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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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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县不比小城,小县的旅馆也不比小城的旅馆,但那都不关阳落野与叶落秋的事,他们不需要住旅馆,因为那座小县城里,有一所房子,曾是阳落野的家。
从楼梯上到三楼。生锈的铜质锁芯还没有坏透,省去了很多麻烦。开了门,灰尘像雪花一样将房间洒了个遍,凌乱的摆设和摔砸的痕迹无声的记录着主人离开时的心情。“吱”的拉开深蓝色的窗帘,枯死的盆栽,没留有一片枯叶,湿润的土上长出了纤柔的细草,正随风摇摆孱弱的身段。
夜幕降临,房里的灯光很黯。叶子抓起被子的两个角,使劲的抖掉上面的灰,被呛的咳出了眼泪。阳落野从厨房走过来说:盐估计还可以吃。
第二天下午,直到头开始昏胀,眼睛可以毫不费力的睁开,叶子才慢腾腾的起床,从醒来时就发现阳落野不见了。挠了挠几天没洗过的头,摸出手机一看,下午四点,“嗒”的点燃一支烟,掀开被窗隙漏进的风轻微带起的帘,外面的天就死白死白的印来。小雨稀疏干瘪的下着,随风倾斜的落进水塘,点出细小的圈,让屋子里的人保持着警惕。大风刮起,又有坚持不住的树叶残破的在空中翻滚,在高,也很快落下。换上水靴的孩子,打着小伞,一定要朝水塘和泥泞里踩,似乎不那样做就辜负了水靴和穿水靴的机会。
叶子突然想起自己离开家的那天,那天的天气大致和眼前的一样。先是到了镇上,在镇上住了一晚,花了二十块钱,那旅馆很小,旅馆的主人是个像红薯一样臃肿的女人,她靠在炉子边打着毛衣,炉子上放着一个水壶,没有一点动静,让人怀疑炉子是否烧着,如果不去碰一下的话。光线比较暗,他将钱递给那女人时,她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颜色的厚嘴唇“咕隆咕隆”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看上去很不高兴,似乎是在怪有人打扰到她。他感觉那女人一定是个很小器的人。第二天,坐车到城里的,毫无目的走了很多路,腿酸得发热,身上裹着一层流不下的稠汗,粘丝丝、潮乎乎的。下午过后,天色愈发的昏沉,天空被乌云压的很低,远处仿佛已经触地,一切都开始变得深邃起来,风里沾上了润气,细雨又悄无声息的下了,在脸上点起钉钉的凉。随后,霓虹渐渐亮起,越来越多,远处铺了一层朦胧的彩色,近处亮得刺眼。天很快就恐惧的黑下来,没有任何时候比那会更害怕天黑,像是做着一个恶梦。没找到像小镇旅馆那样的旅馆,就走到了来时的车站,坐在候车室里,刚坐下时,铁灰的椅子又冰又冷,旁边也零星的坐着几个人,旁边或大或下都放着包。门口处呼呼的刮着风,停车场上亮着几点昏灯。不会有人以为他不像一个等车的人,他将会去远方,可能就是下一班车,可能在明早,不管如何,都不会太晚。他可能刚和朋友喝酒道别,大家都祝他一帆风顺;或者他刚从家里出来,耳畔还有家人的余音;也许不久前一个女孩趴在他肩头哭过,肩上还有湿润的泪痕;也可能他在赌着什么气,包里塞的都是杂乱的衣服,车票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心里想着很多事,让自己生气的人后悔的事。售票窗口的电子表有节奏的跳动着,红光老远就能看到,草草的睡过了一觉,睁开眼,头有些晕,没有一点力气,手抬起来有倒下去,喉咙很干,咽不下口水,脚很僵,能想象到脱掉鞋袜后十个苍白的脚趾。
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叶子的回忆,开门后阳落野喘着粗气的进来,鞋和裤脚沾了不少的泥浆。
“去哪了”?叶子定了定神问。
“到外面跑了一圈”。他用手往后抚了一下头发,湿润的头发往上尖立,吃不住重的又慢慢倒下,一簇簇的像鸡斗时的颈毛,坐下后,用手背擦了擦汗,似乎没擦干净,又扭过头去蹭在肩上,蹭完眨了几下眼,应该是把汗弄到眼里了,又扭过头蹭在另外一边的肩上,连续的好几次,眼睛变红了,就像刚哭过。
“疯了”。
“以前都跑,找点感觉”。朝叶子扔了一块口香糖。
“找到没有”?
“没有”。把剥好的口香糖放到嘴里。
叶子能察觉到阳落野偏于低落的情绪,阳落野也没有隐藏。头天他提议把屋子都打扫一遍,他认为那是个好提议,却被阳落野否决了。他说不用。
出门吃完晚饭,叶子说:你不打算带我逛一下?
“破地方没什么好逛的”。阳落野说。
到超市买了烟酒零食,便回了。两人坐在床上,聊到深夜。东西吃完了,酒也喝光了,烟盒里剩下最后一根烟,地上比刚来时更乱,很安静,不说话时,耳朵里响着嘶嘶的声音。
“其实刚到滑冰场时,我有点怕的”。叶子点了最后一根烟,吸了一口后递给阳落野。头已经发昏。
“看得出来”。
“有那么明显吗”?
“要不你以为呢”?把烟递给叶子。、
“那你呢”?
“不怕”。
“真的”?叶子狠狠的吸了一口烟。
“真的”。
阳落野接过烟。
“今年去我家过年".叶子吐着烟说。
“ 好啊,去看看你老爹做的□□”。阳落野也狠狠的吸了一口,吐出烟后说道。
“早就坏了”。叶子将烟头重重的弹到墙上,散出不明显的火星。“到时候我给你看看豺狗的爪子,我爷爷年青时打到的”。
“有野猪吗”?
“没有,有野鸡和兔子”。
关灯睡下了,阳落野想起自己在小城里过的第一个年。破由伤过年放四天假,从三十到初三,二十九的晚上就开始停业,那天不是很冷,他独自一人走着,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倒希望旱冰场同以往一样是开门的,宁愿不要那个空挡。在网吧的角落,他待了一夜,后半夜很冷。早晨出来的时候,街上依稀的还有些人,商铺都紧锁着,以往的那个时间,有很多卷闸门“刺啦啦”的抬起,很难听,那天他却很想听到。他饶有兴致的从街头走到街尾,想看看有没有哪一家是开门的。过了中午,街上的人就越来越少,车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马路,仿佛所有会动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安静的只剩下风声。天地间空荡荡的,似乎整个城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回到破由伤睡下,从下午就开始收到祝福的短信,他慢慢的看完,一一的回了。直到饿了,才发觉身边什么也没有,窗外也什么也没有,最后,在厨房里找到了面条和油辣椒。入夜,能感觉到窗外热闹起来,闪着彩光,映到玻璃上。他不想出去,躺在床上,不停的抽烟,直到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烟花爆鸣声时,才慢慢睡去。三天后,小屋里堆满了酒瓶、烟头和快餐盒。
又是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天几乎快黑了。两人出门吃了晚饭,就到网吧上网,上了通宵,回来又睡到天黑,起床后就到超市里买吃的喝的,付钱的时候,阳落野碰到了熟人,超市的收银员,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漂亮女孩。
“咦,阳落野”。女孩的眼睛很明亮,反光的能从里边看到钱币的头像。
“诶,是你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你没读书了。“
”恩,没考上,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酷哦."
"必须的。“
”哎呦,还必须的,把你头发染了,丑死了。“女孩调皮的说,涂上唇彩的嘴比她的眼睛还要好看。
阳落野笑了笑,“我朋友,叶落秋,我同学,谢娜妮。”
女孩朝叶子点头微笑,“你好”。
叶子也笑着点了点头。
“几点下班,请你吃宵夜。“阳落野说。
“好啊。"女孩笑的很开心。
叶子感觉自己和阳落野周围因为环境和处境凝结出的阴郁氛围,一下被冲散了。
在后来几天与谢娜妮的相处中,叶子知道了一些阳落野读书时的事,其中包括阳落野在离开学校的头一天,他问谢娜妮:学校里你最讨厌哪一个男生。第二天,他打了两个人,一个是他讨厌的人,一个是她讨厌的人。读书的时候,他坐她后排,每天都抄她的作业或叫她抄作业,在被发现过一次后,他才学会故意的抄错那么一两道题。
一天,台球室里,三人散聊散打的时候,来了一伙人,五六个混混模样的男生,在一旁吵闹没多久,就走到阳落野身边,其中一个从后面揉着阳落野的头发,脸上的神态叶子看惯了,抓了两颗台球子握在手里。
“哟,你着头发好看啊,在哪染的?”
阳落野反手就是一拐子,撞到那人脸上,那人直接倒地,抱着脸吐血,说不出话来。其余人就像被吓住来,呆呆的站着。谢娜妮也被吓住了,也呆呆的站着。
阳落野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朝着地上的人说:“起来把我打躺下,我给你说我头发在哪染的。”
离开后,谢娜妮问:“你们在外面是不是经常打架啊?”
“我一直都经常打架,你不知道吗?”阳落野说。
“把你头发染了吧,难看死了。”
“你猜我为什么把头发染白,你肯定猜不到。”
“你猜我为什么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把头发染白,你肯定也猜不到。”
"因为有人说我长了白头发,不好看,叫我去然黑,我全染成白的。“说完独自的笑起来。
天气转晴,饱睡后叶子和阳落野溜达到郊外,在一个村子边,山脚下,叶子偷了一只公鸡。他悄悄的蹿进院子,冷不防的抓住公鸡,捏紧鸡脖子,捂进怀里,飞速的又蹿出来。阳落野盯着他说:家传本领吗?回去的路上,碰巧抓了条腕粗的菜花蛇,叶子把蛇拿在手里,鸡给了阳落野,走过县城,引得不少人啧啧围观,不断回头,当有人问:小伙,这蛇买吗?叶子就自豪的干脆的说:不买。回去后,把蛇和鸡杀了剁了煮了一锅,忙到晚上,打电话叫谢娜妮过来。
“这什么?”谢娜妮夹起一块蛇肉问。
“蛇。”
“啊。”吓的筷子也扔到锅里,像触电一样。
“干嘛,拍电影啊。”
“真的是蛇啊?”转头问叶子。
“不像吗?”
“不吃了。”
“很香的。”
“不吃。”
“蛇肉是美容的你不知道吗?”阳落野边吃边说。
“真的?”
“真的。”
“小狗骗我。”
“小狗骗你。”
“那,美一点应该不会有人介意吧?”
“不会。”
等都扔下筷子,叶子问:”蛇肉真是美容的?“
阳落野答:”不清楚,可能是吧。”
一下都笑作一团。
几天后,石坚打来电话,叫他们回去,坐在车上,想起头晚谢娜妮喝酒时的情形,叶子说:我要是你我就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