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医恋》余珏明

15、第 15 章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仲夏时分，可是山区里的夜晚仍然十分凉爽，不像省城酷热难当，尤其是夜晚城市里的人们几乎热得难以入眠。而在山里则可以拥一床薄薄的棉被，一觉睡到大天光。但这几天让诗奕老惦记着一件事总是睡不好觉，最近诗奕听说，在附近的竹林大队有户人家，他家的一个七岁小男孩陈旺旺，被该大队竹林中的一个蛇妖缠住，而且据传，这个蛇妖还特别厉害。每当蛇妖一来缠上这个孩子后，孩子就会立即在地上打滚，头冒热气，又哭又闹，有时还大喊大叫，模样十分痛苦怕人，让人惨不忍睹。经过一番折腾之后，这个蛇妖就突然离去，孩子也立即会从地上爬起来，除了全身沾满泥土之外，一切恢复正常，马上又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去嬉戏玩耍去了。这个蛇妖有时一天要来两三次，有时两天或一天来一次不等，而每来一次就折磨得这孩子死去活来，因此，十多天来这个小男孩已经被折磨得骨瘦如柴，但他的精神却反常的亢奋，吃饭照常，玩耍照常，这些传言已闹得附近乡里沸沸扬扬，越传越神乎，越传越离谱。还说，这个村子曾经请来高憎和道长施法降妖除魔，结果均是无功而返，无奈而去。
　　竹林大队离区卫生院不远，站在卫生院大门外的山头上，就可以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半山腰处，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就在这一片苍翠竹林中，散居了近30户人家，近来由于闹蛇妖，有近半的人都举家投奔亲戚避邪去了，而留在竹林大队的人家也为此惶惶不可终日。诗奕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原因，虽然他在大山里面曾亲身遇见过巨蟒蛇，至今心里还有阴影，但他第一反应：仍然怀疑是否由一种怪病所引起。决定抽出时间来，亲自前去一探究竟。
　　这天，当诗奕来到竹林大队时，正好遇上妖魔缠上了这孩子，当时，孩子的家人正忙着烧香磕头，还杀了一只鸡供奉在案头上，祈求神灵保佑这孩子，孩子周围也围满了人，诗奕急忙走近围观人群，一下子看见了这个小孩，他大约六七岁样子，全身骨瘦如柴，肚子却很大，营养不良。只见他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在那里大哭大闹，大喊大叫，呵唷！呵唷！眼泪刷刷地往下流，但神志很清醒。既没有牙关紧闭口吐白沫，也不见四肢抽搐。从医学角度审视，可以排除癫痫病发作（俗称牙牙疯），这时，大家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眼看着这孩子如此的受难，并齐声禀求菩萨大发慈悲救度这可怜的孩子。诗奕走进这家人的屋里，也在案头上点燃了三支香，出来后正准备接近这孩子时，孩子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正准备跑去玩耍，被诗奕一把抓住，轻声的向孩子问到：“你刚才为什么在地上打滚而且又哭又闹？看见了什么？你哪里不舒服？能告诉我吗？”正在此时，这家大人立刻走了过来，忙向诗奕作了一个揖问道：“贵人是从何方而来？”诗奕表情严肃地说道：“请大家回避一下，我要单独与这孩子谈谈。”这家大人看诗奕这副表情，连忙避开，并走到屋前静观动静，诗奕继续追问这孩子：“你刚才是怎么不舒服，快告诉我，我好帮你。”这孩子经不住这再三逼问才开口说道：“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每次肚痛都是突然发作的，一发作我的这个地方（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下的上腹部位置）就像有东西拼命地在哪儿顶着，像有人用锥子在锥这个地方，让我好痛好痛，过会儿连整个肚子都痛了起来，痛得要呕，难受极了，我只有拼命地哭，大声地喊，如果躺在地上弯起双腿来就会好些，所以每次肚痛发作时，我就只好在地上蜷腿抱膝打滚……痛了一阵子后，我就可以站起来去玩耍了……”诗奕听完后，大致明白了，这孩子的如此表现，实际上很可能是一种寄生虫病引起的，会不会是胆道蛔虫病呢？提起蛔虫感染，在农村是十分普遍的，这是因为农村的环境和生活条件较差所造成的，农村的小孩都是用手去抓东西吃，吃东西时，既不洗手也不洗进口的东西，如在地里摘回的瓜果拿来就吃，甚至刚解完了大便后就用手去抓食物来吃，就是被苍蝇叮过的食物也是抓来就吃，大人在卫生方面也未对孩子进行管教，这些就为寄生虫特别是蛔虫感染提供了很多的机会，日复一日，蛔虫就在人体肠道里安家落户（指寄生下来），并大量生儿育女（指在肠道内大量繁殖）以至虫满为患，他们不仅夺取人的营养，造成孩子营养不良，还会影响食物的消化与吸收。不仅如此，当蛔虫过多时，这些蛔虫还会到处乱窜，严重时，有的还可以随呕吐从鼻孔中爬出，有时大量蛔虫可以扭成一团，在肠道形成堵塞，大便也排不出来，引起肠梗阻，病人就会剧烈腹痛和呕吐，诗奕在省城医院实习时，就参加过一次蛔虫引起的肠梗阻手术，从肠腔中取出的蛔虫足足有半污物桶！另外蛔虫还有一个癖性，就是喜欢钻孔，当蛔虫向上窜时，可到达人体十二指肠处，那里就有许多人体腺体管道的开口（指总胆管与胰腺管共同在此开口），每钻一次就会引起这里的开口处的括约肌一阵猛烈的收缩，而引起病人一阵钻顶样的剧烈疼痛（医学上称之为胆绞痛）这是一种让大人都难以忍受的剧痛，正如这孩子表述的一样，痛时就只好在地上或在床上打滚，一旦蛔虫这次钻孔失败，它就退下阵来，疼痛就会立刻解除和消失，孩子也就恢复如常了，如果不及时治疗，时间长了会合并胆道感染，那后果更加严重，为了证实自己对孩子发生的情况和表现做出正确推断，诗奕让孩子躺在床上为他检查了腹部，结果腹部柔软如常，既无包块也无压痛，反跳痛，肝脾也不肿大，完全可以排除其他的急腹症所致，而且孩子腹痛剧烈，却检查不出阳性体征，这正是胆道蛔虫所表现的特征之一，诗奕心中有了底，但考虑到此病在未经证实前，谁也不会相信自己的推断，只有拿出证据来，群众才会相信。这时有个村民叫陈竹生的进屋来，认出了常医生，当即对大家说：“好了，这回孩子有救了，他是区医院的常医生，连掉到粪坑的死孩子都救活了的高人哪！”大家一听他是那个把昏死孩子救活的常医生，一下子都围了过来，对常医生说：“常医生，您来得正好，快快想法子救救这孩子。”诗奕让孩子拉了一点大便，同时对大家说：“我要把大便带回去检查，看看肚子里究竟是什么在作怪？！”然后他将粪便样品带回了卫生院，并用卫生院的旧显微镜，将孩子粪便涂片检查，结果发现了大量的蛔虫虫卵。诗奕想，那我就先从驱虫着手治疗，看看疗效后再做第二步打算。这样诗奕第二天又来到了竹林大队，迳直来到这孩子的家里，从衣袋里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药物：共三包药。其中两包每包里都放了半片APC和两片驱虫净，另一包里放的是泻药粉剂——硫酸镁。他把药交给了这家大人说：“这孩子肚子里，的确有坏东西在作怪，但不是蛇妖，如果你们还要杀鸡驱妖的话，那我就把药带走。”这家大人连连说：“常医生，您也是高人呀，我们信得过，一定照办！”于是，诗奕交代说：“这里有两包药，叫旺旺现在吃一包，晚饭后吃一包，睡觉前在吃这一包（指装有泻药的这一包），估计明天这肚子里的坏东西就会从孩子身上驱除，起码孩子不会在痛得打滚了。”这家大人接下三包药，供奉在案台上祈拜，并按嘱咐给孩子服下了药。果然，第二天中午孩子腹部又开始一阵剧痛，大人以为蛇妖又来附体缠身了，正准备去案台烧香求神，不想孩子这时排出了一大堆粪便，里面有几十条蛔虫，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地上蠕动，孩子鼓鼓的大肚子也一下子消了大半，家里人连忙把这些蛔虫拿到竹林中用土把它们埋了。回来后，孩子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在地上打滚，而是吵着肚子饿要吃东西。这是孩子近十天来第一次主动说饿要吃东西，让大人乐坏了，忙用积存的大米（平日吃的是玉米粉或红薯）煮了一碗白米饭，让孩子美美的吃了一餐。打那以后孩子再没有在地上打滚哭闹了。看来坏东西真的被驱除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当诗奕再次来到竹林大队时，大队里的男女老幼都闻讯赶来，争相目睹这位降妖除魔的高人常医生。诗奕借此机会向全村来的人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并强调说：“大家今后一定要注意卫生，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例如：大便后以及吃东西前，最好先洗手，其实村里有这么清亮的泉水，很方便，从地里摘回的蔬菜瓜果等都要洗干净后再吃！小孩和大人可以隔上两三个月去卫生院买些驱虫药定期服用等等，大家听后恍然大悟，有几个人笑着说：“常医生，您别见怪，开始我们都以为你是来除妖的高人呢！因为当时看见你也点了香。”诗奕大笑道：“如果我不点香，你们会让我这个生人进屋去碰孩子吗？其实如果不是陈竹生认出我来并向你们做了介绍，我还准备继续装成高人取得你们信任后再来治疗这孩子哩！”孩子的母亲说：“我当时也有点奇怪，您不像道士也不像和尚，怎么会去点香呢？”一句话逗得满堂大笑，不几天外出避邪的村里人也陆续返回了竹林大队，乡亲们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生活，一场喧闹一时的蛇妖缠人的谣言也不攻自破了，许多人还主动带着孩子去卫生院要求检查粪便，购买驱虫药给孩子吃。从此以后，这里家家户户都知道了一个简单的道理：“病从口入！”全村人都开始注意个人卫生了，后来，竹林大队还成了卫生模范村。
　　这次陈旺旺驱虫成功，让诗奕低沉的情绪稍有好转。不料一封意外的来信又让他陷入了伤痛之中。艾丽的大妹妹艾沙来信，告诉诗奕，大姐艾丽五天前去世了！如果说小兰的去世让诗奕肝肠寸断，那么艾丽的突然逝去对诗奕不谛是晴天霹雳。艾沙在信中说：姐姐怀孕后反应十分重，上星期发烧拉肚子两天后感到心慌胸闷，去医院检查诊断为病毒性心肌炎。在职工医院住了院，一星期后退烧了，心慌也好了，姐姐非要出院并回到了我们家里休息，回家后情绪很好，她主动要妈妈给她煮了一碗白粥，吃得有滋有味也很开心。她拿出念大学时用的那个小皮箱，从中取出一些信件和日记，看了又看，最后叹了一口气说：“还是放回箱子里吧，等我哪天死了，就让它们与我同葬吧，记住了，艾沙。来陪大姐睡一会儿。”大姐此时精神很差，好像十分疲惫，不一会真的睡着了。到晚上七点多钟她突然说胸闷，心慌，脸色蜡黄，全家人赶紧送她到医院，没等氧气管插上，她已经停止了呼吸，经多方抢救大姐再也没有醒过来。院长也赶到了，说她根本不该出院的，这种心肌炎反复最大，曾经有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好了出院，结果死在回家的路上！妈妈哭晕了，爸爸两天不吃不睡不说话，我按大姐的吩咐把小皮箱里的书信及日记同她一起火化了，姐夫也是两天没说一句话，昨天他才回单位上班去了。常妈妈和诗佳姐也来我们家看望，和我妈抱头痛哭，我妈把自己的脸都打肿了，说是她害死了大姐也害惨了大家，信读到此，诗奕已是凄然泪下，他与艾丽真可谓是青梅竹马，两人从读小学开始，直到读大学，一起长大，一起成人，他把艾丽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处处呵护她，而艾丽从小也处处依赖他，信任他，把诗奕当成亲兄长。曾为曹楠茂的事艾丽想不开，是诗奕多次做工作才解开了她心中的结。她心中最信任的是诗奕，哎，有这么多人爱护，关心，帮助艾丽，可她最后还是撒手人寰离大家而去……是命运的使然，亦或是当初自己错了？如果她不与楠茂分开，说不定那个温顺活泼，乖巧美丽的艾丽依然快乐的活着……如今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诗奕痛苦万分，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境地。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是知青陈大涪、梅迎年他们五个人来了，看到诗奕满脸泪痕都大吃一惊，诗奕把艾沙的信给他们看后，大家也是感慨不已。还是大涪机灵，他走过去扶着诗奕的肩膀说：“常大哥，我们来辞行的，上面已批准我们三个人回城了，另外两个人也快了，只等下一批，常哥，你想不想走？干脆也调回去吧！”诗奕摇摇头说：“现在我那里也不想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不过我真替你们高兴，回去好好读书！明天到卫生院来，我替你们饯行。” 为了驱散诗奕心中的阴霾，大家又把自己的乐器拿了出来弹唱：“步步高”，“红河谷”这次诗奕没有吹口琴，他觉得自己的心太累了……
　　第二天，诗奕让大家吃过饭后交代了一些事还写了两封信托他们带回省城交给母亲，陈大涪说：“放心，常哥，我们今后会常去看望常妈妈的，如果方便，也会去看乔妈妈和艾莎，等我们安顿好后就给你写信。”送走这帮生龙活虎的小伙们，诗奕回到宿舍看到小王，小李正等着他，手上拿着曹楠茂的信，小曹在信上告诉诗奕，在这批新党员宣誓会上，他也庄严地举起了自己的拳头，楠茂入党了，同时县卫生局领导找他谈话要将他调到省城去，因为刚从省人民医院分出新成立的北湖医院（一所传染病专科医院），需要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同时又有实践经验的付院长。看完信后，诗奕苦笑起来，艾丽和楠茂的遭遇真具有戏剧性啊！如果乔妈妈知道，这回只怕会去撞南墙了。然后他毅然拿起笔来，把楠茂走后，艾丽的心路历程和结婚经过以及去世的噩耗写信全部告诉了曹楠茂。
　　邓芳、杏儿和小李三人，从知道诗奕精神受到巨大打击后，对他更加的关心了，小李天天问寒问暖，而邓芳则是几天一封信，杏儿也是每周来见面一次，什么工作呀，生活呀，事无巨细，关怀备至。她的父亲张老先生快要退休回县城养老了，杏儿暗地着急，巴不得诗奕能点头答应调往县里，因为他现在已升为县医院中医科主任，县城怎么也不会放她走的，她的母亲更是以死来威胁，不许她调到新岺（因为父亲一退休，在新岺她家就没有什么亲人了），何况张杏儿自己也下不了决心离开县城。此时诗奕在遭遇这一连串的变故后，已是心灰意冷。只是拼命的工作，什么也不去想，甚至一到周末就去出诊，有意在避开与杏儿、邓芳见面，平时下班后也把自己反锁在房里看书，极少与小李交谈，这一切最先觉察变化的是杏儿，让杏儿与诗奕的关系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杏儿也渐渐来得少了。但小李和邓芳倒觉得更加心疼诗奕，她俩相信时间是医治心灵创伤的良药，要减轻诗奕的伤痛只能用真情去感化他。故而，邓芳与诗奕的接触较以前还增多了一些。诗奕与小李，自始至终都如同亲兄妹一样，互相照应无话不谈。近来张杏芳的“疏远”，让诗奕感到一些“宽慰”。他想：杏儿是个好强而理性的姑娘，她不是那种为了感情而丢弃一切的人，她在县医院事业发展那么顺利，而且父母老家都在县城，不能让她为自己而牺牲了她自己的前程。为此，诗奕尽量回避杏儿，于是每逢周末，在新岺再也很难看到杏儿的身影了，但是彼此仍然保持着通信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