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聆心 人皆可成佛 ...
-
月华似练,从万里高空中摇射而来,整个寺庙被镀上一层淡淡的白光。
梁城看着桌子上的金刚佛手,虽说名字起得很带感,很霸气,但它名不符实,只有小小的体积,而且也不是用黄金做的。他伸出手将佛手拿了过来,放在手掌中仔细的比划,比他的手指头还要略小一点,他端详着它,是一位正在打坐的佛陀,虽是精小,但是它刻画的表情极为的传神,双眼阖着,唇齿微扬,仿佛只那么一眼,你就会感到一股很安详气息迎面扑来,梁城蓦然心动,拿出随身璇玑剑与金刚佛手放在一处。这两个物事都是青铜而制,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光华,显出一股久远的气息。突然的,梁城看到璇玑剑的剑柄处约摸的刻着一个字,他拿到眼前,借着月光看着,‘逆’?梁城心中诧异的道,怎么剑柄上会刻着这样的字?他拿起旁边的金刚佛手看着,同样的,在它的底部也刻着相同的一个‘逆’字。这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呢?莫不是这十二件钥匙都是同一人所制?梁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就像是在茫茫的黑夜中突然的打下的一缕光线,可它突然倏而不见了。罢了罢了,梁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站起身,回房间睡觉了。
凉风习习,吹得房前屋后的树木一荡一荡的,响起沙沙沙的响声,梁城仿佛置身与广阔的海洋中望着蓝天一色的海水,看着金水拍打着海岸的样子,温暖的阳光迷离了他的双眼,他在沙沙沙的声音中进入了昏沉沉的梦乡。
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晚起的啃骨头吃。这句话用在梁城的身上是极不为过的。梁城今早起得很早,不过他啃的不是虫子,而是清清淡淡的白粥,一碗粥上零星的撒着几点翠绿色的葱花。反观苏励就不一样了,他不但起得很晚,而且吃的还是骨头——一坛子的鸡汤。当然寺庙不会提供荤食这一类的东西,不过提供个灶台还是可以的。这鸡嘛?当然还是得梁城下山去买了。苏励是午时过一刻才悠悠醒转,他刚刚醒过来,就看到梁城右手支着额头撑在桌子睡着了的模样,他刚掀起被子,梁城就醒了。
梁城睁开惺忪的双眼,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苏励蒙了蒙,还没有彻底的回过神来,就被梁城着一番的话语轰炸得更是不清不醒的了。他挠了挠头,弱弱的道:“我肚子不舒服。”
梁城走上前来,抓过他的左右手替他诊起脉来,“不对呀,脉象一切正常啊,除了有点体虚、气血不足之外,怎么还会肚子不舒服呢?”
苏励抿唇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子后才道:“我是说我肚子饿了,正在咕咕叫呢。”
“原来你这是在逗我玩是吧。”梁城用手轻轻的刮了苏励的鼻尖,“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你的吃的端过来。”不一会儿,梁城用托盘将他早就准备好的吃食给端了过来。三菜一汤再加一碗白米饭。
“这是什么?”苏励用筷子将一块鸡翅夹了起来,放到梁城的面前问道。
梁城淡淡的答道:“鸡的翅膀。”
“这里怎么会有鸡的翅膀?这一碗鸡汤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我记得这寺庙里应该不会提供荤食的。”
梁城嘿嘿一笑,“这鸡汤可是我一大早就去山下的农家去买回来的,然后我又是杀鸡拔鸡毛什么的,然后再加上山药、枸杞、黄芪等中药材,才配出这一锅香浓而且又滋补的鸡汤。”他顿了顿,又道:“你不知道,这山药可是气血双补专治体虚亏损的好药,而这黄芪不光可以治体虚亏损、脾虚亏陷也可以大补元气,所以说这锅鸡汤专门是为你而做的。”
苏励看了看他面前的一锅鸡汤又看了看梁城,道:“我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梁城道:“什么疑问?”
“你出生于杏林世家?”
“不是。”
“那你怎么会懂岐黄之术?”
“原来是这个疑问,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懂岐黄之术只不过是家师教导有方罢了。”
苏励道:“哦。”
梁城噗嗤一笑,“好了,快把这些菜吃完吧,别多想了。”
一时间,整个房间寂静无语,只有苏励动手用筷子夹菜的声音。仿佛食不言,寝不语的千古思想在他们身上用到了极处。一丝丝尴尬的气息从这屋子的四面八方传来,瞬息之间立即充满了这间屋子。而尴尬气息的源头正是从他们二人的身上发出来的。
“咳咳咳……”梁城咳了几声,想用此来打破这蚀人的尴尬。他想了想,好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你觉得我这菜做得怎么样?合不合你的胃口?”
苏励放下筷子,砸吧砸吧嘴说道:“这菜做得……”苏励停了下来,不说话,想吊一下梁城的胃口。
梁城急了,道:“怎么样?究竟怎么样?”
苏励还是不说话,微笑不语。
梁城站了起来,走到苏励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手的大拇指按在他的肩井穴,拼命的摇晃着他的双肩,“你说还是不说?”
苏励抵不过身上这种又痛又痒的感觉,左右摇晃着身体,以躲过梁城的双手。边笑边说:“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了,我说就是了。你先把你的手给我放开。”
梁城依言拿开了他的双手,说道:“那好,你快点说吧。”
“别怪我说话太过直接,你的这菜……做得……做得实在是太一般了,一点味道都没有,淡淡的。老实说,梁兄,你煮菜的时候没有放盐吗?”
“啊……”梁城说道,“不可能呀,我记得我明明放盐了,怎么还会淡淡的?”
苏励一本正经的说:“是真的,真的很淡。我可没有骗你。”
“骗我?”梁城笑了起来,两个傲挺的剑眉弯成一道线,连着嘴角也不禁微微翘起,他拿起筷子放到鸡汤了搅了搅,放到嘴中尝了尝,说道:“唉呀,难道我真的没放盐?”
苏励说道:“看吧,我真的没有说谎吧。”
梁城从身后将苏励圈在怀中,在他耳旁轻轻说道:“好呀你,居然敢蒙骗我。活腻了是吧。”他一圈圈的将他圈紧,“说,谁让你这么做的?”
梁城温软的气息轻轻的吐在苏励的耳边,吹得他心里一荡一荡的,同时梁城身体的温度像块炽热的铁一般,在他的身上传导开来,弄得他极为温凉的身体也是热热的,他难为情的道:“快把我放开,青天白日的。”
梁城轻嗅了苏励脖间的气息,“怎么,青天白日的就不能抱着你了?昨天全寺的人都看见我抱着你,这你怎么说?”
苏励转过头来,刚想说话,嘴唇却碰上了梁城的脸颊,他呆了一呆,“我……”
看着他这般草色含羞的表情,梁城不禁心神一蒙,“苏兄弟,我……”苏励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句。梁城伸出手,轻捏着他的下巴,“苏兄弟……”他咽了咽口水,苏励看着他的双眼,他感受到梁城双眼中的火热,他又呆了一呆,愣住了不说话。
梁城俯下身,朝着苏励的唇吻了下去。他本想像蜻蜓点水一般吻过立即离开的,可是苏励的双唇像一朵娇美的散发着芳香气息的花朵,他这一吻犹如上瘾了一般,再也脱离不了;这一吻犹如平静湖泊中蓦然被扔下了一块石子,引起了层层的涟漪。梁城越吻越深入,苏励情不自禁的闭上眼眸,极力的回应他。
苏励感觉到他自己像是泛舟在无边无垠的海洋中,无所目的的乱游,而梁城的唇就像指引着他前行的灯塔,在闪耀着光芒。
时间都说巫山行云乃是神女之梦,梁城好想祈祷这一刻发生的并不是梦,而是真真实实的。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这般迷了心窍,吻上了苏励。而苏励回应他回应得那么热烈、那么狂野。
梁城还在那么忘我的吻着,久久,久久,久久,都不愿意分开,因为他心里知道他想得到这个人,这个在他怀中娇喘的人。可是苏励忽的闪过他师父宋龄玉的脸庞,原本慈祥和蔼的师父突然的变作满脸怒容的看着他。仿佛在说你怎么会做出如此这般天理不容违背伦理道德大逆不道之事!他炽热的心一下子就变凉了,拨凉拨凉的。他用力的推开了梁城。
梁城本来还在深吻着,想近一步的深入,但苏励把他推开了,让他迅速的离开了苏励柔美的唇瓣。他趴嗒一声摔倒在地板上,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看着苏励红彤彤的脸颊,呐呐的说道:“苏兄弟,我……”
苏励别过脸去,红彤彤的脸像夕阳西下的霞云,红,很红,非常红。
好久之后苏励才说道:“没关系,是我个人的原因。今天这事便当作没有发生过吧,把它给忘了吧。”
梁城如当头浇下一盆冷冷的水,从他的头到他的心继而再到他的脚都是凉的,全身没有一处是温热的,连心都是凉的了,哪里还有温热之说?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这……”
苏励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原本极红的脸慢慢的消散了,恢复了之前的血色,白的,冰冷的,他又恢复到之前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了。“你走吧,让我静一静。”
这一句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生生的在梁城的身上挖开一个巨大的窟窿,忒疼,忒疼。梁城话也不说,推开房门,走了。
偌大的厢房,只剩下苏励一个人,一个人。
竹林。
寺院的深处有一片竹林。
竹子高高挺立,生机盎然。
林下有位公子正在弹琴。蓝衣黑发,剑眉飞扬。正是梁城。
琴音铮铮,如千军万马嚯嚯杀敌一般,有着无比凌厉的杀气,片片完整的竹叶被他凌厉的琴音给弄出好几个缺口。“你这是在生气吗?”他自己问自己,他的脑海浮现出刚才那一幕,苏励转过脸说着“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的话来,难道他不喜欢我?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吗?多情自被无情恼,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他是有情的,对着苏励。可是苏励对他,是无情还是有情?“啊……”他大声的吼了起来,他前后左右的竹子都被他的这一吼给弄得东翻西倒,掉下嫩青的叶子,哗哗哗的,有一大片那么多。就连他指下的琴弦,根根尽断!
“阿弥陀佛,敢问施主,您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净空方丈从天而降,出现在梁城的面前。他见梁城不说话,走上一步,看到的却是梁城一副怒目圆睁的样子。他暗道一声不好,这分明就是怒火伤肝,肝火攻心的表现。当下连点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而后将自己的内力输送给他。好久之后,净空才收回自己的内力。
“梁施主,你觉得怎么样了?”净空调息好自己的内息说道。
“好多了,多谢方丈。”梁城睁开双眼说道,“多亏了方丈您出手相救。”梁城明白刚才要不是净空及时出手,自己早就走火入魔了。
“梁施主不必如此,出家人慈悲为怀,何况你有恩于我们,所以不必再言谢了。”净空话锋一转,道:“不知施主可是心里有事?为何会怒火攻心?”看到梁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知晓他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心下了然,道:“既然施主不愿意说,老衲我也不勉强,不过老衲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帮助施主排解心中的烦操,不知道施主要不要前去看看。”
梁城淡淡的道:“那就有劳方丈了。”
是一块高地。
净空道:“施主,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梁城极目望去,莽莽榛榛的树木仿佛变成了一个细细小小的点,深绿深绿的。更有清风吹来,吹得他的衣袂翻飞,乌发飞扬。再看他的脚下,极小的一个点,这些点连成一大片绿色绿色的帷幕。所谓居高临下,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净空听着他说完后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方丈,有什么不对的吗?”
净空隔空一指,“施主,有看到那滔滔的河水了吗?”
梁城朝他手指指的方向看了半天,说道:“有吗?”
净空淡淡一笑,“看不到不要紧,那你有没有听到万马奔腾的声音呢?”
“声音?”梁城闭上眼睛,用耳朵仔细的听着,听着远方有没有声音传来。可是,除了呼呼的风声之外,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他疑惑的道:“方丈,你确定有声音吗?”
净空说道:“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同样,河水也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要用心。”
“用心?”
“是的,用心。有些事不能光用眼睛耳朵等五官去看去认知,而是要用心。”
“既然要用心,为何上天还要赐予我们眼睛、耳朵呢?”
“万物皆有虚相和法相,我们在日常中可以看出他们的法相,譬如供奉在大雄宝殿的佛祖,你别看他黄金渡身、慈眉善目的,可是你知道他其实还有另一种面目吗?人皆可成佛,也皆可成魔,其实佛与魔之间就是要看自己的心。相同的,也如同我,我在出家为僧之前曾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什么烧杀抢掠、□□刨坟都做过,可是如今我站在这里,和心悦色的与你交谈,你也想不到吧。我从另一个法相转变成如今的这个法相,也许今后会有无数的虚相在等着我,可是,还是要看着我的心。相同的,譬如施主你,你也有虚相。”他停了一会儿,又道:“现在,你用心听,用心看,能听到河水的声音、看到滔滔河水了吗?”
梁城闭上双眼,用心的去听,用心的去看。好久。他睁开双眼道:“方丈,我看到了。那弯弯曲曲的河水,在缓缓的流动,泛着闪闪的银光,还有,那声音,如惊雷般,轰轰作响。”
净空点了点头,“你已学会如何用你自己的‘心’了,甚好甚好。世事犹如这滔滔的河水,你看不到,也听不到哪里有河水流出的声音,但是,用心去听、用心去看,才能更好的使自己前行得更好。”
梁城作揖道:“多谢方丈的教诲。”
“施主感觉心情怎样了?有没有舒服了一点?”
“好多了,多谢方丈。”
万丈霞光从天边辐射开来,清风吹来阵阵的树木的清香。
净空道:“傍晚了呢。”
“嗯。”
“那我们回去吧。”
说完,净空带头走在了前面,沿着山路,走下去了。
风,还在继续的吹着,一阵一阵的。
“苏兄弟,我回来了。”梁城在大殿前辞别净空后,来到了苏励的房间。
“苏兄弟?”梁城敲了半天的门,还是没有人来开门,一阵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涌了上来,他推开门,发现屋内静悄悄的,安静极了。“苏兄弟?”他边深入边问,“怎么人去哪了?”不好,他看到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的叠在那里,苏励的衣物都不见了,他走了?他怎么走了?他怎么会不告而别?
他冲出门去,正好碰到一位小沙弥。他停下来问道:“请问小师傅,苏公子去哪了?”
小沙弥认得他们俩,说道:“苏公子下山了,就在不久前。”
他一屁股的坐在地上。他果然走了,真的走了。梁城犹如被抽丝了一般,全身有气无力的。他怎么可以这样不告而别!忽然地,他两眼一蒙,昏了过去。
“施主?施主?施主……”小沙弥叫了他半天,发现他一点意识都没有,于是将他扶起来,往他的厢房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