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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记不得从前 大概很久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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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我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眠。晚上那顿吃太少,如今饿得有些难受。
未及下床,忽听楼下传来“嘭”的一声。如果没猜错,那声音像是菜刀砍在菜墩上的发出来的。
虽然饿得有些前胸贴后背,但我还是立即否定了客栈厨房在做饭的可能。除了时间不对,那声音也不像是厨房那边传来的,而是……大堂!
我被自己的想法骇了一大跳,赶紧穿上衣服摸黑冲了出去。
我的房间和容渊的房间临近,所以我刚出门就遇到了他。此时他身着一件蓝青色深衣,腰间依旧挂着那块玉坠。
他看到我的时候,明显后退了一步,复才又镇定地走过来,“墨韵姑娘这是?”
“方才听楼下传来兵刃相撞之声,正准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我怕他知道我的住处后会怀疑我在跟踪他,于是故意提到刚才之事。
“可是姑娘真的不需要……整理一下吗?”后面几个字他说得很艰难。
我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我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情急之中只忙于穿衣,竟忘了要整理一下仪容。
虽然睡着后对于自己的睡相,我是不知道的,看每日清晨醒来后,自己那不忍直视的发型,确实还是令人堪忧。
现在虽然没有镜子,但我从眼前那位容公子的眼中,大概也能窥见一斑了。
长廊上挂着几盏古旧的灯笼,幽暗的灯光从那纸糊的灯罩中丝丝流泻,情急智生,我突然按住他的肩膀,“麻烦蹲一下。”
他眼眸深邃,此刻恰好可以做镜子。
我迅速将那一头披散的青丝绾至脑后,等回过神,才发现此刻自己竟与他咫尺相依。我的脸瞬间便烫得如同那炉上的开水壶。
“姑娘好了?”他淡笑着,眼里平静无波。
“好、好了。”我后退一步。
他指指走廊尽头的楼梯,“那一起下去看看吧!”
“哦。”我低下头,再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眸。
楼下一切安好,灯台里的灯芯还燃着幽幽的蓝光,值班的店小二趴在柜台上已经睡着了。
我和容渊对望一眼,又在大堂环视了几圈,然后松了口气,“看来是我们多虑了。”然后我就准备要上楼去。
容渊一把拉住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怎……”我话还未出口,他却指了指不远处那张饭桌。
我立马缄默不语了,对着饭桌看了又看。
“那个刀痕,新的。”他附在我耳边。
近在咫尺的呼吸,木兰香瞬间盈满鼻息,眩惑至极。我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将我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向了柜台。
昏暗的灯光中,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快。但我竟觉得那般自然,没有一丝矫揉,就那般默默跟在他身后。
“容……”
“砰砰砰!”我正欲开口说点什么,门外突然响起了很大的敲门声。
宁谧的气氛瞬间变得喧闹起来,我望向他,他也回头看了我一眼。
“开门开门。”门外又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发出的嘈杂声响。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伸头去看柜台上的店小二,如此大的喧闹之声,他竟然不受丝毫影响。
“他……”我指着店小二。
“他没事,不过是被人打晕了,那人应该还在店里。”他语声沉沉。
“那外面……”
“是官兵。”
“那我们怎么办?”
“你去开门。”他毫不犹豫。
“为什么?”我指着自己不解地问。
“不开门官兵不会善罢甘休。”
“可开了门……”
“我来处理,你配合。”他简单交代完,放开我自顾自往柜台走去。我不解,但还是乖乖往门口去了。
这种时候,他的话总让我觉得特别安心。
他来处理,似乎什么时候也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开了门,官兵一窝蜂都闯了进来。我哪里见过如此大阵仗,心头紧张回头望向柜台,不知何时店小二已经不见了,倒是容渊拿着灯台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从容优雅尽敛,取而代之的竟是满脸的小心翼翼和唯唯诺诺。
我本能地以为他店小二上身了,但转念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
只见他走向为首的那个官兵,“不知军爷深夜到小店,有何贵干呀?”
我就这样望着他,那模样差点让我没憋住笑出声来。可我确实没笑出声,因为还没来得及就被那军爷叫了过去。
“哦,这位是拙荆。”他为我理了理额前的鬓发,“这不,我们听到敲门,还没来得及打理一下就出来了。”
“你们,刚出来?”那军爷显然不信,“可我看你们这打扮,倒像是……”
“你看你这样,还不赶快回房去收拾一下,别在这碍了军爷的眼。”那军爷还没质疑完,容渊立马板着脸将我往楼上推。
我知他的意思,但我不愿离去。
或许只是出于本能吧,这种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该留在他身边。
我不动声色,将目光转向那位军爷,“军爷,请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军爷立马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毫不在意地挥手,“追一个逃犯,对了,今晚你们这里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可疑的人啊?”
“可疑的人?”容渊故意想了很久,然后老实地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噗!”我终于忍不住被他的模样逗乐了,白日里一整天,我都被他那儒雅孤傲的身影而迷惑,可不曾想他演技原来如此了得。
可我从不曾怀疑,因为我始终相信,有种贵气是天生的。即便演技如此高明的容渊,也无法掩盖自己骨子里那孤高。
而我正是被这样格格不入的矛盾所逗乐,不得不说,当演技与天性产生冲突的时候,那着实是一件啼笑皆非的事。
当这样的场合其实是不适合欢乐的,所以那军爷果断将头转向了我:“你笑什么?”
“那个,”容渊立马将我往身边拉了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这儿有点儿问题。”
“有问题?”那军爷打量着我,犀利的眼神几乎要透过我全身的衣服看清我的五脏六腑。
我头皮一阵发麻,往容渊跟前躲了躲。
“大人,这里有个人!”还没等他想好说辞,柜台那边却突然传来了喊声。
“有人?”那军爷犀利的眼神从我身上移到容渊身上,不由分说对着屋里大叫道,“来人,把这两个……”
“我看谁敢动!”未及眨眼,容渊的匕首已经架在那军爷的脖子上。
虽然过程有些复杂,但结局还是很好的。
简单地说,就是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对峙、对话、谈判之后,那军爷突然发现了我腰上那铜牌。
“那是?”他指着那铜牌瞪大了眼。
我低下头,一见腰上那牌子才猛地回过神来。昨夜澹台流云给我这块牌子,好像确实说过,这铜牌能让我在郾城畅行无阻。
于是我从腰上扯下铜牌,“你们可看好了,这是你们城主亲自给我的腰牌,若本姑娘在此有何闪失……”
我将那牌子往桌上一拍,后面的话我不说大概他们也能明白。
那领头的军爷立马跪下,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去,“小人不知夫人与城主是旧识,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两位还望不要怪罪。”
“今晚之事想来你们也是执行公务,但也的确事有凑巧。既然是个误会,那我也不想计较了,你们走吧!”我挥挥手,大度从容。
“可……”那军爷看着柜台旁依旧昏睡的店小二,有些为难。
“那真的只是误会。”我解释,“其实我们……”
“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我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容渊打断,“但如果军爷还觉得我们有问题,您也可以继续搜。”
“不,不用了。”那军爷连忙摆手,“既然两位能得到城主的令牌,那定非平凡之人,今日得罪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我让他们都先起来,别人这么跪着和我说话,着实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但是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澹台流云给我这面铜牌的地位。
官兵离开后,我将令牌收回腰间,既然如此重要,我更不能弄丢了,到时候还要还给人家的。
“你和这郾城城主关系很好么?”容渊站在柜台旁,拿出茶叶闻了闻又放回去,然后抬眼漫不经心地看着我。
“也不是,不过是前些天与他谈了笔生意,他还欠着我酬劳罢了。”我也极其漫不经心,然后抬眼看他,“你还不回去么?”
他摇了摇头,然后抬头望向楼上,“如果没猜错,这客栈里应该还有人没睡。”
“你……别吓我。”我立马往他身边靠了靠,警惕地往楼上看去。
“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人会被刚才这动静吵醒。”他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然后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拉住我的手,“走吧!”
“我、我……”我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是否像话本小说里那样绯红,但我确实突然就丧失了语言能力。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仿佛也才意识到什么,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开了我:“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望墨韵姑娘不要介意。”
我不知道他说的方才,是指和我假扮夫妻的方才,还是拉我手的方才,但我还是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点点头:“其实这没什么的,人有三急……我是说,真的没什么。”
“其实我觉得,姑娘很像一个人。”青豆般的油灯下,他就那样注视着我。黑眼黑发,脸上有复杂和寥落。
“谁?”我抬头,又连忙低下头,这样的眼神让我觉得熟悉而难过。
“舍妹。”
“你妹妹?”我偏过头去,“她也和我一般大小么?”
“据家谱记载,今年她该是十九了。”他抬起头,没有再看我。
“家谱记载?”我不明白,“难道你不知道吗?”
然后那瞬间,我看见他笑得,那笑容孤高而落寞,“不瞒姑娘,其实关于从前,有很多记忆在我脑中都是缺失的。”
“没有记忆?”我惊。
所以上天果然是公平的,这样一个美得如同天人的男子,竟然没有属于自己的完整记忆。
“是。”他点头,“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有有的东西不知为何就忘掉了。”
“所以这次你来找天机子,也是因为这件事。”我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做个了请的姿势,让后与我一同上了楼,“传闻天机子能洞悉世间百态,我已经找了他好多年,不过……”
他转头对我一笑,“结局正如今日姑娘所见。”
“那些忘掉的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我不解。
为什么人人都想知道那些他们不知道的事?
师父说,世间之人皆有好奇,好奇起源于心,心之所向,能助人成事,也能让人一败涂地。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希望自己能活得明白些。”
“可是,有时候忘记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我接过他的话,“师姐从前也接到过不少这样的生意,买主交易的目的,就是希望她替他们取走那些记忆。大多数与痛苦有关的回忆,大概留下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可总归,那是人生的经历。”他转过头,“不过,这大概也因人而异吧!”
我似懂非懂,“可能是。”
一路穿过那条长廊,我推开房门,但又转过身来:“其实也没什么,师父说,因果轮回,该忘的时候忘了,该记起的时候也自然会记起。”
“因果轮回。”他摇头,“可我并不信。”
“那你信什么?”
“我自己。”
我还是不懂,以十九年的人生经历,如果是个正常女子大概是能明白的。可我并非一个正常女子,我的人生除了师父就是师姐,对了,还有那座巍峨的大山和那只叫鸡腿儿的狗。
我并不懂得,他为什么会宁愿信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命运和因果。
但其实这些,我也是不信的。
不过,我也不怎么信我自己。
我摇摇头,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是就算公子记不得,你妹妹的年岁,她自己也该记得呀,何必要据族谱记载?”
“她……已经不在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和低沉,但我听不出有任何的情绪。
我想,或者他们感情不是很好吧!
不过我又继续问道:“那你说我很像她?”
“只是感觉。”他看向我,脸上已经恢复了那般闲云疏淡,“我觉得,她就该是你这样的。”
“所以,其实你根本就已经忘了她?”我突然觉得心口的地方莫名地绞痛起来。
那该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她是他的妹妹,可是他忘了她。
“若非族谱记载,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妹妹。”他答得风轻云淡。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完这句话后,我便沉默了起来。
很久以后,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可我又并没有听到脚步声。
我抬起头,他还在那里。
我神色极其认真地说:“或许我可以帮你。”
“你?”
“我会秘术。”虽然师父再三告诫我,这种事千万不能让除了雇主以外的人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至少现在,我还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不知公子可否听说过,这世间有种可以用画笔描出记忆的秘术。”
“浮世绘?”他眼里有淡淡的讶异,但瞬间又恢复如常。
大概世人都会觉得,身为清尘道长的弟子,会此般秘术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之事。
我点头,“但是我得靠着记忆修习,且施行一次秘术会消耗我的寿命,所以必须以雇主最珍贵的记忆加以补竭。”
他笑笑,回答干脆利落,“我并不知这些记忆对我是否重要,而如果要以最重要的记忆来换取,我还是觉得实在有些亏。”
我想了想,“公子所言自然理,我也不过是提提,若公子实在想不通,也可以来找我。”
“多谢姑娘好意,”他看着我,“不过,这么晚了,姑娘也该回房歇息了。”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站在门的开口出,不自觉地吐吐舌头,退进了房门。
直到关上房门许久,我才想起,自己还未曾给他道别。
或许明日醒来,他便已经离开了。
然后,大概很久以后,他就会像没有出现过那般,淡出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