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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无可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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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处一望无际的繁茂草坪,草层中夹杂着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微风阵阵,草浪与花瓣随之轻柔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雏菊香和泥土的清香。
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试图将这香甜、清澈的空气用力吸入身体,吸入干瘪的肺泡,吸入枯竭的大脑,吸入长满老茧的灵魂。我想,如果我的灵魂可以通过这呼吸变得干净,它或许就会像氢气球一样轻盈起来,让我的每一天都能如同新生儿那般愉悦,生活重新拥有意义,连自我价值也能得以实现。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长期依附在灵魂上的、属于地底王国的脏东西,正一点一点被这微风褪去。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顺畅。我的心脏开始强有力地跳动……
“就只有这么点巴掌大的空间,你躺在房间正中央,让别人怎么站?!”
母亲那尖锐、刻薄且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像一把粗糙的锉刀,毫无征兆地在我的耳畔炸响。
我颤抖着睁开眼,视网膜上粉碎的草坪与紫花瞬间褪色。我重新辨别了一下这间狭窄简陋的低层公寓的布局,有些难堪地挪动脚步,找到墙角一把掉漆的折叠木椅坐下。
父亲和母亲正紧紧地挤在我对面的双人沙发上。这间狭小的屋子里铺满了高额租来的 5D 环绕式投影,它通过刺激视听觉甚至微量嗅觉细胞,让这个水泥棺材看起来无边无际。
母亲拍了拍沙发扶手,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又是这个背景?天天看这个草坪,你还没看腻?!”
“也不是天天啊……昨天我们用的不是‘马尔代夫大海’吗?”父亲在一旁小声嘀咕着,试图平息妻子的无名火。
“那前天呢?大前天呢?不都是这个破草坪啊?!”
……
看着两鬓斑白的父母为了一个全息虚拟背景争吵,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记得10岁以前,我们还住在“上面”,住在真正的陆地上。那时的家里很大。虽然在那个时代也只是普通的小高层,但母亲总是很享受待在那所大房子里的时光。她过去常说:“外面再好的高档酒店,都比不上待在家里来得舒服。” 逢年过节的休息日,她总能随随便便在家宅上一整天,在布置得像家庭影院一样的卧房里看连续剧,或是在客厅那套卡其色的光滑牛皮沙发上睡一下午,又或是随意地坐在木质楼梯上翻看杂志。家里每一个洒满阳光的角落,都让她流连忘返。
母亲曾是个极有才华的室内设计师,她经手过无数客户的家装,设计过各种繁复的建筑,也见过数不尽的奢华豪宅。可她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始终是属于我们自己的那套普普通通的小高层。
即便后来地表兴起了一阵狂热的置换购房潮,亲朋好友们都相继变卖资产,换了地底更接近核心区的大平层,她却执拗地坚持不换。即便在父亲多次的温言劝诱下,母亲也始终坚持己见。
其实我完全能明白她。在妈妈的意识中,那套我们一家三口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才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家。家里的每个角落、每一间房都层层堆叠着属于我们岁月的痕迹:父母偶尔斗嘴时,父亲总会一个人躲进书房默默看书,母亲就会气呼呼地在客厅把电视音量开得极大;父母甜蜜恩爱时,会在客厅铺上厚厚的榻榻米,并肩睡在上面通宵聊天;哪怕是台风暴雨天,雨水浸透了老旧的窗台,我们一家三口齐心协力抗灾救洪的狼狈模样,如今想来,也是极为可爱的回忆。
妈妈亲手把我们的记忆,洒满在了那栋房子的每一个缝隙里。
可后来,地表的股市在一夜之间变得非常火热。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操纵着一场让全人类发狂的圈套。
红了眼的父母,将我们住的房屋抵押给了银行。他们甚至辞去了热爱的工作,在家全职炒股。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全民亢奋的日子真是疯狂到了极致,母亲开始没日没夜地收听那些政府专家讲评股市,餐桌上的话题从生活琐事变成了枯燥的红绿数字,她的业余爱好也从看连续剧变成了钻研冰冷的 K 线。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一段史无前例的全民绞杀期。大街小巷里的每个人,从高档餐馆的食客、美容院的贵妇,再到大学校园里的高材生,每个人的口中都在谈论股市。大家如此亢奋,似乎每个人都能在这个泡沫里捞到源源不断的油水。
和如今地下城里的“幸福未来计划”一样,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在全民最疯狂的那一刻,股市冷不丁地彻底崩盘了。由此被套牢、倾家荡产的股民数不胜数。其中,就包括我的母亲。银行顺理成章地没收了母亲视为生命的那间房子。
地表的房屋大批量因此被收回,沦为 Brightman 政府推动地底王国的燃料。走投无路的母亲,如同那千千万万的韭菜之一,只能选择迁入那暗无天日的地底城市,用股市里还剩的所剩无几的钱,买了如今这套连站立都困难的蚁穴。
“行了别说了,先吃饭吧!”父亲的一句话终止了我的回忆,却没有终止母亲的牢骚。
“吃饭,吃饭!吃饭像是件多重要的事情一样。你以为我们还是以前生活在地面上的时候吗?!”抛出这句话后,母亲冷着脸走出了我的视线。
其实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她根本无处可去。我只需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她躺在窄小的床榻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光幕里过时的旧韩剧。
“那个未来幸福计划……你们真的打算去了?”
我终于问出了口。这是我在那惊悚的派对后,请假来见他们的真正目的。
“是啊!”父亲的口气听起来很轻松,轻松得有些刻意。他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神里闪过些许不愿被察觉的芥蒂,“这是政府给我们的老年福利。你瞧,我和你妈活到这个岁数,也到时候去上面享清福了。毕竟那里有真正的阳光,多晒太阳对身体好。”
“嗯。”我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该说什么才能真正地传递我的不舍、难过和恐惧呢?我该怎么告诉坐在我眼前的这个老人——这个曾经与我无话不谈,陪伴我成长,在我的叛逆期依旧能轻易洞察我心声的男人——他即将去往的地方没有阳光,只有黑暗。
我难过得浑身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很不舍,之后我们可能再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吃饭了……”父亲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我身上散发出的悲伤。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反过来安慰我:“但是Billy,你看现在的科技发展得多先进啊。5D 视频能让我们实时互相看到、听到、触碰到,和真的在面前没什么区别的。就像我们现在都住在不同的地下街区,你平时工作那么忙,也没什么时间来看我们,不是吗?”
“嗯,只要你们开心……平安就好了。”
我觉得我和父亲之间像隔着一层纱。我使劲从面部肌肉里挤出一丝笑容,我能感觉得到,这个笑容僵硬且扭曲。
父亲像以前一样对我溺爱地微笑,他站起来,颤巍巍地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发。5D 投影的人造阳光从我背后投射过来,正巧照在父亲慈祥的脸上。他灰白的头发在模拟光晕下显得金灿灿的。
光线太刺眼了,以至于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这无疑是一幅极度温暖的、旧时代的景象。
然而,让我自己感到惊恐的是,我的心中并没有如意料中那样溢出酸涩和痛苦的情绪。
人类保护自己脆弱心灵的唯一方式,就是给它搭建一层毫无知觉的、冷酷的防护墙。在这座吃人的地底王国里,为了顽强地生存下去,即便面对的是与亲生父母之间的骨肉分离,竟然也是可以做到冷静对待的。
更何况,如果这是他们坚定不移的选择,那么作为外人的我,似乎也不能干涉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想,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我也早已被这地底的辐射和代码,同化成了一只和 Julian Turing 一模一样没有感情的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