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2》夢遊患者

2、chapter 2 Kisha

　　此时，在上边。
　　一片枯黄的尘埃在稀薄的空气中忽隐忽现。在这片放眼望去皆是隆起的苍白土丘、犹如被岁月巨齿啃噬过的干涸断层地带，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努力地往前挪动着。
　　呼哧……呼哧……
　　渐渐加重的粗暴呼吸声通过面罩的扬声器不间断地传出，让人不禁担心她随时会支撑不住。
　　虽然这个人全副武装地穿着厚重的老式宇航员服，后背上还绑了好几罐沉重的氧气瓶，但依旧抵挡不住这片荒原上弥漫的异样空气。在这片坑坑洼洼、布满龟裂的黄土地面上，肆意生长着脸盆大小、颜色妖艳得诡异的变异巨型蘑菇；地表甚至凝固着一坨坨如大象腿般粗壮坚硬、泛着蓝光的化学核熔堆。
　　这人被那些如岩石般的坚硬混合物无情地绊倒了好几次，但都没有要放弃的样子。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疯狂的信念在支撑着这人，即便到了最后，这人只能用磨破的铅皮手套扶着身边裸露在空气里的、旧时代钢筋水泥的焦黑残骸，也依旧要努力地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而这人所在的地方，曾经应该是一个极为繁华的小镇。
　　从它断壁残垣的占地面积和极其紧凑的房屋密度可以看出，在几个世纪前，这里应该拥挤地居住过很多人。但如今，所有的房屋都已然被远古的辐射风暴啃食干净了，红色的砖瓦绝望地裸露在外，房子里长出了奇怪的植物，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剧烈日晒与酸雨淋漓，外立面早已不堪重负地剥落、碎裂。
　　干枯的断墙上，依稀能分辨出一些奇怪的、带有旧时代色调的喷漆涂鸦，像是在表达着某种饱满的情绪，又或者，是即将离开这里的最后一批居民留下的记录？
　　偶然间在沙土中被风暴刮出的一只分不清款式的破烂布鞋，切切实实地证明着，这里曾有人在此生活过。
　　根据 2726 年现代地下城政府的全球 GPS 定位，这里根本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数据信号的死寂盲区。只有强行打开电脑里存储的、属于 21 世纪的古老卫星离线地图，那片空白的荒漠上，才会赫然跳出几个尘封已久的历史字眼：【第零号废弃石油矿区】
　　这里，就是地球生态几乎被淹没后，那仅存的 3% 还没被死海吞噬的古老陆地之一。来人在这里检测到了若隐若现的“高维绿洲”，但这块绿洲在雷达上的波长是持续异变、不断迁徙的，地底的机器根本捕捉不到它真实的模样和具体位置。
　　来人想亲眼来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是通往高维宇宙的入口？还是政府阴暗且没有底线的又一项实验？又或是和“未来幸福计划”有关？
　　于是，她孤注一掷，来到了这片死亡坐标的所在地，只为知道一个真相。
　　就在她肺部的氧气彻底耗尽、整个人感觉快要死在这场沙尘暴里的时候，在漫天撕扯的黄沙尽头，她隐隐约约看到了另一番不可思议的风景 —— 一座完好无损、甚至被极度纯净的自然阳光温暖笼罩着的白色别墅。小巧的栅栏，盛开的蔷薇。就像她模糊记忆中，小时候关于“家”的最初的印象一模一样。
　　她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濒死前产生的幻觉，还是海市蜃楼的视觉欺骗。她像是一头见到了最后一线生机的绝望野兽，使出了最后一丝力气，快步跌跌撞撞地朝那扇白色的雕花大门扑了过去。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死死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铃只短促地响了一下。按门铃的人便眼前一黑，沉重地倒在了别墅门前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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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sha 想起小时候躺在草丛里晒太阳的情景。
　　身体被柔软、温热的青草层层簇拥着，真正的太阳毫不吝啬地把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无比的温暖，无比的安心。耳边是青草在微风下颤动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小溪潺潺的流水声。这种大自然独有的静谧动静，让她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母亲柔和的声音在林荫道远处响起：“Kisha，蛋糕做好了！”
　　Kisha 开心地在草地上跳了起来，戴上帽子，张开双臂朝妈妈的方向快乐地跑去。可一跑起来，迎面吹来的一阵微风，便调皮地将她的草帽吹向了无边的天空……
　　Kisha 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巨大失落情绪，猛地睁开了眼睛。
　　出乎意料地，她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一张极度柔软舒适的英式大床上。窗外，正倾泻而下着她久违了的阳光。
　　那是真正的阳光。不是地底城用 5D 投影和紫外线灯管伪造出的、带有塑料味的死光。
　　Kisha 怔怔地看着窗外。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光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父母还没有被政府逼迫迁入地下室之前，她曾经拥有的那个真正的家里，也有着这样一个洒满金黄光斑的后花园。每逢地表天气晴朗的午后，她总是会和妈妈一起在秋千旁准备下午茶，享受着悠闲的时光。
　　一阵规律、克制的敲门声，轻柔地中断了 Kisha 的回忆。
　　房间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走进了一位穿着旧时代英式纯黑西装的男人。
　　那是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他那挺拔的身姿、一丝不苟的领结以及克制古板的仪态，让见惯了地底流民粗鄙模样的 Kisha 瞬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无所适从。
　　“你好，女士。”
　　老管家微微躬身，右臂优雅地横在腹前，用一种极具磁性且让人内心安宁的语调轻声说道：
　　“你感觉好些了吗？我是这里的管家，Robert。”
　　“还是有点头晕，想吐。”
　　Kisha 做了一个剧烈的反胃表情。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睁着她那双在冷酷体制下显得有些无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着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Robert 真的像极了他的名字，冷冰冰的，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他只是微微躬身，用一种近乎格式化的执事用语机械地陈述着：
　　“由于外面大气的恶劣变化，氮气低于 12%，氧气低于 3%，而二氧化碳又高于 70%，再加上二氧化硫与二氧化氮的成分远超人体耐受阈值。女士，幸亏刚才没有下雨。你携带的可供三天使用的氧气已经彻底耗尽，可见你的体力早已透支。所以，现在你的身体反胃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只要再休息两三天就没事了。如果你觉得好一些了，我建议你可以出来走走，这有助于你的恢复。那么，我先告辞了。”
　　Robert 完全没有正面解答 Kisha 的任何问题。但他对这一切一丝不苟、了如指掌的态度，似乎已经昭示了他们早就知道 Kisha 的出现并不是巧合。 　　既然明知有异，为什么要放她进来？为什么没有改变坐标？至少这说明了一点——他们是接受她的到来的。
　　Kisha 疲惫地闭上眼，重新躺进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环境让她觉得前所未有地安心。
　　这里是 Steven S. Jobs 的住宅。
　　在旧纪元的历史里，就是这个男人，创造了如今这个世界的网络基建，以及大部分应用到无线传输的衍生产品。他的发明其实是地下城中牵扯最广、最深的，触角延伸到了文明的方方面面。且不用说小 Brightman 在媒体上数万次进行全息转播、愚弄民众的政治演讲需要用到他的通信网络与大数据传输；就连如今地底平民在窒息的日子里，根本无法离开的 5D 脑机投影仪和味觉传感器，归根结底，也都出自 Steven S. Jobs 的手笔。
　　在这里，他是一个全知全能的、真正的神。因为只要这世间还有一处需要应用到网络，这个宅邸的主人自有他的办法，将所有的动态大数据完整、毫无保留地实时反馈到他的中央系统里。金融业、医疗业、科技业……所有行业的底层命脉都在他手里。换句话说，他掌控着这个世间的所有，包括 Law Carnegie 的重工业输水阀、Austin Bartlett 的生物空气帝国，甚至地底政府所有的核心机密。
　　Steven S. Jobs，是地底世界地底高层眼中如同上帝一般却又不敢提及的梦魇。因为他脱离他们的控制，却又总是能随心所欲地丢出一些颠覆整个地底世界生活的发明。
　　可 Steven 本质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宅男，他对政治和权力丝毫不感兴趣。虽然他早年总是站在聚光灯下号召“改变”，呼吁全人类用科技改变世界，他也确实做到了——他发明了划时代的智能设备，每次登场都是文明的巨变。可后来，他彻底厌倦了抛头露面，厌倦去玩弄那些无意义的权谋。他认为改变大众那愚蠢而僵化的思维是一件非常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更想要的，是纯粹、专注地致力于科技本身。
　　他也不屑于家族传承，与他那些平庸且贪婪的后代关系极差。当得知两大家族——当时还只是负责硬件代工的 Edison 家族企业和编写代码的 Turing 家族企业暗中勾结他的儿女，试图篡夺他的胜利果实、把科技变成垄断地底的工具时，他甚至懒得反抗。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这群政客的丑态，随后通过媒体精心制造了自己的死亡，永远、彻底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