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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软弱与坚强的辩证 前生,我从 ...

  •   前生,我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神的存在。

      神,不过是从软弱人心中幻化出来的希望的具象,更何况,当我在泥泞的世俗中挣扎的时候,他们也从未给过我什么救赎。宗教,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种不同的哲学,所谓信仰,对于一无所有的我而言,那便是自己。

      可如今,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本以为有所依靠会让我变得更坚强,却不知道当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的时候,我只会变得更脆弱。

      佛说,三千大千世界,药师佛为东方琉璃世界之佛主。

      于是,当我看到广济寺正殿供奉的药师佛时,我听到心里的某些东西轻轻的碎裂开来。所有年少时执拗的固执,瞬间崩塌,再也来不及筑起。

      有一些背负的东西,让我身心俱疲。

      无处可放时,我还能自己咬牙背着,可一旦看到一个或可一放的地方,我便再也背不起来。把并不相信的自己当作信仰,我撑得太累。

      我对祈双说,让我来做你的神。因为我知道,在她心里,我是可以相信的存在。可对于我自己,心里潜伏的软弱、恐惧、不安,一旦出现,便洞若烛火,无一不让我怀疑自己,却又不得不强笑着,做出不会被任何事物击倒的样子。于是,所有的期望变成煎熬,所有的痛苦亦无处可逃,最后连失败也变得无法宽恕,后退一步,靠到的也是自己的背……

      既然如此,我又凭什么做自己的神?

      不过是口中说得好听罢了,不过是年少无知的坚持罢了,不过是自己嘴硬不愿承认自己的软弱罢了……

      微微一笑,我跪到面前的蒲团上。

      我,不是自己的神,也,再不会是自己的神。

      允许自己软弱,也许才是真的坚强。

      ----――――――――――――――――――――――――――――――

      上完香,父亲带着我出了正殿,脚步却不往寺门去,反而悠闲的绕过侧旁几道小门,竟是往广济寺的深处去。

      我有些摸不清状况,“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父亲侧头笑笑,道:“广济寺的冬梅可是京城一绝,据说这几日千树齐放,开得正美,你以前从未来过,这次正好去看看,顺便也好剪几枝,回去供养着。”

      我先是一愣,接着想到,山上的气温比山下低得多,我院里的梅花一枝未放,而这里却开得暄妍成林,想来也不是什么奇事。不过话说回来,千树齐放的梅花,我还真从未见过,想想也觉得动人心魄,于是不由得生出些雀跃来。

      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我和父亲同时回头,只见两个人正急冲冲的向我们这边走过来,走在前头的是名侍卫,跟在他身后的,竟是留在府里的稀言。

      稀言紧走几步到了跟前,站定后毕恭毕敬的施礼,说道:“老爷,宫里派人来传话,说是陛下急诏,请您速速进宫议事!”

      我听完心里一跳,只浮出两个字:来了。

      ---―――――――――――――――――――――――――――――――

      宫里急诏,有父亲相陪的赏梅之事自然泡汤,而我——终究道行不够——得了这消息也无法当作无事,于是只好一齐打道回府。回到府里,父亲急急换了一身朝服,便跟着来传话的公公直奔皇城而去。

      然而这一去,竟是到了半夜仍未归来。我呆在府里,虽然一如平常一般行事,可心里却不由得有些焦躁,前几日平静如水的心境,一去不复返。而此时久等不见人归,更是惶然起来。

      康熙对鳌拜,也是待其入宫之后下的手吧?那即便景琪没有康熙的胆识,只是把父亲软禁起来……又或者是他胆识更胜康熙,痛下杀手了呢……

      心慌得无法入睡,我干脆披衣起来等,直到三更天刚过,府门前终于有了动静,可来的,却是位宫里的公公。

      听着下人来报,我心里一时想到的,竟是最坏的结局,可人却反而平静下来,绽颜一笑,我披着裘衣,自己提了灯笼,便往前厅去。

      到了前厅,我才知道事情发展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坏。据来的公公说,皇帝留父亲议事,恐怕要商讨一夜,因此父亲无暇回府,皇帝陛下便派他来取套换洗的衣物。

      我心安了一些,却还是有些顾虑,便对那公公笑道:“身为臣子,为圣上分忧也是父亲的本分,为国事而不能回府也没有什么,只是希望莫要是出了什么大事才好……”

      那名太监听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是什么事,杂家也不知道,只是那么多大人都在朝阳殿里议事,只怕也不会是小事。”

      “难道除了我父亲,另外也有很多大人也留下来议事了?”我问道。

      “那可不是,除了六部的尚书外,还有好多在朝阳殿外候着的呢。”

      我悬着的心至此完全落了下来,先前所有令我忧虑的臆测也全部推翻。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吩咐下去要准备的东西也都拿了过来。将备好的物件递给宫里来的公公,又听他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道:“对了,杂家将出宫的时候,看到有几位太监,似乎是往齐将军府上去的……只不过,候在殿外的那些个大人里,杂家也没见到齐将军,也许是和相爷一起,在殿里议事吧?”

      心里此时突然涌上一些不可名状的情绪,闷闷的堵在心口。无暇理会,我维持着笑容,让下人将备好的银两奉上来,待那名太监半推半就的收下之后,又让管家亲自送他们出了府。

      精神松懈之后,困倦开始在神经中泛滥。回到自己屋里,我打发了青黛墨紫,自己动手解外衣,褪到剩左边袖子时,却不期然想起那太监最后说的那些话。扯住左边领口的手停下,我茫然的看入一室的黑暗里,才想到:他也在,恐怕事关兵权吧?止越,也许是要拿他当对付严家的刀呢……

      下一秒,停下的手指又动作起来,一把扯下裘衣,随意扔到一旁,我躺进一夜也不曾热过的被褥里,蜷起身子,昏昏睡去。

      多事之时,竟是连个觉也睡不囫囵,未及天明,我便被人从沉沉的睡眠中唤醒。缩起仍然冰冷的脚指尖,我用力撑开眼,映入眼帘中的,却是祈双的脸。

      尽管困倦的睡意几乎灭顶,意识仍然微微空茫,我还是强撑着翻身坐起来——她此时来,便是有了消息,而且恐怕还很紧急。

      祈双身上裹着一袭精致的黑袍,袖口还围着一圈毛皮,奢华得可以。她修长的手从袖子下伸了出来,被黑色的衣袖衬得刺眼的白,下一秒,她的手突然滑上我的脖子,竟然冰冷得如同隆冬之水!猛地打个寒颤,我霎时清醒,迅速抓下她的双手,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却还是把她的指尖捂在手里,道:“你说吧,我听着呢。”有些沙哑声音刻意压得极低。

      “出事的是西策军。”祈双轻声说,声音毫无起伏,事不关己的平淡,可对于我,却是惊雷一般。西策军!那么严子何……

      “你哥哥没事。”她悠悠的开口道,只是在说“哥哥”二字时,语气一如既往的带了点不屑和讥诮。“出事的,是统管西策军的将军,孟元征,在自己的帐中被朔和派来的刺客袭击,死了。”

      “死了?”我机械的重复着祈双的话,眉头微微蹙起,“可是,军营守卫那么严密,又是在他自己帐里,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杀了?”

      “你不知道什么叫做‘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么?”祈双冷笑。

      我则听得愣住,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这、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军队的统帅呢?!太荒谬了!”

      “此人上位,靠的是严次辅之助力,你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因此这孟元征有没有本事,是个怎样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听着祈双以讥讽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我顿时哑口无言。我……从未如此真切的面对父亲奸相之名,以前从他人口中听得的,在我心里不过是两个几乎无实意的汉字罢了,从不曾有过什么真实的体会。

      “怎么?傻了?”祈双轻轻哼笑了一声,“全天下也就你把他当做好东西。”

      咬着下唇,我可怜巴巴的看着祈双:“可不管怎么说,他对我很好啊……”

      被我打败的叹了一声,祈双反握住我的手,“不说这个了。说说现在的形势吧,景熙国决定对朔和宣战了。”

      出乎意料的事情从昨天起就是一件接一件,因而此时我也不吃惊了,只是疑问道:“不是都说我爹是个主和派吗?当初对始凌那一战,他到打完了都还是反对,这次怎么就同意开战了?”

      祈双唇角勾起,笑得玩味,“这就要佩服止越的手段了……统领的将军公然在军中召妓,还为此丢了性命,作为都御史的严子何怎么可能什么事也没有?恐怕罪责还不低呢。不过止越却说,许他以功抵罪。”别有深意的看我一眼,祈双又说:“于是摆在严次辅面前只有两条路,不开战,严子何立刻回京请罪,如此大事,只怕也保他不住;但若开战,即便没有功劳,严次辅也能替他争一个,以功抵罪,此后便平安无事。这两条路,换你你选哪个?”

      听完后我沉默半晌,许久才寻思着道:“如此完美的环环相扣,我怎么觉得不像是凑巧?反而像是……精心的布置,一早就设计好了的陷阱。”抬手咬了咬指甲,我在脑海迅速将赐婚之后止越的所有举动串了一遍,一个大胆的推测渐渐成型,只剩下一个环节无法扣上。“小双,你刚才说,那个刺客是朔和派来的,凭什么断定?”

      “据说,那名刺客事成之后自知无法活命,便服毒自尽,而她服的那个毒,便是朔和宫廷里的特有的‘翡翠唇’,此毒因服毒者死后嘴唇泛绿而得名。”

      嘴唇发绿?!啊,“好变态的毒啊……”我恶寒,“那……‘特有’是什么意思?绝对拿不到么?”

      祈双优雅的摇了摇头,“你若想看看这毒的样子,我可以派人从朔和的宫中取出来。”

      呃……这样也可以……我有些傻眼。不过,如此看来,这毒便真的只是个幌子了,只是用来把一切矛头指向朔和的道具而已。战争,从来要的只是个借口,至于真相,则无人关心。

      “只是,兵者,凶器也。怎可这样随便乱用,止越不会连这点也不知道吧?若只是为了对付严家,有必要么?”我开始觉得这人匪夷所思。

      “西边边境的安定,也不过是这二十来年的事,在止越的爷爷——太宗武皇帝在位的时候,西边战乱比现在的北部边境还厉害,一直到世宗思皇帝,也就是止越的父亲即位之后,战乱才慢慢平息,不过却是景熙国割地求和。原来的边境,其实是比现在的边境再往西。”

      听了祈双的话,我便不觉得匪夷所思了,一联系起止越这人的个性,只觉得这实在是天经地义,简直毋庸置疑的。

      “对了,季寥。”祈双轻声唤我,语气竟然一反常态的带了一丝犹豫,“这一次接管西策军,领兵出战的……是齐御风……”

      原来脑中的念头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空白,无边无际。手神经质的动了一下,口中不知所云的说:“哦,这样啊……原来是派他去呐……”说着微笑起来,却觉得眼眶愈发酸涩,连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猛地把头转向另一边,我抓了抓头,呵呵呵的笑了几声,“止越果然是好计策,好计策……一箭n雕啊……呵呵……”

      “季寥……”祈双在我脑后开口。听着她的声音,我却想得到她此刻的神情,一定是一边咬着唇,不知当说不当说。“季寥……他,今天一早便出发,昨天半夜,要从驻扎在城外的北策军里带走的两万士兵,就已经点好了……”

      安静片刻,我转回头,眼睛却望向窗外——天光,业已微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软弱与坚强的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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