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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奇点 ...

  •   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完全没有 Kisha 的音信。与 Kisha 的相遇到那场惊心动魄的历险,如今想来几乎恍如隔世。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重新被塞回了体制的齿轮中,回归到了这千篇一律、毫无波澜的生活。
      Kisha 像是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般。那场在派对上让我眼花缭乱的虚拟代码与资本盛宴,现在回想起来,完全像是我在精神分裂时杜撰出来的荒诞梦境;而柳田男那个如人形兵器般突兀且恐怖的存在,或许也只是我在地底这百无聊赖的日常生活中产生的幻觉。
      只可惜,现实生活中的灾难从不曾因为我的神经错乱而停止过脚步。
      1月24日,凌晨2:34,黑夜里再次传来了闷响——这次被定点清除的,是少教所。   Brightman 政府极力粉饰的“未来幸福计划”,将在今年 5 月前后彻底落实。成批的老年人很快就将搬进他们梦寐以求的养老中心安度晚年,包括我的父母。如果不出意外,根据历史数据的复刻,5月24日的那场爆破案将随即发生在养老中心,在漫天火光中,直接把这群失去劳动力和价值的“社会冗余数据”送入天堂。
      那天和 Kisha 匆忙地分别时,她曾严肃地提醒我,不要主动尝试用任何渠道联系她。她说四大家族的嗅探机制已经升级,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暴露。她承诺会再次拨通我的 helpline 热线,冒充心理病人与我谈话。
      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的,是她失联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她的声音带着某种决绝:   “医生,很高兴又能听到你的声音了。不过继上次治疗之后,我并没有觉得有丝毫好转。我想,一定存在着新的治疗方案……或许是连你也不知道的、更好的治疗方案。我想去找找看。医生,还是要谢谢你的帮助。”
      想必她仍旧不甘心,还是想用一己之力去阻止那场即将来临的雪崩。可是,在这个被四大家族用算力与暴力层层绞杀的地底,她又能去找谁呢?谁还能赋予她这样异想天开的权利和武器?
      我不想就这么盲目地在咨询室里等着她来联系。一个坚定的声音在内心驱使着我:去她家附近转转。或许,她只是因为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一无所获,此时正失落地躲在家里呢?
      必须承认,Kisha 的出现,强行给我的黑白生活涂抹上了极其刺眼的色彩。任谁一旦在剧本中被赋予了一个角色,见识过了幕布后的真相,都不会再甘愿重新回到观众席上,无所作为地看着故事走向毁灭的结局。
      Kisha 的家在东城区。想起她一开始为了防备我,骗我说自己住在暗无天日的“东蚁穴”,那可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
      东城区算得上是地底东部的富人区了。但不同于西城区那种空旷、宁静、属于古老门阀的西部别墅区,东城区完美延续了东方人一直以来的商业基因与人口密度。这里是整个地下城最繁华、最喧嚣的区域,霓虹闪烁的商场和全息广告每天接纳着成千上万的流动人流,而真正拥有这里产权的居民,连 2% 都不到。所以,即使我在回家路上顺道在东城区站下车闲晃,融入这片汹涌的人潮中,也不会引起天网系统的任何怀疑。
      那是一个星期五。像往常一样准点下班后,我双手插进风衣口袋,搭上了前往东城区的原子线。
      在人满为患、充斥着高能电池与廉价营养膏气味的车厢内,我被两侧冷漠的□□挤压着,一动不能动。我麻木地将视线投向前方车门的防爆玻璃,玻璃上反射出的我,是一张毫无表情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脸。正像这节车厢内所有被资本和体制榨干的打工人一样的脸。
      我的内心也没有任何情绪。一想到我的父母即将在 5 月面临命定的死亡,我发现自己居然无动于衷;而对这个世界里每天都在发生的、那些与我毫无关系的流民的死亡,我更是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是,我真的深爱着我的父母。我拥有一段堪称幸福美满的童年,记忆中,我那还是青壮年的父母常常会带我去各个城市旅游。母亲最热衷的部分是在我的小书包里塞满各种零食,而父亲则会在出发前认真学习当地文化历史,然后一路上兴致勃勃地把新学到的东西讲给我们听。
      其实旅行的目的地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了,我只记得列车或大巴士车窗两边不断飞速变换的光景。时而是令人惊叹的地底自然风光,时而是穿过巨大的地底观光隧道时那些人工模拟的青山秀水与人山人海。当然,我们也曾买过昂贵的门票去参观过真正的地表——我们站在厚重的防辐射防护玻璃后面,每人手里拿着望远镜,穿过那些浑浊的辐射尘埃,拼命往外看一眼那个已经死去的旧世界。
      父母在那个时代,给予了我足够的爱,生活上也让我相当小康。我感激他们。
      我死死地盯着原子线车门玻璃上的反光,那层斑驳的光影,仿佛让我再次看到了以前和父母一起旅行时看到的流光溢彩。我看出了神。
      然而,当我重新定过神来,玻璃上折射出来的,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如同石雕一般的麻木脸孔。我有时候甚至会感到恐惧——我这具血肉之躯里隐藏着的、对万事万物都保持绝对客观的“冷血怪物”,真不知是继承于何处……
      “乘客们,下一站,夏威夷区。距离东城区还有8站路。”
      车载播报员那毫无情绪的合成电子音将我拉回到了现实。我抓着吊环,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妙、很宏大的空虚感。我曾在某个纪录片中听说过:这世界上每分钟会有 1800 颗恒星发生爆炸;地球每分钟会发生 5 次地震;我们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每分钟内会发生600 万次的化学反应;甚至在此时此刻,地底世界每分钟都有 18 个人因为极度营养不良和重污染而死亡。
      然而,在我的神经系统操纵眼睑、每分钟睁开眼的 12次里,我的眼前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世界安静得像一汪死水。
      如果我注定也是世间万物无序变化中的一个分子,是否我的某一次举动,也能像蝴蝶效应那般,因为改变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分子式,从而颠覆所有既定的因果和灾难?   而我今天这样贸然打破常规、决定独自来东城区寻找 Kisha 的举动,是否会成为改变这个丑陋世界的某一个……契机呢?
      到达东城区时,时间已经敲过了七点半。为了符合“立冬”的节气模拟,东城区的全息天幕暗得非常早。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己住在冰冷的地底,但这座城市通过高维的虚拟影像渲染,让这里的白昼交替变得和在昔日陆地上没有什么差别。灯火通明的商铺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在黑夜里像一个个自身发热、拼命吮吸着养分的恒星。
      我凭着记忆里的痕迹,不动声色地溜达到了 Kisha 的住处楼下。
      这里的住宅区与一个街区外的热闹霓虹形成了惨烈的反差。行人群山般熙熙攘攘却无声无息,老旧的路灯在昏暗的空气里似有似无地闪烁着。这种从繁华区域来到安静街道的巨大反差,让人觉得加倍落寞。
      我站在阴影里,微微仰起头数着窗户。Kisha 的住处在六楼。此时此刻,那扇熟悉的窗户里,没有透露出丝毫的光线。一片漆黑。
      真的不在家啊。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正准备转身离开,脚下突然被什么沉甸甸、硬生生的东西狠狠绊了一下。
      “该死。”我低声咒骂,回过头望向路灯照不到的漆黑死角,竟然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看到了一只苍白、毫无血色的手臂。
      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记。在犯罪率居高不下的东区,我生怕自己一脚把某个碎尸案受害者的残肢给踢飞了下来。
      我怀揣着强烈的不安与恐惧,放轻脚步走近一瞧。还好,那只手臂还完好无损地安在一个人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
      他几乎裸露着大半个身躯,身上只胡乱地裹着一块沾满油污和灰尘的肮脏破布,脊背死死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一副进气少、出气多,奄奄一息的濒死模样。要不是他裸露在外的那层过分白皙、甚至在黑夜里泛着冷光的肌肤,他此时的狼狈样真的像极了死在街头的流浪汉。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绝对不是一个典型的暴力受害者——在昏暗的微光下,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扎实得像是由钛合金锻造的艺术品,而且全身上下竟然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迹。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光幕上滑动,犹豫着是该遵循市民守则拨打 SOS 急救电话,还是发挥我骨子里的冷血本能,权当没看到、直接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然而,就在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弱荧光晃过那张脸的刹那,我的呼吸彻底凝固了。
      这个倒在地上、仿佛被抽干了能源的机器人……看上去为什么会这么眼熟?!
      一种强烈的预感像电流般击中了我。我猛地蹲下身,伸出手,一把掀开了他挡住半张脸的、那头凌乱粘腻的深棕色刘海——
      “这不是柳田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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