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医恋》余珏明

19、第 19 章

　　一九七九年八月份，卫生院收到了两份县里来的信函，非常巧合的是，一份是常诗奕的调令，为照顾他重病的老母亲，上级已同意将他调回省城医院；而另一份则告知即将有一名省城医学院毕业的大学生来卫生院报到。虽然是走一个来一个，但在新岭卫生院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振动，大家议论纷纷：“常医生走了，新岭卫生院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今后咋办？”章院长却笑嘻嘻的说：“大家不要太着急，马上就分配来的人，你们都认识，常医生与他更熟悉，他对咱们卫生院可是十分有感情的！”说的诗奕一头雾水，可他也无心追究，毕竟现在占据他整个心灵和脑子的就只一个念头：“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离开这些与他同舟共济的同事们，他真的舍不得！”他想一边是病弱老母亲生活难以自理需要照顾。而另一边是‘缺医少药’十几年来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质朴、善良的山民。这手心手背的肉都无法割舍啊，如今组织上采用‘走一人，来一人’的周全的人事安排，令诗奕由衷的感到宽慰，让他对自己走后这里的医疗工作的担心终于消除了。章院长看到诗奕接到调令并不是很兴奋，也不是很高兴，他完全能理解。他深情的对诗奕讲：“常医生，我知道，你是真心真意眷恋这大山，这里的山民，舍不得走啊！可是上次去省城医院看到了你的老母亲，那影子就抹不去了，她老人家是那样瘦弱、衰老。她越是通情达理，就让我们这些晚辈越觉得对不起她。”章院长还说，“县里开始不想放你走，准备调你到县医院去，说从县里回家就方便多了。是我把看到的困难都向县委领导反映了，领导们开了三次会才达成一致意见，调令是前天才决定下来的。”章院长又说，“其实我是第一个不想让你走的人，的确是你母亲让我下了决心！”诗奕听后，握住章院长的手连声说：“谢谢您的理解，谢谢您的支持！”
　　诗奕来调令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些日子冷、热集，都有闻讯赶来的山里人，他们挑来的礼物都被诗奕坚决而又婉言的谢绝了，这天，诗奕清理了自己的行李：一床被子和一床垫絮、几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医药书籍，还有那件已经退色的军大衣。立刻令诗奕陷入了深情的回忆之中，正是这件大衣，一直陪伴着诗奕，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严冬酷暑，迎来送往过多少经他救治的病人，让他从内心里油然生起浓浓的依恋之情。那人、那情、那景、此时历历在目。真情，像一条看不见的红绳把他与这山、这土地、这里的乡亲牵系得牢牢的，要分开的痛楚只有他自己知道，感觉最深。同时，诗奕还决定，在离开“新岭”前，到小兰坟前向小兰作最后的告别。
　　接近金秋十月，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诗奕带着在山里采摘的黄色菊花，和在“集市”上买来的“山核桃”和红柿子以及花生，葵花子等小兰生前最喜欢的零食来到了小兰坟前。他首先将这束黄色山菊放在坟上，再把山核桃和红柿子等摆放在坟前，然后站在小兰墓前哀告道：“小兰，我来看你了，马上我将离开“新岭”回到省城。今天是特地来向你告别的。日后若有时间，我会选择一个清明节来为你扫墓，为你坟上添土，你就在这里好好安息吧！”正在此时，老药农黄大伯也带着儿子，孙子来到这儿。双方见面有些吃惊，诗奕问道：“大伯，您认识她？！”黄大伯哀伤地说：“这就是我女儿金环的地墓呀！”诗奕吓了一跳：“大伯，您看这碑上写的是邓兰。”，大伯叹了口气说道：“她妈妈爱石斛到了痴迷的程度，给她起名叫“金环”，意为“金钗”、“环草”之意。谁知她和表妹“玉环”读高中时，都说名字太俗了，怕到大学别人笑，就一起找班主任改了名，一个叫邓兰，一个叫邓芳。”亲戚邻里还是只知道她叫“金环”，诗奕赶紧问：“那为什么她姓邓呢？”大伯说：“我是邓家入赘的女婿，当然她随妈姓邓啰。”诗奕现在全明白了，为什么小兰长得那样超凡脱俗，老师、同学都说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这不单是大山的云雾润泽了她，日月精华滋养了她，而且她还遗传了黄大伯身上的江南人的特质。小兰为什么那么聪颖有才气，是她有黄大伯这样博学多才，大智大慧父亲的熏陶……，大伯打断了诗奕的沉思问到：“常医生，你是怎么认识金环的呢？”，于是诗奕把与邓兰从相识到相恋到离别的过程都一一讲了出来，接着又把为了追寻小兰，离家别母分到新岺来工作，而且十多年来一直不断的找她的经过都讲了，最后他说：“我怎么会想到她叫“金环”呢？我怎么知道她父亲您姓黄呢？难怪找了十几年，找到的几个邓兰都不是她！如果不是认识了邓芳，怕到今天也找不着她啊！”说着，黄大伯，邓松清，诗奕三人都流出了泪水。老人说：“她从来没有对我们讲过你们之间的事，只是在临终前，反复交待墓碑上一定要写邓兰……”诗奕抚摸着墓碑叫道：“小兰，既然你知道我会来找你，可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呢？”说着已是泣不成声，松清在一旁劝到：“常医生，您想开些，我姐从省城回来后，拒绝与任何人见面，一人关在房里，天天把小藤箱的书信拿出来看，还嘱咐我，她走后一定要把箱子锁好，说哪天有人来打开箱子，就把东西都还给他！”诗奕猛然醒悟：第一次去黄大伯家，在西厢房里看到的那个箱子，上面挂着的红皮铁锁就是自己当年亲自买来并挂上去的。他一把抓住松清叫道：“我明白了，怪不得当时看见这箱子就觉得那样眼熟：等明年清明我回新岭来替她扫墓时，就带钥匙去把箱子打开。”黄大伯拉着诗奕的手：“真舍不得你走啊，区里谁也舍不得你走，还到县里去留你，可是县里把你家的困难说了，大家也不好再提什么了。”诗奕说：“今天我们相认了，这是小兰的意思，以后你们在省城就有个家了，大伯，今年就去我那里过年！明年我再带你到江南看看您的老家。”大家坐在墓旁的草地上，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小孙子吵着要回家，于是大家说好，诗奕动身的那天再见。
　　临走时诗奕掏出口琴对墓碑说：“小兰，今天最后为你吹一首曲子，相信你一定能听见！”那是催人泪下的美国电影“魂断兰桥”的主题曲（即“友谊地久天长”）
　　从小兰坟上回来的第二天，卫生院为诗奕开了欢送会。十分巧合的是，诗奕十几年前，刚到新岭卫生院时，欢迎他的人全在场，而后调来的小李、小王却一个去“进修”，一个去结婚了。原来诗奕跟小李长谈了一次话，诗奕把他与邓兰相识的前后向小李全盘托出，并诚恳说明了自己一直把小李当亲身妹妹看，更何况目前邓兰的影子也无法挥走……，通情达理的小李，流着泪听完了这感人的故事。第二天就写信应允了县里同学的求婚，上星期就去结婚了。
　　欢送会上，章院长总结了十几年来诗奕对卫生院的贡献，总结了新岭卫生院的发展历程，最后他动情的说：“县局领导一再夸奖常医生是一位难得的好医生，十几年来从未出过一次医疗事故，十几年来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把青春无悔地奉献给了大山和乡亲，原来县局不愿意放常医生走，想调他到县医院工作，可是考虑到他母亲的身体差，病情重又无人照管，才破例放行。”会上李大姐、陈大姐也很动情，说：“看到常医生由一个翩翩少年变成了中年人在大山里费尽心事治病救人是群众心目中的“神医”大家都是舍不得也要舍，留不住也想留，只希望你回去后早点成家，30大几岁了，太晚了。诗奕也向大家表示了他衷心的感谢：“在这个温暖的大家庭中，我也学到了许多在城市学不到的知识，而且我从刚开始来只能单纯的用西医治疗病人到现在学会了用中医西医结合治疗病人，这就是一大收获，其实在基层，在边远地带，用中西医结合治疗病人既经济又实用，值得推广和传承。”欢送会结束前诗奕拿出口琴为大家吹奏了“彩云追月”和“只有山歌送亲人”（刘三姐插曲），然后诗奕把口琴留给了李大姐的小儿子。
　　就在诗奕动身的前几天，天井中传来了小曹的叫声：“章院长，新调来的李医生到了！”诗奕随大家一起迎了出去，惊喜地叫道：“李建兰，是你！！哎呀，真是太好了。”上前握住建兰的手，顿时百感交集，看着这个曾经奄奄一息被自己抢救过来的小姑娘，如今从省城医学院毕业归来，成为第一位本地土生土长的大学毕业生和扎根乡土的年青医生。他激动、欣慰、快乐、幸福……说不出一句话来，两眼闪烁着高兴的泪光，李建兰拉着诗奕的手说：“我听说您要走，特地提前来报到，一是想见见您，同时也想请您在动身前带我一阵子！”章院长在一旁笑呵呵地说：“是我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告诉大家谁会调来，让常医生也干着急了许久，今天大家都高兴了吧！”诗奕原决定近几天就回省城然后在省城修整几天后就去报到上班，经李建兰再三恳求，他决定推迟一个星期再走，先带李建兰在新岭卫生院熟悉一下情况，和她一起坐门诊并亲自指导她接诊病人。在留下的几天里。诗奕详尽地向建兰讲解了当地的多发病、常见病及其处理，并每天带领她诊疗来院的病人，指导她如何在实践中应用所学的理论知识去处理病人，把自己编写的两本小册子以及张杏芳早年留给自己的单方、验方笔记本一起留给了小李，建兰激动地说：“常老师，感谢您曾经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再感谢您几天来把您的这些宝贵的医疗经验总结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我，这对我来说是一笔多么巨大的财富呵，而且它将给新岭的病人造就多少福祉呵！我和这大山的乡亲们会永远记得您！”诗奕听后深情地对建兰讲：“建兰，当一名好医生固然要有精湛的医技，但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仁爱之心，永远把每一个病人当着自己的亲人，这样你才能在关键时刻丢弃一切杂念全心全意地去救治他们。”建兰说：“呵，我懂了，您是说，没有良好的医德永远不能成为一名好的医生，好医生应该尊重和珍惜每一个生命！我这样理解对吗？”诗奕点了点头说：“你终于悟出了医生这门职业的真谛，我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