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兀一

10、十 天空同样荒

　　认识花飞若那会，叶子和阳落野因为打架而“跑路”到外地刚回来不久

　　那已经是秋天，暴雨过后，一个适合睡觉和幻想的黑夜。檐滴嗒嗒的滴落在青石板上，四周变的极为宁静，之前的喧嚣都给雨点砸碎，和着城市的一身灰尘，顺着积水流向矮处，青石板被洗的闪闪发光。
　　雨后的街灯，比任何时候都亮，水洗过的光线又尖又长，把老旧的柏油路照的格外通透，坑洼的路面积满来不及澄清的雨水，路又像一条堆满石头的小河。叶子感觉那天的灯光异常刺眼，亮的让人害怕，像无数的眼睛朝自己盯来，变成尖嘴镐一样的挖在身上，然后隐藏的东西一点点暴露，手不自觉的就揣进兜里。迫切的想一步跨出那混乱的小城，那混乱的一切像在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朽布，每走一步，便撕开一点，一种想要狂撕滥扯的冲动，冲突着没跑起来的脚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麻一阵痒的难受。
　　仓促的穿过光照，又窜进另一条黑巷，影子在脚下不停的诞生，又不断的泯灭。阳落野一如既往的沉默，那天让叶子很不习惯，难以适应的安静让感觉疲惫的身体感觉有走不完的路，却又不想停下来，就想一直没有终点的走下去。
　　坐在逃离的小车上，路很宽敞，车开的很快，偶尔一两家尚未关门的小店的灯光从车窗外轻轻点过，回头看去很快就变小消失，宛如流星插肩般的迅速。车内是安稳的，待得稍久一点，就害怕去面对窗外的泥泞和冷风，叶子又希望车能没有终点的一直开下去。仰着头，把手搭在鼻梁上，身旁传出打火机的声响，车内渐渐散出一股风带不尽的烟味。
　　很快，车窗外不在有亮点，最后定格的是一片黑色的轮廓，黑色一般安静的矗立在拐角前的阴影中。收尽玻璃的车窗，灌着本来不冷的风，冷冷的抽在身上，衣服噼啪的响，抖的像恐惧的双腿。气氛是风吹不动的沉寂，如同安坐的身体纹丝不动，凝固了除呼吸外的所有东西。司机机械的摆动着方向盘，太长的直路会让人以为他睡着了，表盘上的指灯闪着荧光，交替着鲜艳的红绿，却让人把握不住节奏，看得心烦意乱，像睡觉时的噪音，眼睛希望有什么东西把它砸的像窗外一样黑。
　　无话的夜晚格外漫长。车走在被照亮的一截路上，远处什么也看不清。路旁偶尔有树在车灯的余光中飞速掠过，树干上褪尽了头年过冬的白灰，又像根本没刷过。
　　不知过了好久，感觉像一觉醒来那样短，睡前的余音尚未在耳旁散尽，又仿佛失眠了一夜，翻来覆去的身体把昨天甩的很远很远。
　　远处断断续续的出现灯光，微微的橙色顽强的刺进黑夜，像夏天深夜后的天空，零星而寂静。
　　时间变的清晰起来。
　　又拐了几个弯，火把一样的大路灯“刷”的照进看惯黑暗的眼，心突突的跳起来，嗓眼发痒，不得不咽下一口口水。
　　下车，到了另一座城市，凌晨四点。在城口的一间网吧待着，开了两台电脑，等待黎明的来临。四周都是键盘细碎的“嗒嗒”声，空气里充满了通宵一夜后脸上散发的油腻味和浓浓的烟味，缠绕不散。一人要了一桶泡面，吃完了，又要了一桶，面黄肌瘦的网管满脸的不耐和不屑，从身边走回去的拖鞋打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响。
　　叶子沉沉睡去，被推醒时，打了个冷噤，窗外白蒙蒙的泛着淡青，网吧里一片安静，人东倒西歪的睡在电脑前，闪着光不停跳动的屏幕像遥远的哑剧。
　　雾大的出奇，一切都被牢牢的被嵌在白茫里，亮着红灯从身边开过的车，在还能听到轮胎擦地的声音时，就已不见。偌大的城市变成了偌大的迷宫。
　　坐上一辆老旧的县际客车，人造革的椅子已经被磨破，露出深黄色的海绵，坐上去的时候，两人的衣服都润了。没多久，车颠簸的发动，朝雾里划去。阳落野的头斜靠过来，很快就睡的很沉，呼出的气带着泡面里淡淡的五香味。叶子也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
　　叶子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过来的，睁眼，车停了，雾散了很多，淡淡的。从窗口可以看到路上排成长龙的车，穿着制服的人忙碌着，大吼着，救护车车顶闪着红绿光，鸣笛声尖锐的刺进耳里，不停的旋转，越来越深，似乎要将头绞炸。仿佛被人紧紧的捂了住口鼻，透不进一点空气，堵的很难受，像要丧失心跳。
　　是车祸，一辆大车撞翻了一辆小车，所有人都在讨论，坐车的人和坐车的人热络起来，开车的人和开车的人也像熟人一样，相互递着烟，讨论时的语气娴熟而又专业。
　　叶子看向车窗外的远处，一片荒芜，野地上，树像一棵棵大草，被雨水浸透而从上掉落的土块，掀起皮下贫瘠的红，天空同样荒芜，像被泼了污水，浑的要命。
　　.....
　　车又开动了，天色看不出变化，雾没有了，焦躁的人都坐下来，仍旧停不了的“嗡嗡”讨论。阳落野时而吧嗒两下嘴，熟睡时也锁着眉头。闭上眼睛，幻想着自己是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阳光，绿叶，裹着夕阳的炊烟，丰富的光与影，沉闷的引擎声变成催眠的音，让思绪缓缓的下坠，下坠......
　　“呀，这么多血”
　　“啧啧”
　　“哦！”
　　“天！”
　　......
　　光影炸裂开了，一道门干脆的关上，眼前泼墨一样的黑，被撕下皮的青蛙，草地遗落的崭新皮鞋，溃烂的笑脸，翻卷的伤口没有流出的血，扭曲，旋转，有的，没有的，通通都来了。

　　疲惫的睁开眼，窗外一样的荒芜，呼出的气撞到车窗上，把沉寂描的模糊，看不清的拉回眼神，时急时缓的颠簸，显得格外亲切。
　　“干嘛？”阳落坝转醒。
　　“没什么。”
　　“你脸上好多汗。”
　　“热。”
　　叶子偏过头，不再说话。阳落野也闭上眼睛，仿佛又沉沉睡去。
　　车到地点时，天已差黑，还没有过霜的秋天在没有夕阳的下午像把人整个的浸在凉水里，风吹来，不禁的都会打个哆嗦。阳落野冷眯着眼，长长的吸了一口冷气，他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车里的气息很沉闷，堵着喉管与思路，但车站冰冷冷的空气里，弥漫满了淡黑色的汽油味，也没能让他感觉好上多少。飘落的槐叶被风从远处吹过来，沾水后死死的贴在破裂的水泥地上，如同灰色的大画布点上了椭圆的黄斑。四周如同寒夜露宿的人般拥挤的低矮的小饭馆里，不停的传出“嗤嗤”的爆油声，呜呜飞转的换气扇把锅里喷出的油烟绞成团后抛向天空，停下的扇叶上蠕动着灰尘蓄不下的浊油。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熟悉，微笑也没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