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荒颜》蝶舞流觞

4、计中有计（1）

　　将领终于全来到议事厅，不知有什么要事，议论纷纷。
　　宫祈均也没有急于解释，只是吩咐下去：“立即把北坡粮草全部运走，但必须秘密进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手下一人领命而去，大家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人率先问道：“上将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正是目前大家都急于想懂清楚的事情，所以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宫祈均的身上。
　　宫祈均扫视了大家一眼，道：“我是小看了景炎术了。”说着把刚才探子来报的内容重复了一遍，问道：“你们怎么看呢？”
　　一个将领虎躯一震，道：“难道他的第一队人马只是佯攻？他的主力是第二队。”
　　经他一说，众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赞同他的想法。
　　宫祈均分析道：“景炎术的第一队人马只是来试探，如果识破我军只是用调虎离山之计诱他出击，他的主力人马也可以从容全身而退。更重要的是，他要用第一队人马牵制住我们的力量，而他的主力就可以另有所图。”
　　欧阳云飞思索道：“放着主力大营他不攻，那他的目标是……”他想到宫祈均刚才的部署，终于明白了。
　　宫祈均看他神情就知道他也猜透了景炎术的意图，微笑道：“不错，他的目标的确是粮草。”
　　欧阳云飞略为迟疑了一下，道：“但这些都是基于我们的猜测，如果猜错，我们岂不是满盘皆输？”
　　宫祈均道：“战场上本来就没有百分百有把握的事，每个人都是在猜测，要比的不过是谁猜中的机会更大而以。我们的猜测完全是基于景炎术这个名震金纥的不败将军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所以他不做第一队的先锋其中必有蹊跷。那接下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已识破我们之前的定计，还更高明的反咬一口，让我们不仅扑个空，还损失粮草，大大挫伤我们的战斗力。”
　　欧阳云飞道：“那如果景炎术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我们的一切猜测岂不是都错了？”
　　宫祈均微笑道：“所以战场上才会有乐趣，因为没有人能完全控制局面。你放心吧，景炎术不会是那种人，我有一种感觉，他会是个好对手。”接着指着地图上粮草所在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景炎术今晚天黑必定会率主力部队来烧我们粮草。我已让人秘密运走真粮草，但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还要装作不停的向里面运粮食的样子。我们的整个战略亦要重新部署。”
　　“入夜之后，景炎术的第一队人马一定会来袭击大营，到时我们要令士兵不要强硬抵抗，只须到处奔走呼喊，装出慌乱的样子。而我则会率众赶去营救。当然，只是做给金纥军看的。”
　　一个年轻将领道：“好计！连我们主帅都亲自领兵去救，他一定以为自己的计谋奏效了。那我们的主力军就可以在北坡埋伏，杀他个措手不及。”
　　宫祈均微笑摇头道：“今次要玩就玩一把大的。他要烧什么就放手让他们烧，他出击，我们在北坡的人就佯装败退，务必把他们引进我们的陷阱里，让他们这次有去无回。”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强烈的仇恨的杀意，这是手下人从没在他眼里看到过的，竟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而也只有欧阳云飞一个人明白，他这么愤然务要制对方于死地，只是因为朝廷局势吃紧，帝党已完全处于被动，所以他不但要赢得这场仗，还要赢得漂亮，迅速。
　　宫祈均接着道：“另派一批人马去偷袭他们大营，他们主力部队都离开了，必然不堪一击。”
　　部署完毕，众人都领命去各干各的了，宫祈均才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成败就看今晚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一切似乎尽在他掌握中，他却时时都有不确定的恐慌感，搅得他有些心神不宁。他不停的问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什么，还是漏下了什么细节，但此时已是箭在弦上，天马上就要黑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此战关系重大，一定不能输。
　　天色越来越暗，天边却是一片火红。红的就像鲜血的颜色。
　　今晚之后，又会有新的鲜血洒满这片土地。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些鲜血遍洒的土地会不会开出一季季寂寞的花朵？
　　残阳如血。
　　身后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宫祈均转过身去，见是蝶雪来了。
　　宫祈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道：“你来了。”
　　蝶雪道：“少爷好像有心事。”
　　宫祈均微笑不语。
　　蝶雪叹道：“少爷，还记得我昨晚说得话吗？你首先要学会原谅自己。”
　　宫祈均微微苦笑。
　　如果可以原谅自己，他会放弃这里的几万大军，让他们自生自灭；如果可以原谅自己，他会不顾在帝都等他回去主持大局的一众人等；如果可以原谅自己，他会忘记灭门之仇而飘然远走。
　　可是他永远不会做出那些事情，他必须一直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蝶雪知道再说这个问题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仰头望着天空，悠悠的道：“天就要黑了。”
　　宫祈均也道：“是啊，天就要黑了。”可是此时的他决没有欣赏天色的雅致，而是心事重重。
　　蝶雪奇怪的道：“一切都在按照少爷预料的进行，少爷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宫祈均苦笑道：“我也想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如果一步走错，将会满盘皆输。”
　　蝶雪道：“关心则乱。过度看重某件事情反而会漏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
　　宫祈均学着蝶雪的样子放松身心，仰头望着无尽的苍穹，忽然觉得很轻松，生死成败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在这一刻，他们仍然享受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美景。
　　蝶雪的声音轻柔，不食人间烟火：“你看那天空，无穷无尽，天的尽头还是天。天空容纳了白云，甚至容纳了尘埃，我们认为了不起的事情在她看来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宫祈均忽然头脑灵光一闪，脸上变色，惊道：“不好。”急忙跑了出去。
　　天终于完全黑了。
　　金纥军队袭击了大营。士兵早在将军授意下只顾大声呼喊喧嚣而不真正阻击，大营一时乱成一团。此时景炎术见朝廷军队大部分都赶回大营营救，立即率领另一对人马悄悄潜入了敌后，向存放粮草的北坡进发。
　　欧阳云飞带领的埋伏军队见他们缓缓向这边欺近，下令道：“大家准备好，他们马上要到来。按计划行事。”此队人马立时向隐身之地隐藏好。
　　金纥军到来后先是放火烧粮，此点宫祈均早就料到，大家也依计出来抵挡，但交锋不久，立即装作不敌败走，把敌军一步步引向陷阱。
　　敌军见天启军队如此不堪一击，军旗兵器丢了满地，仓皇逃窜，士气大振，紧追不舍。
　　当他们追进一个山谷，欧阳云飞率领大军喊杀而来，金纥军队措手不及，军队溃不成军，四散逃命，被夕京军队穷追猛打，一时山谷内惨叫呼喊，喊杀震天，血流成河，一座山谷，霎时如地狱一般恐怖。
　　此战速战速决，金纥军或死或被俘，竟无一人幸免。
　　欧阳云飞得胜后正派人收缴敌军武器装备，清理战场，这时一个手下来报，道：“欧阳将军，景炎术并不在此军中。”
　　欧阳云飞脸上变色，道：“不可能，你有没有检查清楚？”
　　来人道：“小人检查了多次，确实不见景炎术。”
　　欧阳云飞的脸色阴沉的可怖。如果一切全如宫祈均所料，那景炎术一定会在此军中，但现在他却不在，说明敌军的动向并非全在掌握之中，而这一点的差错，足以致他们于万劫不复之地。
　　宫祈均说的不错，景炎术是个不可小觑的人。所有小看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景炎术在欧阳云飞诱敌深入的时候早已悄悄离开军队，而是绕路潜入山中，与早就布置在那里的精兵会合。原来火烧粮草与进攻大营一样，只是另一个惑敌的计策，他真正的奇兵在这里，而他真正的目标是陵县而非粮草。
　　他料到今日之战，宫祈均即使不被他的第一个惑敌之计“进攻大营”所迷惑，亦会以为他会去火烧粮草，不管怎样，宫祈均都会派主力部队阻挡他，却料不到他会舍近求远，真正目的地在必定兵力空虚的陵县。
　　景炎术望着自己的精兵强将，笑道：“宫祈均，任你自负才智，仍要败在我景炎术手上。此次让你知道什么叫万劫不复。出发！”最后的命令却是对部下的下的。
　　约有一万人的军队立即浩浩荡荡向陵县进军。火把通名，照亮了整个天空。
　　到达陵县城门外，先头部队却停了下来。景炎术派人去问为什么不进攻了，一会拿人来报：“陵县情况很诡异，像一座死城，恐怕……”
　　景炎术没听完手下的话，就驱马上前亲自去看。可是不看倒罢，看后心内也不由起疑。陵县真的如同一座死城一样，整座城一点声音也没有，漆黑一片，景炎术料到该城的防守将会有破绽，却哪能料到此时根本城门大开，连半个兵都看不见。
　　如此诡异的情景，景炎术也不由眉头大皱，猜不透到底里面有什么玄虚，只好先命令手下暂停前进。但他却是有苦自己知，因为此战必须速战速决，才能起到奇兵的作用，否则给宫祈均发现他根本没随军去烧粮，而猜到他另有所图带兵来救，那就功亏一篑，所以必须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攻陷陵县。可是现在陵县就在眼前，他却不敢再前进一步。
　　景炎术犹豫观察良久，里面仍然没有动静，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金纥军都是面面相觑，不出一言。
　　这时一阵轻柔的歌声响彻天空，歌声凄惨，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在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显得分外诡异。歌声唱得是南方小调，仿佛怨妇思念远走的夫君，又像征夫思归，声音虽不甚大，却传遍整个天空，让人听来不由想要与之相和，随之哭泣。
　　不知谁先惊恐的低声叫道：“鬼。里面有鬼！”众人的神经本就早已绷紧，一听到这句话都显得惊恐不已，顿时议论纷纷。
　　金纥国人多信奉鬼神，这样一来，连景炎术都不由信了几分，但就这么退兵还心有不甘，大喝一声，压下那歌声，大声道：“少在这装神弄鬼，老子活人都不怕，还怕什么鬼。前进！”
　　金纥军虽不情愿，奈何主帅下令，只好硬着头皮向里走。
　　刚要走到城门，里面忽然有一点灯光亮起来。
　　只有那么一点的光亮，照出了一个人的轮廓。宫祈均好整以暇，微笑道：“景将军，宫某恭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