好看的墙——灰沙大块大块的脱落,露出血肉色的砖红,窗条流下的铁锈,锥子般的往下刺。常青树挂着堆积了好几年的老绿,叶上沾了洗不褪的灰,有的都已黑了,就是不肯掉落......
7
直到叶子将李小蒙摁到洗手槽前打了一顿之后,才突然间有了很多朋友。李小蒙是个胆小的胖子,石坚的表弟,他在破由伤附近横着走,大声说话,爱叫嚣,爱欺负人,也容易被人欺负。那是叶子到破由伤快半月的时候,那天他拒绝了李小蒙扔给他洗的衣服,他几乎克制不住拒绝时候的心慌。那段时间,李小蒙总是让他做一些他不愿做的事情,到后来,叶子都一直很讨厌他。
后来叶子打的架越来越多,为什么打架也越来越不清楚,打人,被人打,似乎就拼成了生活的骨架。每天都在小城里晃荡,累了就躺在破由伤杂乱的小屋里酣睡,醒来后,在楼下全天营业的小面馆烫碗面,加些鸡蛋或者大排。叶子觉得面馆老板是个好人,因为在没钱的时候,他和阳落野都也在那里赊到面吃,而老板从不催账。
认识阳落野没多久,叶子就学了抽烟,并很快就能将烟吞到肚子里又从鼻或口里吐出来而不被呛着。很喜欢点烟时伸手挡风的样子,在没风的房里也那样做,他清楚那不是习惯,每次点烟他都清醒的很刻意,不论身边有人还是没人,顺带着那样的心情,从第一支烟的第一口到每只烟的第一口,他都抽的很惬意,很陶醉。并认为抽烟就是那一刻的意义,那会,在他眼里,抽什么烟是无所谓的。
闲暇的时候,叶子喜欢瞎逛,就是没有目的的在街上走来走去,他喜欢叼着烟两手插袋随心情低头或昂头的走,目的或许就是看看别人,别人肯定也有看自己的,又多少人整天都有事呢?如果有选择的话,人总是要活在人群里的。
刚到破由伤的时候,里边还有一个叫猴子的男生,头发很长,染成金色,笑起来嘴咧的很大,不过几天后就离开了,后来听说因为吸毒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