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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一:南陵阿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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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30年春——建康城乔府』
乔府在建康也算公侯之家,只是乔家本只是一方富强,后陈霸先反梁自立为王,乔老头子搭上了陈霸先的船,现在陈朝建立在即,被封为三等公是少不了的。
但是对于建康贵族来说,乔家都只是后来者,还是从穷乡僻壤而来。
乔家现有四十三口人,乔绿梓是乔老头子小儿子的嫡次女。要说这位小儿子,次五品官位,政绩平平常常,家中地位不高,他先前已故的妻子却是如今正一品太傅最疼爱的小女儿,这位太傅也是随陈霸先建立陈朝的开国元勋,心智非凡。而他的续弦只是门当户对的富商之女,乔绿梓也是这位所生。
那么,小儿子的前程并不坦荡,便琢磨着将大女儿嫁给太傅嫡长女的长子。太傅嫡长女嫁给了清河崔氏同辈的庶子。虽然清河崔氏嫡庶之别有如日月,但能进清河崔氏的门,本身就是荣耀。而小女儿,才12岁,还不着急。
但乔绿梓的处境并不好,甚至可以说还不如府里掌事管家的女儿。
衣料是最后一个挑,或者说捡的。吃食也是厨房剩下的,更别说首饰,是好几年前的款式了。
按理来说她的生母是富商之女,地位不高但也应该是衣食无忧的。只是,她的母亲嫁给父亲12年还未曾生下儿子,自然无心管她的女儿。
乔绿梓这样想着,呆呆的看着破落小院里唯一的风景,一株挺拔的桃木。昨夜春雨初至,她辗转难以入眠,推开红木小窗,桃木枝上,绿芽新绽,一朵朵粉白的桃花被风吹开了,被雨打醒了,为这灰败的小院添了分春色。
“女郎,乍暖还寒,春寒风露,您站在风口望雨再加件衣吧。”她身后的侍女温和的劝说,二八年华的少女身着粉衣,就仿如新开的桃花一般娇艳。
她却问:“之宁,父亲是不是说明日带我和三姐去顾太傅家?”
之宁想了想,点头称是。于是她的眼又黯淡了一分,闷闷的说:“父亲还是想让姐姐嫁给顾太傅的外孙,我只是带着去的幌子。”乔绿梓说话时一板一眼,没有女儿家的软糯清甜,倒是遗传了她父亲。
她穿着绿衣白裙,梳了个双丫髻,发髻坠着琉璃珠,长相清秀白净,但在追求美丽风华的建康,她的颜色却是不入眼的。
“女郎不用着急,老爷和夫人也会替您挑个如意郎君的。”
是吗?她不以为意的笑笑,但那次宴会却改变了她的一生。
『建康城顾府』
第二日,乔绿梓早早的就起来,露水洗面,桃花团扑粉,蜜色的口脂轻轻涂抹,梳了和昨日一样的双丫髻,换了件浅绿色对襟宽袖长袍,衣领和袖边绣着白色的飞蝶。
“女郎,会不会太朴素了?”之宁担忧地看着静静坐在梨花木几上等待的乔绿梓,忍不住说。
她摇摇头,“三姐不会希望我打扮,再说我打扮不打扮都入不了建康贵族的眼,就这样吧。”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橘色蜀锦孔雀纹长袍和蓝色绣白莲冰绡裙的少女走了进来,约莫十六岁,面若桃李春花,乌发高高拢起挽成飞仙髻,发髻上插六支鎏金碧蓝压簪,垂发上捆着白色金边绣的发带。
她环绕一圈,还是没挑到可坐的位置,朱唇边的讥讽加重,黛眉上挑,不满地说:“六妹,快走吧,耽误了时辰父亲可不高兴。”
“三姐,妹妹早就梳妆好了,一直在等姐姐打扮好呢。”乔绿梓站起身,双目无神,一板一眼却又温和有力的说。
“哼。”她轻哼,手搭在身后侍女上转身就走。乔绿梓跟在她身后,低着头。
走到大门口,她们的父亲立于马车前,见到她们,古板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满意的看着自己端庄华贵的大女儿。
“走吧。今天很重要,崔家本家很多人会来。”
“本家?父亲,是清河崔氏吗?”大女儿很是讶异。“当然了,汝汝,你二姨母现在是清河崔氏管家的人之一,面子上够本家来人祝贺顾太傅寿辰了。”
他摸摸大女儿的头,上了马车。
『建康城顾府』
顾府是新宅,大门恢宏壮观,但门内却还有些萧瑟,只是今日张灯结彩,来往的人都红光满面。
走进顾府后她们一行便分开了,乔绿梓和三姐去了女眷所在的地方。
绕过九曲回廊和蔷薇花门,她们刚一走进侧门大厅,便听得正座上有人亲切的唤:“茵茵侄女,你终于来了。快让姨母看看,有没有变瘦了。”
三姐小名茵茵,而这一声,厅上众人都朝她们看来,目光落在三姐身上犹疑不定,似乎在探究什么。
而三姐挺直背脊,莲步轻移,款款走向她的二姨母,“姨母,人家瘦了好多,想您想的。”
“哪有哪有。”贵妇人掐了下三姐的脸颊,爱怜的说:“我家茵茵是变大姑娘了,可美哩。”
三姐害羞的低头,手拉着贵妇人,娇俏的脸变得粉红,娇嗔的说:“姨母又取笑茵茵。”
“快别害羞,坐在姨母身边来。”
而乔绿梓,被丫鬟带领坐在了大厅的角落。
之宁站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说:“女郎不去找人谈话吗?”乔绿梓闻言抬头看了眼不远处花团锦簇的女眷们,摇头:“她们只会取笑我,也不喜欢我说话的腔调。何必去自取其辱呢?”
“可是女郎……”“好了之宁,我们坐着就好。”
没过多久,女眷中的主角,三姐的姨母站起来笑说:“好了夫人们,离吃饭的时候还早,让茵茵带姑娘们去院子里游玩吧。”
于是乔绿梓就万分不舍的离开了她的桃花青果茶,和香喷喷的芝麻糯米团子。
可是她还是得老老实实的跟着她的三姐。这是父亲在马车上特意交待的。
至于游玩赏花?她只想念她的美食。
众人走到一处临湖的花园时,便起了在湖中小榭歇息赏鱼的念头。
她万分无聊的提起裙摆,走上前对自家姐姐说:“姐姐。妹妹想去……方便一下。”
自家三姐头都没回,用鼻子里发出的声音回答了她。她面不改色的快步走出莺莺燕燕的队伍,之宁跟在她身后。
“女郎,您这是要去哪啊?”之宁看着自家女郎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前冲,绕过了好多个回廊,离女眷们歇息的地方已经……好远好远了。
“嘘——”她食指抵着唇,却笑弯了眼,偷偷的垫脚看着不远处的竹屋。笑的如同偷腥的狐狸。
之宁也看向那座竹屋,建在一片桃花林中,远处的山上有一处瀑布,桃花林间纷杂的小路引着泉水来到竹屋前,而竹屋前清泉旁的木几上,正煮着一壶热茶。青烟袅袅,老远就把乔绿梓的鼻子给勾引过来。
“女郎……您不会想进去吧?”擅闯的话,会丢尽女儿家的脸吧。之宁紧张的看着自家女郎,生怕她一冲动就挪动她的脚。
“嘘。”她用食指点着朱唇,笑得眉眼弯弯,之宁有些被迷惑了的感觉,当她回过神来,乔绿梓已经在几丈外了。
之宁连忙小跑跟上去,刚一停下,顺着乔绿梓惊奇的目光看去,也瞪大了眼。
跪坐在木几草垫之上的白衣少年姿态优雅,举手投足间有种行云流水的高贵气质,他微垂着眼,专注的看着冒着青烟的茶盏,束起的长发随风拍打着他的肩,侧面的弧度十分柔和,让人一看就不自觉的心神愉悦。在一片灼灼的桃花中,他的容颜忽远忽近,美丽得让人不忍亵渎。
这就是建康盛行的美少年吧?只是这种美,不是容颜,而是仪态。
一向呆愣的乔绿梓惊艳了许久,后来她想,也许那深深的眷恋与爱,就是从这桃林竹屋的惊鸿一瞥开始的吧。
而那少年听见脚步声,侧头看见一位隐在花林里的绿衣少女,眼睛惊愕的睁大。
“对不起,我……我是不小心迷路闯进来的。望君勿怪。”一板一眼的腔调从年幼的少女口中发出,听上去有些滑稽,但少年却惊讶得双手微颤。
“阿桥……?”他喃喃,眼睛开始模糊,眼前似乎显现出那个绿衣少女,一板一眼的说:“柏舟郎君,你来晚了。”
“呃,公子?”乔绿梓不知道他是否在叫自己。不过他的声音十分好听,有如山间清泉,而那个乔字,却又带了点尾音,缠绵得让她有点酥酥然。
不,阿桥怎么可能会在建康。他摇头否决,但又十分渴望的看着面前面容模糊的绿衣少女,再次问:“是阿桥吗?是吗……”
乔绿梓愣住了,本想否定,但听见他这样忧伤渴望的问话,被诱惑般点头说:“是的。我姓乔,公子在叫我吗?”
听见她的回答,他突然清醒过来,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收起自己多余的情绪,说:“女郎是迷路了还是闻香而来?”
乔绿梓便走进来,向他行礼后说:“自然是闻香而来。可否与君共饮一杯?”
他仔细瞧了瞧她,容貌清丽,绿衣脱俗,虽不似建康贵女那般美丽高贵,却又别有一番风情。但是即使和那人一样淡妆绿衣,气度风华却是相差甚远。
“甚好。”他浅笑,容颜如同高山清泉般温暖剔透,而这桃花林间浅笑的白衣身影,却映在了她心里一辈子。
她走上前,吩咐之宁守在外面,便坐在了他面前。他挽袖替她盛满一杯茶,茶香扑面而来。
好香!她嘬了一口,这茶初尝有些苦涩,过后却清甜无比,更为重要的不在味,而是那馥郁的香气,有些像茉莉,却比茉莉更香。
“这茶为何这样香?”她问。而他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变得温柔爱怜起来,缓缓说:“我也曾好奇过为何这样香,但是教我泡茶的人不肯告诉我,只给了我加在茶里的秘方。”
“这样啊,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她捧着木茶盏,笑眯了眼,讨好的说。
他笑得更开心了,仿佛想到什么乐事,低低地笑说:“是啊。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呢。”
说完他又抬头看着她,目光十分温柔,“女郎喜欢她的茶香,且是闻香而来的雅事,也算和她有缘。如果能见面,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这可真难得,建康的贵女都不喜欢我呢。郎君所说,是何人啊?”
“建康这个地方,排外得太严重,还自以为是,总以为除了建康之外就没有好的了。”
她微微歪头,纳闷的问:“听郎君的意思,常年不在建康吗?”
“建康倒是年年要回,但却并不是家。我家在清河。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只是我常年呆的地方,却是南陵。”
清河?乔绿梓有些讶异又仿佛早就料到,也只有清河崔氏这样的世家才养育得出这样的美少年。
“南陵啊?那是哪?”她虽读过许多志怪小说,却未听过这个地方。
少年微微笑了,目光中还是盛满了温柔,抬头理了理鬓发,说:“那是个,未来一定会名震天下的地方。或者说,它一直都名满天下,世人却连知晓都不够格。”
名满天下?乔绿梓不解地摇头,放下茶杯正想问,身后却传来一声:“咦,三郎,你什么时候来了客人?”
她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位青色长袍稍显稚嫩的少年,他举着几枝桃花,清秀白皙的面庞带了点晕粉,但只是初见,都能感受到少年身上的清流儒雅。
“是闻香而来的雅人。这回你回去可有得说了。”他招呼着少年过来坐下,望了眼开得艳丽的桃花,点点头。
少年把花枝放在木几上,摘了一朵□□直放入乔绿梓面前的茶杯,推向她,努嘴说:“尝尝,这才是这茶主人最喜欢的泡法。”
棕黄色的木杯里绿色的茶水浸泡着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交相辉映,美丽又清雅。
“本来应该是泡玫瑰的,但是茶主人偏偏极喜欢桃花,我们拧不过她,只能顺着这样的泡法,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其实,那人只是喜爱美丽的事物,就连茶也要冲泡得够美。”说到喜欢的事,青衣的少年似乎忘了乔绿梓只是一个陌生女郎,语气爱怜又无奈。
而他伸手握拳敲了下青衣少年的额头,无奈地对乔绿梓说:“女郎勿怪,他只要说到这些就停不下来,时日不早,女郎喝完这杯,你家侍女就该催了吧。”
青衣少年不悦地瞪眼,眼珠子转了转噗呲一笑,“三郎兄,你倒是对陌生的女郎有够温柔小意,对妃大娘子却横眉怒眼,她若是知道,怕是又要让阿眠郎君赶你回家了。”
“你懂什么,老实呆着。”他却冷了脸,本是温柔的脸却蒙上寒霜,眷念的目光也浸了冰凉,而在冷漠之外,乔绿梓却感受到一直萦绕在他身上的忧伤。
为什么要忧伤呢?
她不懂,喝完了茶,她向二位告别便离开了竹屋。
只是远远的,还能听见青衣少年的争论,“呆着?三郎兄,你就是太爱呆着了,妃姐姐才被阿眠郎君捷足先登!偏偏你还逃来建康,我虽从孔孟,却也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而她更未想到,从这一刻起,她的生命就和那一位美丽风华的女子牵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