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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倾城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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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祈均回去的途中,情不自禁的来到林长志生前所在的住房。林长志生前最喜结交朋友,他的家里夜里总是灯火辉煌的,而如今却寂静的成了一个死域。宫祈均来到这里不免触景伤情,长吁短叹一番。
正当他要离开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人进来,立即摒住呼吸,静待进来的人。
过了一会,来人果然进来,见屋内漆黑一片,把手里的火折子燃亮,宫祈均见是拓跋天涯,忙出去相见。
拓跋天涯见到宫祈均,忍不住悲声道:“祈均,长志已经去了。”
宫祈均的眼角也有些湿润,沉声道:“刚刚尚书大人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拓跋天涯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坚毅,道:“我拓跋天涯发誓无论凶手是谁,我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他。”
宫祈均觉得没有任何话可以安慰他,因为他自己此刻的心情也是如此悲愤。
两人各诉别后情况,拓跋天涯才道:“我这次离开帝都是去联系购买一批兵器,我们要作最坏的准备,免得到时候毫无反击之力。”
宫祈均道:“兵器之事还有什么人知道?”
拓跋天涯道:“现在只有你我,尚书大人知道。待兵器运来,要秘密藏在帝都外的安全地方,还要竹花帮的兄弟帮忙打点才好。”
宫祈均道:“这件事先不要向任何人泄露。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如果真的到不得不硬碰得地步我们还要有精密的部署,否则就是以卵击石。”
拓跋天涯道:“好。这些都听你的部署,你是战场上的大将军,我只是个管钱财的管家。”
宫祈均道:“大家兄弟你还这么耍我。”两人相视大笑,但又不由想到了同是兄弟的林长志,笑容中就变得有些苍凉。
拓跋天涯道:“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宫祈均道:“明天太后邀请各个将领一同享受国宴。不过我可以肯定宴无好宴。”
拓跋天涯担心道:“不会是鸿门宴吧?听说镇国公招罗了很多江湖亡命之徒,会不会在明天对付你?”
宫祈均道:“要我的命他们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不过他们大概会想尽办法让我出丑,好减弱我得胜回朝的威势。”
拓跋天涯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对策?”
宫祈均无所谓的道:“兵来将挡,我就看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样。”
拓跋天涯被他的话感染的豪气顿起,道:“好。明天你忙着应付小人一定不能尽兴,后天晚上我就在嘉林苑摆上一桌,为祈均你洗尘。”
嘉林苑乃是帝都最大的妓院,非达观贵人还不能踏足其中。
宫祈均不置可否,与拓跋天涯步出林长志生前的家。
忽然一道白光划过眼前。宫祈均见机极快,与拓跋天涯跃向两边,避过眼前一击,心里腾起了不可遏制的杀意。因为他已经从出手招数断定来者就是与己交过手的黑寡妇。
拓跋天涯拔出长剑,向黑寡妇欺近,黑寡妇根本不顾旁人的攻击,以狂风般的去势对宫祈均展开攻势,务必要立即把他击杀。
宫祈均早就习惯她的诡异迅速的身法,也全力施展,与她周旋。
当拓跋天涯近身而来后,黑寡妇立即收招欲走,拓跋天涯怒喝道:“哪里走!”长剑与她的弯刀相交在一起,两人各退一步,拓跋天涯却是悍勇无比,再次愤然上前。
宫祈均暂时得脱战团,头脑忽然一闪,一个念头在脑内形成,飞身加入战团。
黑寡妇似乎已成败势,宫祈均看她胸前打开,破绽百出,一拳击向她小腹,可是明明击中,却如同击中一团棉花,软绵绵无处着力。身体内力气无法使出,难受欲死,忽然对方涌来一股强大的真气,他忙运气硬抗,但已经来不及再次聚集真气,身子向后飞去,喷出一口鲜血。黑寡妇一言不发,飞身离去。
拓跋天涯正待去追,宫祈均叫道:“不要追。”
拓跋天涯这才想起宫祈均受了伤,留他一人在此太危险,急忙走过去,道:“你怎么样?”
宫祈均勉强站起身,却摇摇欲坠,道:“死不了。”
拓跋天涯这才惊觉原来他伤得不轻,急忙架住了他,道:“我送你回去。”说罢,架着他回将军府。
路上,宫祈均道:“黑寡妇这招回旋真气我已经上过一次当,没想到这次又中技。”
拓跋天涯道:“祈均以前和她交过手?”
宫祈均冷笑道:“是啊。黑寡妇看来是务必置我于死地。”
拓跋天涯护着他的心脉,一直到达将军府,四下无人,拓跋天涯忽然道:“你搞什么鬼?”
宫祈均朗声一笑,哪还有丝毫病态,道:“天涯兄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深知小弟心意。我不过诈伤来掩人耳目。”
原来路上拓跋天涯试图用真气为宫祈均疗伤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受伤的迹象,不过他二人合作惯了,他知道宫祈均这么作必定有他的意图,也不揭穿,陪他合演这出戏。
拓跋天涯正色问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妥当?”
宫祈均道:“我怀疑黑寡妇是杀害林长志的凶手。”
拓跋天涯略一思索,道:“你认为黑寡妇已经是太后收买的人了?”
宫祈均道:“我不敢肯定。但是今天我和她动手,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不是要取我性命,而是要重伤我。所以我冒险一试,果然她得手后立即离开,没有乘胜取我性命。”
拓跋天涯道:“你现在装作重伤,就是要看太后有什么后招,对吗?”
宫祈均微笑道:“我不仅要看太后的后招,我还要证明黑寡妇确实是太后的人。”
拓跋天涯道:“你认为太后会有什么行动呢?会不会派高手偷袭你?”
宫祈均道:“我敢肯定她不会要我性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杀我只会让人心不稳,但挫挫我的锐气是少不了的了。”
拓跋天涯笑道:“若她以为你身受重伤,随便找个人说是切磋武艺,那她可就要吃大亏了。”
宫祈均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明天就要让他知道,任何想对付我的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拓跋天涯道:“还好你不是我的敌人。任何人有你这样的敌人肯定是寝食难安。不过,祈均,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轻敌,太后的第一次出手,不会那么容易对付。”
宫祈均道:“你放心吧,我宫祈均是决不会轻敌的。”
按拓跋天涯的提议,做戏就要作足,由他留下假意保护宫祈均,让他在去皇宫之前能好好休息。
到了第二天晚上,宫祈均和尚书大人等一起进宫。
在一切虚礼问候之后,众人才敢一一就座,旁边有乐队歌舞表演。
众人闲话一会,太后忽然道:“上将军,这次你退敌有功,为朝廷立了大功,来,哀家敬你一杯。”
宫祈均道声不敢,举杯一饮而尽。
太后话锋一转,道:“可是我也听到一些不好的谣言,说什么我有意克扣军晌,延缓援兵,如此诬蔑哀家,真是枉费了我为国为民的一片苦心。”
宫祈均道:“太后一直勤政爱民,天下有目共睹,就算有小人谣言惑众,天日昭昭,清者自清!”
太后笑道:“上将军说得好!清者自清。怕只怕这个天下已经分不清清浊了,你说是吗,皇帝?”最后一句,却是似笑非笑的望着皇帝发问的。
皇帝坐在一旁一直如同傀儡,如今太后发问也只能尴尬的回答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太后笑道:“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我们不谈这些扫兴的事,不谈国事,大家尽情的饮酒!”
一说不谈军政大事,席间似乎又活跃了起来,大家谈笑风生。
镇国公忽然道:“听闻上将军乃我军内第一武士,我真想有机会见识一下啊。”
宫祈均微笑道:“末将不敢当,所谓天外有天,末将不敢乘此缪赏。”
镇国公笑道:“上将军战场上英勇无俦,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太后道:“镇国公阿,听说你手下也有一个高手,不如叫出来和上将军切磋一些武艺吧。”
宫祈均暗道:终于来了。
镇国公道:“微臣的手下哪能敌的上上将军啊。”
太后道:“叫出来切磋一下点到即止,助助兴嘛。”
皇帝道:“母后,此次是给众将军洗尘,如果弄不好伤到了哪一个可就不好了。”
太后微有不悦道:“高手过招,那用见血方止啊。你说是吗,上将军?”
最后一句却是问向宫祈均。
宫祈均微笑道:“末将愿意听从太后命令。”
太后呵呵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命令阿。上将军言重了。”
镇国公吩咐手下上堂与宫祈均过招,宫祈均只好下场与他较量。
那人首先道:“在下洪天顺,请上将军指教。”
宫祈均见对方用的是一对钩子,力量在刹那间就聚集在身体周围,知道遇到了高手,也立即排除杂念,瞬间将真气凝聚,两人形成了对峙之势,谁也不愿意先出手。
席上又恢复了尴尬的气氛,没有一个人开口,静得几乎能听闻每个人暗自压抑的呼吸声。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上将军回朝后,帝党后党第一轮正面之争。
洪天顺终于沉不住气,双钩攻向了宫祈均的面门。宫祈均的心境如流水一般清澈,见他抢攻,胸前就漏出了破绽,看准破绽,一拳携着雷霆之势击出。洪天顺却也是高手风范,未待招式使老,变招迅速,两人瞬间已经交换了数招。
洪天顺出手极快且狠,让人眼花缭乱,而宫祈均却胜在准,稳,他的招式丝毫不花哨,每一招每一式都携有巨大攻势让人难以招架,两人也算棋逢对手,不分上下。
忽然“铮”的一声响彻大殿,宫祈均的拳头击中了洪天顺的双钩交叉之处,发出了这一声巨响。两人相交后迅速分开,各自退后两步。
洪天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宫祈均虽然也难过欲死,但他拼着受伤也强压下激涌至喉间的鲜血,因为在气势上他不能输,否则在这场鸿门宴上就是出于劣势。
两人各自凝聚力量,作势再一次的攻击,这时皇帝道:“两位卿家都是武艺超群,但两虎相争必有死伤,我看今天就是平手,比试到此为止吧。”
洪天顺看着镇国公等待他的命令,太后道:“皇帝说的对。两位不分胜负,今天就在这里吧。”
镇国公见洪天顺吐了血实在稍逊宫祈均一筹,如此算作不分胜负,是自己方占了便宜,也就乐得见好就收。他却不知道其实宫祈均也受了很重的内伤,又因为不肯吐血示弱,导致内脏震伤,若再比下去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宫祈均微笑道:“既然太后有命,洪兄我们就到此为止。”
洪天顺抱拳道:“上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洪某受教了,他日再与将军分出胜负。”
此番话说得十分不客气,不过宫祈均却不以为忤,微笑着回到席上。他以胜者的姿态如此谦逊赢得了大家的好感,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当他坐回原位时,手心已经全部是汗水。慢慢的,一股暖流从体内升起,胸中的滞闷有所消减,他知道一定是箫紫冰感应到了他的危险,以内力相助,心里默默地念道:“谢谢!”即使身处这样的环境,心里还是温暖的。
晚宴终于一切恢复正常,太后道:“明天将会有一场祭奠,庆祝夕京帝国的胜利!也算是欢迎各位将军的归来吧!”
所谓祭奠,不过是以前朝贵裔蓝支人的生命祭奠上苍,残忍而无奈,可是却是帝都贵族人的一大乐趣,因此一听到祭奠,在座的人纷纷叫好,欧阳云飞却微微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
直到天黑,晚宴才结束,大家各自散去。宫祈均与众人寒暄招呼,心内却极其不耐,希望快点回到将军府,好能好好疗伤。
欧阳云飞从后面赶上来,道:“上将军,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旁边的官员识趣的借故纷纷离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宫祈均微笑道:“还好你及时来,我已经没精力再敷衍他们了。”
欧阳云飞讽刺的说:“混迹官场的人都要有这么虚伪的技能吧!”
宫祈均听出他的言语不善,没有计较,只是问:“你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呢?”
欧阳云飞道:“我以前不明白可是刚刚却有点明白了,在战场上你不肯乘胜追击一举歼灭金纥军队,是因为你必须留着这个西北方的朝廷心腹大患,才能使太后不敢对你不利吧?”
宫祈均道:“有些事情,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我只能说,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我必须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
欧阳云飞冷笑道:“你所谓的最大的利益是什么呢?是你的政治资本,是你不被削职降罪,是你得保荣华富贵。可是那么多人的生命就这样葬送了。边疆的百姓永远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宫祈均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于是道:“如果小王爷没有别的什么吩咐,莫将要先告辞了。”
欧阳云飞叹了一口气,道:“上将军,我敬佩你在战场上的战无不胜,是个英雄。可是到了帝都,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利益努力打拼,即使如你也不能免俗。可是明天的祭奠,你是可以阻止的。你真的要看着那一群无辜的人就这么被沉到水底祭奠给上天?”
宫祈均道:“我不想去阻止,我也没有能力去阻止。蓝支本来就是我们的奴隶,我没有必要为了他们去冒犯太后。”
宫祈均说罢这话,听到身后有忽然急促的喘息声,他回过头,见到蝶雪就站在他的身后,身子微微的颤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色泽,如同一面蓄满了水的湖面。
他苦笑一下,他忘了,蝶雪本也是蓝支人,他说这样的话,伤到这个沉默温顺的女子了吧,她的眼睛里,流露出那么浓重的绝望,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欧阳云飞看着这一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对宫祈均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总觉得这么广阔的一片蓝天,即使天下所有人都在,也是可以的~~”
三月的天气,空气里还弥漫着一些干冷的味道,街上却早已经人声鼎沸了。
湖面传来悠悠的歌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早春的天气,竟是风光旖旎缱绻,湖中央,莲花状的木筏上,是十个妙龄的少女,脸上带着有些惶恐和不解世事的表情。旁边,则是一群采莲的少女轻吟低唱,百转千回。
好一幅越女采莲百美图啊。
岸边的锦衣少年看着这一片和谐的春光,却不由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被旁边一身戎装的欧阳凭天听到,问道:“你心里在可怜她们吗?”
欧阳云飞道:“您可以阻止他们的,她们还只是孩子,她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就这样死去!”
他知道这些湖中央的花样少女,将会在今天的庆祝仪式上沉到湖底祭奠给上苍。
那些还不经世事,年轻的女子啊!
镇国公冷笑了一声,不屑的说:“妇人之仁。云飞,你记住,那些人都是蓝支贱民,她们是不值得同情的。她们生来就是我们契族的奴隶。”
欧阳云飞冷笑道:“凭什么说一个民族比另一个民族更优越?”
镇国公的脸是岩石一样的凝重和冷酷,说:“时候快到了。马上跟我过去。”
欧阳云飞望着远方出神,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说:“我不会去的。我不会去参加这种泯灭人性的活动。”说罢,转身离去。
欧阳云飞回到镇国公府,大管家欧阳淳见到他,奇怪的问道:“小王爷怎么没去祭典?”
欧阳云飞不屑的说:“那种地方我是不会去的。”
欧阳淳是看着云飞长大的,当然明白这个小王爷的脾气,但仍是劝道:“小王爷,这种大型庆典如果你不去,会让王爷很难堪!又会给那些老顽固大臣找到攻讦王爷的理由。”
欧阳云飞冷笑道:“反正这种纵横捭阖的权谋去我爹自有办法,更何况他有我这么个不肖儿子也是人人皆知。对了,我娘呢?”
欧阳淳道:“夫人去了轻庙求签。”
欧阳云飞脸上露出一种对母亲的依赖,说:“我就知道她也不会去看什么祭奠!我这就去陪她!”
欧阳淳仍不死心,道:“但是小王爷……”
欧阳云飞笑道:“好了,淳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欧阳家好,可是祭奠缺我一个没人会在意,但我娘需要保护阿!”他说完,就朝轻庙赶去。
轻庙坐落在郊外的一个小山坡上,往日也算香火鼎盛,但今日由于有祭祀大典,人都集聚在市中心,这里就显得格外冷清了。
一顶花轿停在了庙前,里面缓缓走出来一个中年雍容华贵的少妇。少妇举手投足间竟是那一种凌然不可犯的威仪,此时她屏退了左右,一个人走进了庙里。
这个少妇,就是当今世人最艳羡的女子之一吧。她本姓博古,后来嫁给了镇国公,成为一品诰命夫人,就成了欧阳博古氏。
庙内老僧似乎早已熟悉她,此时见她进来,立即要拜倒,口中道:“参见一品夫人。”
博古氏急忙拦住他,说:“高僧不用多礼。我今天是想来求签。”
“不知夫人想求的是什么签?”
博古氏叹了一口气,说:“国事,家事。”
高僧没有多问,只是将博古氏引致佛龛前,示意她可以开始求签。
诰命夫人虔诚的跪在龛前,手,轻轻地摇晃着签盒。
一下,一下,细细索索的声音伴着诰命夫人双手的动作响起。
“啪”的一声,一只签掉了出来。
诰命夫人停止手上动作,拾起签,恭敬的交给高僧。
高僧接过签,看了一眼,手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博古氏看出了他的异样,诧异的问:“大师,签上说些什么?”
高僧双手合十,低吟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读出签的内容:“浩浩茫茫,是耶非耶?昔有佳人,倾国倾城。”
博古氏就算不懂签的内容,但最后一句“倾国倾城”她还是听懂了的,瞬间也有些失神,问道:“这,岂非不吉利之极吗?”
是呀,她问的是国事,却求出了倾国倾城。莫非,才百年的夕京帝国,已经走到了尽头了吗?
高僧抬头冥思一会,方开口道:“这是倾城签啊。”
正自思量间,外面传来了欧阳云飞的声音:“娘,你在里面吗?”话音刚落,他的人已经跑了进来。
欧阳云飞看到娘和老僧神色凝重的样子吓了一跳,要说出来的话也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博古氏看着爱子到来,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伸手招呼道:“飞儿,你过来。”
欧阳云飞见到她的笑容才放下心,长舒了一口气,走了过去,说:“娘你可吓了我一大跳。”
博古氏掏出丝巾,轻轻擦拭着云飞额头上的汗水,慈爱的道:“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就跑来了,祭祀开始了吗?”
欧阳云飞说:“祭祀应该已经开始了。我不喜欢那些事情,还是来陪娘的好。”
博古氏当然知道“那些事情”指得是什么,也深知这个儿子的个性,旋即又想到了手中的倾城签,叹了口气,说:“皇室对蓝支一族赶尽杀绝,似乎作的太甚了。”
欧阳云飞看出母亲神色不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博古氏把手中签递给他,他满面狐疑的看了一下,抬头问道:“倾国倾城?”
话是问向高僧的。
高僧说:“施主请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把博古氏和欧阳云飞带到一个藏经阁,在重重经书中取出一本,低头翻阅,说道:“倾城签老纳没有办法解析,请施主们自己参详吧。”
他把书定在某一页上,递给了博古氏。
月华灵台两相宜,尽日长饮不知途。
此心并辔何所求,素心乃悟爱亦毒。
欧阳云飞把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解的问道:“这是说……?”
博古氏没有回答,却是微微侧过头注视着老僧,等待着他的解说。
高僧微微摇头,叹道:“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是错。倾城签。不可说。”
博古氏问道:“既然大师不肯说,那么请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我夕京帝国这一灾祸呢?”
老僧低眉吟道:“话不可说尽,事不可作尽,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博古氏默默复述了一遍这几句话,方道:“多谢大师指导。”
博古氏又在轻庙拜了一会,方携欧阳云飞走了出去。
天,有点郁郁的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欧阳云飞问道:“娘,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博古氏似乎感从心来,喟然道:“事不可作尽!我们对蓝支遗民,可已经坏事做尽了啊。”
欧阳云飞吃了一惊,急忙道:“娘,此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这可是通敌大罪。”
博古氏轻笑,竟是说不出的讽刺:“你看,我贵为一品夫人,竟连想说的话也不能说了。”转而摇摇头,似乎要甩掉这些不愉快,说:“我们还是去看看祭祀大典吧!”
两人正要上矫,忽然一个家丁匆匆跑过来,见到欧阳云飞,急道:“夫人,小王爷,大典出事了。”
两人一同变色。
欧阳云飞说:“发生什么事了?”
家丁道:“有蓝支余孽来劫人,来人勇猛异常,军队将他们团团围住,却也不能奈何他们。”
博古氏脸上变色,说:“莫非光复军团卷土重来了?”
光复军团,是25年前蓝支遗民为求复国而成立的军团,其中战士,勇猛异常,虽一人可当千军万马,最后还是欧阳凭天率军镇压了这次叛乱。但是那时云飞还没出生,而后又不知为什么,帝都一律对当年的事情禁声,所以光复军团这四个字在他心中就如同一个古老的名字,此时乍听母亲提起,才会如此奇怪。
欧阳云飞看了一眼母亲,果断对手下道:“马上护送夫人回府。从府中调1000人马前去增援。”
博古氏说:“不用,我和飞儿一起前去。”
欧阳云飞抗议的叫道:“娘!”他怎么也不想母亲身涉危险之地。
博古氏坚持:“飞儿,我们马上赶过去。”
欧阳云飞仍不放心,道:“但是,娘……”
博古氏微笑的说:“飞儿,你忘了你的武功是谁教的了。”她说着,就先向前走去。而原来站着的地方,竟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
欧阳云飞感叹,他倒没敢忘记,他的温柔慈爱的母亲,从小指导过自己的武功,是契族武功最高强的人之一。于是他只能跟在后面。
当博古氏和云飞赶到时,战斗已近接近了尾声,5个蓝支义军被千万夕京军队团团围住,早已无力回天,却仍作困兽犹斗。
欧阳凭天指着河中央的十个少女,笑道:“我早就说过你们蓝支成不了什么大事,这十个人不过是我随便找来的,你们真当成是你们蓝支的贵族吗?急着赶来送死。”
被围之人中,有一个书生模样的,镇定淡然,虽千军万马而神色自若,说:“无论是不是蓝支贵裔,她们都有权利活下去。”
欧阳凭天冷笑道:“妇人之仁。这就是你们蓝支为什么会一败涂地。”他说罢,冲手下喝道:“把那些女子沉到湖底!”
“啊!”这冷冰冰掷地有声的命令让刚刚赶到的欧阳云飞惊叫了一声。紧接着湖面传来一阵阵凄惨的哭叫,那一群如花的少女,挣扎着,在逐渐下沉的竹筏上,绝望的求救。
博古氏有些不忍的闭上了双眼,云飞,也紧紧握住了双拳,仿佛这样,才有力气可以站的下去。
忽然,湖面上的哭声减弱了,那一群绝望的少女整装束容,脸上,带着一种肃然和决绝,齐声呼喊着:“我爱你!”
“我爱你!”这一声声是冲着天空而喊,震得每个人的心纠结般的疼痛。
-----我爱你!我爱这个世界,爱这个没给我们任何幸福的人生。即使是死亡,也未曾减弱这份爱半分。
被围的蓝支人试图突围出去救人,但这一尝试一次次的被击退,直到湖面再也没有声息。
整个天地也没有人发出声音,安静的可怕。湖面在几个涟漪过后,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仿佛不愿承认,曾经有那样美丽的生命,倏忽终止在了这个莺飞草长的三月。
被围困的人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但是仍然没有人可以奈何的了他们。欧阳凭天嘴角噙着冷笑望着他们,一幅任何人也逃不过我的手掌的神情。
那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忽然开口,厉声道:“欧阳凭天,苍生无辜!”那坚定掷地有声的话语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他悲哀地说:“怎忍为了一个民族的荣耀而要把另一个民族亡族灭种?”他说完,眼神肃穆,低下头不知低吟一些什么,随行的其他蓝支人也同样开始低吟。
欧阳凭天多年前就和蓝支义军打过交道,他知道这是他们要自杀的前兆,叫道:“拦住他们!抓活的!”
当夕京军队企图再围上去时,接连的爆炸声震摄了所有人,让所有人的思维都停顿了那么一瞬,连久经沙场的欧阳凭天当时唯一的反应也只是和那些王公贵族一样,震惊的看着一切的瞬息发生。
被围的五个蓝支人,身体从中间爆裂开去,残肢和血肉化成了一蓬血雨,喷射出来,产生的震荡甚至使当先的一批夕京军队伤重倒地。
博古氏低声沉痛的说:“和25年前一样。”
欧阳云飞也被这惨烈的景象震动,许久,方问讯的看着母亲。
博古氏扼要解释道:“25年前,我们军队对蓝支施行最后的围剿。所有蓝支战士宁可如此自戕也不肯投降。当时死伤无数,尸体竟绕城几圈而堆之不尽。”
欧阳云飞低头冥想,似乎看到那一个个不屈的战士,怎样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实践着自己对民族和国家的忠诚,想到夕阳中,如何反射着这如注的鲜血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来,他的父亲欧阳凭天就是通过那一战而成名的吧?他有些惘然的重复这刚才那个蓝支战士的话:“怎忍为了一个民族的荣耀而把另一个民族亡族灭种?”
博古氏摇头叹道:“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我们契族作的太尽了。”
云飞抬头看着这广阔的蓝天,如此无边无际,为什么所有民族不能一起在这片蓝天下幸福的生活呢?在这天地之间,人,是多么的渺小啊!
夜深的时候,欧阳云飞信步沿着湖面走着,眼前不断闪现白天的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
忽然他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他猛地一惊,心道:莫非是白天死去女子的冤魂?顺着声音找去,在微弱的月光下,他看到了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不停的抽动,好像哭得很伤心。
欧阳云飞走上前去,轻声问道:“姑娘,你……”
白衣女子听到有人说话,警觉的回转过头,眼里有着戒备的神色,然而待她看清了来人,“啊”了一声,道:“原来是小王爷。”
欧阳云飞也看清了她,道:“蝶雪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话刚说出口,他就猛然想起来,蝶雪也是蓝支人,她在这大概是在哭悼自己无辜死去的同胞吧!这样想着,心下惨然,低声道:“对不起!”
蝶雪有些异样的看着眼前的小王爷:
-----他为了他们对蓝支的杀戮而向她道歉,他为了蓝支人不惜与其他贵族少年交恶。这个小王爷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欧阳云飞见她不说话,于是道:“蝶雪姑娘,我们来为今天死去的蓝支人建个衣冠冢吧!”
蝶雪没有动,说:“小王爷,你不必这样做。蓝支人在你们夕京帝国看来,根本就算不上是人吧?就和祭祀用的牛羊没有什么区别。”
欧阳云飞有些黯然的苦笑了一下,说:“我总以为,每个民族的人都是同样的高贵。”说完他没有再看蝶雪,径自为死去的蓝支人建起了衣冠冢。
蝶雪默默地跟上去,低声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