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2》夢遊患者

7、chapter 7 未完

　　听筒里持续传来 Kisha 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由于长时间维持着通话姿势，我的耳廓开始隐隐作痛。却还是努力将耳朵贴紧手机，仿佛这样便可以穿梭去那一头快点知道结果了。我知道这不过是焦急情绪外化出的强迫行为，毫无科学性。
　　等待的空隙里，我开始在脑中估算“幸福未来计划”被搁浅的可能性。
　　在我的印象中，小 Brightman 一向不是个激进派，他没有理由去支持那些剥夺老人生命的清洗政策。更何况，他对 Ivan Nikonov 积怨已久，怎么可能在掌权后继续复辟仇敌留下的暴政？况且他根本无心从政，大概率会把总统的位置禅让出去。那么，有幸接替这个最高职位的会是谁？那个人会成为第二个 Nikonov 吗？想起 Kisha 一开始在电话里兴奋地说着世界格局要变了，可如果只是换了一个执行人去走Nikonov 定下的老路，那根本称不上所谓的“改变格局”。我相信结果是好的。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Kisha 的判决。
　　“幸福未来计划，依然照旧。”
　　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答案。
　　我瞬间傻眼，跌落谷底的失望让我有些泄气：“那……有什么好消息吗？” “小 Brightman 提出了‘总统自由选举制’，名义上要把选择权还给民众。”Kisha 顿了顿。这听上去像是个进步的信号，可逻辑根本说不通——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边给予人权，一边又理所当然地草菅人命？很快，Kisha 击碎了我的幻想：“然而在随即展开的底层大选中，他利用中央系统操纵了选票，让自己顺理成章地成了下一任总统。在新闻通稿里，这被称为‘众望所归’。”
　　“怎么会这样？连小 Brightman 这种人也有政治野心？” “这一点，在数据逻辑上倒是可以解释。”Kisha 理性地分析道，“他确实没有政治野心，他也的确想通过自由选举把政权脱手。但凡事讲究时机，如果他在Nikonov 死后立刻撒手民生，不仅会顶着满城政客的骂声去过下半辈子，他苦心经营的地下产业也无法维持。在如今的社会，‘失权’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他以前是凭着老总统的关系，后来是靠着 Nikonov 的庇护。现在这两个人都死了，如果他突然变成众矢之的，即便如愿退位，他想要的逍遥自在也保不住。要知道，他们家族并没有垄断任何核心高科技产业，一旦彻底失去核心权力，很容易就会被其余四大家族找个理由除名。到那时候，他的地下马戏团还能不能开下去都是个问题。”
　　人类终究是社会动物。别说小 Brightman 这种常年泡在名利场核心的顶层人物了，就算是普通的打工人，哪天突然失业了，社交圈也难免会产生剧烈的震荡；要是口碑再做差，基本就很难在地下城市里东山再起。普通人尚且如此，生活在闪光灯下的小 Brightman 面对的只会是更残酷的下场。
　　“所以，他必须先在政坛上搞出一些拿得入眼的成绩，才能如愿隐退。”我喃喃道。即便是尊贵如小 Brightman，原来也有着诸多身不由己。
　　这世上甚少有人可以真正活在世人的眼光之外，去过六根清净的生活。如今想来，那不仅需要一种极罕见的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极大的清醒与幸运。人们渴望钱，以为钱可以买来尊严和自由；等有了钱，便开始疯狂地想要权，因为权力可以攫取更多的尊严和自由，甚至可以通过践踏他人的尊严与自由，来获得更高阶的自我满足。这种追求永无止境。可讽刺的是，人们为了这所谓的尊严与自由，往往在博弈中牺牲掉了眼前最真实的尊严与自由，循环往复，最终活在了一个自己亲手编织的牢笼里，再也走不出来。
　　很少有人发现，尊严与自由其实是每个人一出生就有的。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真正从一个人身上将其剥夺。
　　可当一个人开始产生错觉，认为尊严和自由是需要由别人来施舍、给予的时候，他便会过分在乎外界的审视，陷入永无止境的攀比。就在这一瞬间，畸形的“社会性”产生了，而这个人，也已经彻底失去了尊严和自由。
　　是人们自己，将最珍贵的东西亲手奉给了名利场。
　　做到真正的六根清净其实并不难，像古老的僧侣那样彻底戒绝欲望就可以了，但没有普通人愿意这么做。因为大家心里很清楚，要是真的无欲无求了，生命的一切坐标都将失去意义——梦想消亡了，心爱之物也不复存在。没有人舍得。无欲则刚，而人类就是有欲，还有着很多、很多、无法填满的欲望。就拿小 Brightman 来说，他想要维持他的地下马戏团，想要那些荒诞的节目受人追捧；他想成为诗人，成为像戈登·拜伦那样被载入史册的诗人；他甚至想要有个孩子…… 扪心自问，这些“想要”，真的只是他自己经历一番就足够了吗？不，他真正想要的，是世人的认可。认可他是一位天才的马戏团经理人，一名有趣的魔术师，一位优雅的诗人，一个活生生的艺术家，或者一个柔软温柔的父亲——一个独立于他父亲、独立于 Ivan Nikonov 的独立人格。
　　人类一直以来要的，就是世人的尊重，甚至是世人的敬仰。大家表面上都装得功成名就仿若浮云，像小 Brightman 那样自诩为超脱的艺术家，可要是真有一天被社会大众推上了神坛，个个心里其实早已乐开了花。人类要的就是这样的虚伪。虚伪的体面，虚伪的高尚。小 Brightman 如此，坐在灰暗客厅地上的我如此，在这个地下世界里蠕动的每个人都一样。
　　逐渐的，那些站在高处的人为了能名垂青史，开始变得无所不用其极。到头来，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肮脏的怪物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被世世代代记录下来的那个“自己”，究竟有多完美。
　　这就如同道林·格雷的那幅画像，尽管幕布后的画布已经无比丑陋、腐烂、流脓，人们还是会固执地记住眼前的精致美貌。生存的意义，在他们的逻辑里变成了“世人眼中的存在”。如果没有人记得，或许连自己活过与否都无法证明。
　　所以人类才是那样的脆弱。脆弱得主动割裂了尊严和自由，脆弱得无法直面真正的自己，脆弱得甘愿沦落为互相撕咬的社会动物。
　　我泄气地靠在墙壁上。在如今的地下城市里，推翻“幸福未来计划”是有违民意的。在官方前期长达数年的舆论洗脑与鼓动下，定点清除老人早就成了不可逆转的大趋势。
　　小 Brightman 只是顺应了民众的意愿。他是个聪明的政客，根本没有必要去扮演一个砸碎民众幻想的正义恶人，他甚至会想法设法把后面的戏演全，不让民众太快知道“幸福未来计划”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