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梦亦不成灯亦烬 冬日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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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清晨的街巷，开始明亮的光穿过寒夜留下的蒙蒙残雾，却还是带着微淡的清冷薄凉。青色石板路上似乎结着些薄冰，远远看去竟是闪闪发亮，越显得整个街巷空旷而凄凉。
街边人家开始有了响动，不知哪家户门推开时悠长的吱呀声，绕过弥漫的炊烟和冷得入骨的空气，似远似近的传了过来。手指摸上油壁车的窗沿，指尖的触感传来，仿佛是冷厉的冰，轻轻呵出一口气，便在眼前化作白色的雾，狰狞的扭曲着，渐渐消散。
“小七，能不能再快一些？”放下薄薄的青色帘子，我扬声对着车外问道。
小七，是相府里看门的小厮，平日里没少和我打交道，今日一早看到我不管不顾的要备车去将军府，便自告奋勇的作我的马夫。
“小姐，这路上结了冰，实在是没法再快了。”小七的话语伴着清脆的马鞭声，隔着车门传了进来。
我的心落下去，缓缓地沉入绝望里，几乎要窒息，却还在一线希望中挣扎，狼狈而惊惶。垂下眼眸，紧紧攥住左手的衣袖，我听到自己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然后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耳边渐渐只听到马蹄声，踢踢哒哒，仿佛揪住灵魂一般的回响。凛冽的寒风吹起帘子，从缝隙中卷了进来。下意识的朝角落里躲了躲，我重重咬着下唇，失神的盯着鼓动的车帘。
季寥，你在难过什么呢？你，有什么理由难过？又有什么资格难过？这一切，不是都在你的意料之中么？或者说，这不是你一直都在等着的吗？——他，被朝廷以什么什么借口派走，婚约自然而然推后，然后你，就可以开始行动了，不是吗？你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了吗？要不然，当时听到那个公公说的话，你为什么会不安呢？
是啊……是啊……我早就知道了……早就……
只是。
我抬手捂住眼睛，无声地咬唇笑起来。
只是，这分别，也来得太快了吧……
在我，根本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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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上冰冷的油壁，我静静的合上眼，心里突然涌上的浓浓疲倦，几乎要将我湮灭。懒洋洋的倚着，我连手指都不愿动一动，耳朵里却听到远远传来的一阵马蹄响，有力而坚决。不同于我们的小心翼翼，那匹马的主人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地上的薄冰，挥鞭驱策马匹，疾驰着迅速的靠近。
马蹄声由远渐近，清脆的敲击在青石板上，奔跑到近处时，甚至还能听到伴随的马蹄声的、轻轻的冰裂碎开来的声音。我本来以为此人不过是个匆匆过客，然而此时心中恍然一动，却想到——这样的清早，能有谁会在巷弄中策马奔驰？！
于是心狂跳起来，我猛地睁开眼，急切地探过身拉起车帘。然而，有些事情也许早已注定：他注定会在那天清晨、那个破落的小摊上与我相遇，而我，注定会在这个清晨、在我的马车上与他擦身而过……
来不及。
我只看到他银铠红袍，墨发星眸，骑着马从我的车窗前呼啸而过，卷起的气流从我的脸颊旁席卷而过。
白驹过隙，只不过一瞬而已。他没看到我，我差一点也看不到他……
指尖攀在窗沿上，我侧头，发丝随着我的目光，伴着寒冷的风滑出车窗，逐向他离去的方向。我用力咬着下唇，想唤他，很想……可，唇却越抿越紧，牙齿咬着的地方痛到最后，便也麻木。
垂下眼，我不再去看那抹红得令我疼痛瑟缩的身影。忽略掉耳边仍在骨骨辘辘响着的车轮，我突然想起一个词，渐行渐远……
然后，再不相见。
缩回马车中，我放下车帘，彻底忘记那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其实，我唤与不唤，又能有什么区别？他即便回头，除了多了个道别，我还能改变什么？
无论如何，这错过，便是最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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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远处的马蹄声彻底的消失，我紧紧握着窗沿的手才缓慢的收回来。“小七，我们回去吧。”我淡淡地道。
小七却有些疑惑，“小姐，就快到了，怎么突然要回去了呢？”
我怔了一下，却想，也许他并不知刚才骑马而过的人是谁，或者他以为我不是要去找齐君远的……无力的牵唇一笑，“回去吧，不去了。”
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小七也不再多问，掉转过马车，往回走。我也不再说话，只伸手拉高衣领，缩起脖子，不管不顾的靠着冰冷的车壁，片刻便沉沉入睡。
原本只想小寐片刻，以为一会到了府里便会有人唤醒我，却未曾想竟一觉睡到醒。然而，睁开眼时人竟还在马车上，可那感觉，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一般。
“小七，怎么还没有到？”我心里觉得怪怪的。
“啊，马上就要到了。”小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在心里哦了一声，我想也许是自己时间感出错。睡梦之中，这样的错觉常有，便也没有再去多想。此时，小七在前头高喝了声“驾”，马鞭声跟着响起，马车也随之加速。
我从醒来后便一直萦绕在心间的怪异的感觉，此时愈加浓烈。静静的凝神想了片刻，我恍然察觉，这马蹄声，不再是那种踏在青石板路上时发出的清脆响声，而像是踏在黄土上，那种有些闷闷的响声！然而，在从相府去往将军府的这一段路中，并没有这样的用土铺就的道路。也就是说，我现在根本不在回相府的路上！
心往下沉了沉，人却在惊诧之后冷静下来，困顿的大脑也再次运转。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我轻轻拉开一角车帘，映入眼里的却是灰蒙蒙的远山，连绵起伏——显然已在城外。
眉头蹙起。我不会又是被绑架了吧？！
十之十一、二。
那么，小七绑架我，所为何？
求财？寻仇？劫色？
恩……除了劫色之外其他都还挺有可能的……毕竟说，我这个样子，虽然也不算糟，可也不至于到会因此被劫的地步……
想着又仔细瞄了瞄车外环境——一片黄土，其间夹杂大小石块无数——心里不由得有些黯然：这样的路加上现在的车速，跳车估计有危险。
低头再瞄了眼身上厚重肥硕的衣服，我又对比了一下小小的车窗，心里更加绝望：危不危险是后话，能跳得出去再说……
唉……或者能打晕小七也行，反正小七瘦瘦小小的，没准偷袭还能成功，可问题就在于——我盯着车厢门下的缝，又在心里暗叹了口气——看这影子，外面分明还有一个同伙……
唉……霉运又回来了……
辗转的想了想，我决定静观其变。毕竟无论他们是为财还是寻仇，其实针对的对象都不是我，而应该是我父亲，我只不过是个人质。虽然会不会被撕票我现在还很难定论，但是至少我暂时还是安全的。
嗯……至于……那个劫色的可能性……由于……后果实在太过恐怖，因此我拒绝去想……而且我总是觉得，劫色这两个词和我根本不沾边……
于是我抬手抓了些头发到前面来，隐隐约约的盖住眼睛，又从头上拔下根簪子，握在手里，用衣袖严严实实的遮好。一切准备就绪，我便往马车角落一歪，闭眼养精蓄锐去了。
马车疾驰了一阵，然后开始减速，最后慢慢停了下来。缓缓地用力握住手里的簪子，我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发丝的间隙，盯着车门。外面很快有了动静，先是门下缝隙里的影子晃了晃，然后很快便消失了，紧接着小七的声音响起， “小姐，到了，您请下车吧。” 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
我维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心里突然有点儿想笑。这样的话放在这样的场景，竟多了点别样的喜剧效果……
大约是迟迟等不到回应，小七又试探性的喊了两声，见我实在是没有反应，便伸手来打开车门。
车门一寸一寸的被拉开，我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子朝里张望，人背着光，看不清容貌，但这身形确实是小七无疑。看到我这副样子，他大约以为我又睡着了，扭头朝一旁使了个眼色，便猫着腰进了车厢内，蹑手蹑脚的挪到我身前，半蹲下，又轻声地喊了两声：“小姐，小姐……”
我自然纹丝不动。
小七抓了抓头，神色有些犯难，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我弄下车去，便转头看向车外，大概是去征询另一个人的意见。
嘴角勾起一丝难以觉察的弧度，我冷冷一笑，下一秒，手出其不意的袭向他的喉咙，簪子旋过半个手掌，从并拢的四指下送出，稳稳当当的抵着小七的脖子。
猎物变作猎人，猎人沦为猎物，这样的事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也得愣一下。因此，我很好心的给了小七怔愣的时间，然后，又在他反应过来之后、有所动作之前，很好心的提醒他：“小七，要动的话要先想清楚哦～不然万一这里扎下去，就会……”我侧头，想了想怎么形容，“嗯……你有看过杀猪么？对的～就像给猪脖子上的那一刀！然后血就会喷出来了……啧啧，好恐怖，你不会想尝试的，对吧？”我说完对他眨了眨眼，笑了起来，一脸的单纯明媚、天真无邪。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小七立刻不敢动了。不管这簪子到底有没有我说的那么锋利，这世上，没有人会愿意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要赌，总也要先看自己输不输得起。
我出手的角度大约很好，因此一直到我开始说话，车外的人才惊觉变故，冲到车前，看到车里的形势，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示意小七双手举起，我绕到他身后，对另外那人点点头，笑道：“韩管家，真没想到竟在郊外见到你，怎么，大冷天里出来郊游么？好兴致。”
说着，我手里的簪子又往里收了一点，顶住小七的脖子，低头看着他，话却是说给韩管家听的：“小七，若我没有记错，你是姓韩吧？好像……是韩管家的独子，对吧？”
嘴角上扬的弧度轻巧，语速声调亦恰到好处，尽是一幅云淡风轻成竹在胸的神态，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背后的冷汗早在看到韩管家的那一刻就下来了，湿透重衣。脸上神情之所以能纹丝不变，靠的是危急之时自我保护的本能，其实心里亦惊诧亦后怕。
韩锐。此人身为相府管家，我自然不会傻得以为他真如我平日所见的那样和蔼无害。没有些非常的本事，怎么坐得稳这个位置，而且还是一坐十几年？平时见他行止坐立，我便知晓，此人是个练家子，身手也许还不差，如果刚才上车来的不是小七，抑或者小七学得他几分身手，现在的状况就容不得我这样潇洒了。
只是——我下意识看了看手里握着的簪子——事情不好相与了……
就在我低头若有所思时，突然在余光中瞥见韩管家的手动了一下，似要抬起！我迅速瞥他一眼，同时手状似不稳的一抖，簪子的尖端瞬间从小七的喉颈左侧滑过，斜向上挑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马上渗了出来。
“韩管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吧？你家小姐我，现在可是惊弓之鸟，草木皆兵呢。所以说，你要是乱动，下次会划到什么地方……我也说不准啊……”我对他笑笑。
韩锐阴骘的看着我，半晌不语，这样的沉默配上他身后苍茫萧瑟的天空和荒原，以及被猎猎寒风吹起的衣摆，本来还是很有点令人胆寒的气势的，只可惜这可以震慑敌人的气氛，被我身前传出的一声声啜泣给破坏了。
如果我还有第三只手，现在它一定是按在我头痛不已的额头上，不过我没有，因此我只是叹了口气，向车花板翻了个白眼，无语。
小七，我只是胁持你，不是强那什么什么你！你干嘛哭成这副受样？！
拜托你啊，不要再这样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梦亦不成灯亦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