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医恋》余珏明

13、第 13 章

　　春分刚过，正是农村“犁耙水响”农忙到来的季节。正所谓“春分有雨家家忙，先种瓜豆后插秧”，虽然山区水稻不多，但有些梯田里，忙碌的人也不少。就在此时，从区里传来一则消息说，在小坪公社去冬新开垦的一片土地相邻的一个村子里，有越来越多的人不明原因的发烧；而且有不少户人家的主要劳动力都因发烧躺在了床上，两天来还连续死了两个人……这种情况，立即引起了区、县、省各级领导和卫生部门的高度重视，并指派了省防疫专家带队来到当地进行诊查并采样调查，样品很快送到了省里检验。三日后查出的结果是：这个村子里目前正流行着一种叫“流行性出血热”的疾病。诗奕接到区里通知，要他立即前去参加医疗工作。
　　据查资料，这种疾病多发生在新开垦的土地以及邻近（或有水源）的村庄。而小坪公社地势平坦，又靠近一条小河，人口比较密集，“集市”也很繁荣，在整个地区是一块最好的地方。该病是由一种“黑线脊鼠”带着该病的“病毒”在人群中传播的。这种“黑线脊鼠”在偷食人的食物时，通过它的唾液和排泄物污染食物，又被人吃进去后而得病的。而这种病当时尚无特效药物治疗，也无特异疗法，医生只能按照该病的自然病程，对各种症状进行对症处理。而出血热的病程也很典型，一般都是先有高热而后全身有出血倾向（从皮肤到内脏都有），然后发生肾脏损害乃至“肾功衰”。虽然只要把住了这三关，问题就好解决，但此病的并发症特别险恶。特别是病程中的少尿期常会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还有“肺水肿”、“脑水肿”等，常常威胁人的生命，导致病人死亡，所以如处理不及时，死亡率会很高。鉴于本病病情变化多端、险象丛生，又无特效药物，所以医务人员必须24小时驻守在病房里进行严密观查，随时把握病情，及时对症处理，以帮助病人度过难关险情。因此，当地特地将生产队的仓库腾了出来，把病人集中在一起进行观查和治疗。在此，诗奕与县卫校两名学生组成了一个治疗小组，分管十个发烧病人。从他们报到之日起，就吃在病房，睡在病房，日夜驻守在病房里与病人在一起。在他们分管的病人中，有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叫“黄九斤”，他发病已五天。近两日，病情急转直下，进入了危险的“少尿期”。一天多来，导尿管的引流瓶里“滴尿”未见。今天出现了烦躁不安、恶心呕吐，进而发生四肢抽搐、呼吸不规则等许多“脑水肿”的险象。孩子的父亲是该生产队的队长，家里生了五个女儿，唯独只有这么一个男孩。自得病以后，全家人都为此万分焦急，母亲更是日夜守候在床边。特别是“九斤”病情加重以后，更是让全家上下老小牵肠挂肚、日夜不安，来看望“九斤”的人，穿梭不停。诗奕和卫校的学生采用了各种方法，如“肾囊封闭”、针灸、拔火罐等等辅助方法，总之，凡能想到的方法几乎都用上了，均未能使“九斤”排出点滴尿来。病情恶化，与日俱增，“九斤”已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并反复出现“呼吸暂停”现象。诗奕和卫校学生轮流对他进行着人工呼吸。“九斤”的病情处在垂危状态，全体医务人员均很担忧和着急。下午，孩子的父亲含泪走进病房，正见到诗奕又在为“九斤”做人工呼吸，等到“九斤”又开始恢复了自主呼吸时，这位队长才把诗奕叫到一边说：“医生，这几天你们已经是尽心尽力了，我从心里感激你们。但是，依我看这孩子已是”生还“无望了。我们当地有个风俗，人死后是不能抬进自家门的，因此，我在这里请求你们，趁他还未断气，让我把孩子接回家去……”说到此时，他已泣不成声、悲痛欲绝，无法继续说下去。只是一个劲地合着双手不停地向医生们作揖……哽咽了好一会儿，他才指着门外继续说：“我已经把孩子的棺木都做好了，现在棺木正停放在仓库门外，不信，你们去瞧瞧！”此时，在仓库门外（即现在的病房），已站满了围观的人群，乱哄哄的议论着。面对一个铮铮男子汉如此痛苦的抉择，诗奕被深深地震撼了。遇上这种情景，谁都会动情，诗奕也不禁热泪盈眶，他安慰这位队长说：“您且稍安勿躁！我们正在全力以赴地抢救他。我们身为医务人员，肩负着治病救人的神圣职责，病人只要有1%的生的希望，我们就不会轻易地放弃。我们怎能把一个活人当死人赶出医院呢？”话刚说完，就见这位队长突然把脸一变，怒不可遏地大声吼道：“怎么？你们不肯放人？”诗奕连忙说：“队长，请您冷静，病房还住了许多重病人，他们都很耐心地配合医生治疗。我们是不能把垂危的病人推出医院的。”此时，满脸泪水、完全失去理智、不让人解说的队长，一把抓住诗奕的领口，狠命地一提，恶狠狠地吼道：“你们怎么这样的狠心啊！连死都不让他回家呀！”接着又说：“既然你们不肯放人，那好，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们了！”说完松开手扬长而去。孩子的母亲只好靠在病床头痛哭，她并不想要孩子回去，但对治疗也已失去了信心。因为她亲眼目睹了同病房一个强壮“劳力”（指一个青年农民）的死亡，也亲眼看到了医护人员如何尽心尽力、日以继夜的抢救她的儿子和其他病人，但毕竟这种以往在山里从未见过的传染病太凶险了，让她担心；这些医生也是无回天之力啊！她只好向诗奕哭道：“常医生，您大人大量、莫生气，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吧！万一治不好，那是他的福薄命短，怪不得任何人；治好了，我们给老天爷叩头烧香，给医生们叩头！”听到这位通情达理的母亲一番话，诗奕说：“你放心，我明白队长不是不讲理，而是太爱这个唯一的儿子了。他是想让’九斤’回家去’断气’，死了也是家里人。”接着诗奕又对“九斤”的母亲说道：“大嫂，我能理解此时你们全家人的心情，但我看九斤的体质还不错。虽然不敢给您什么承诺，但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争取一个好的结果，您也看到被治好的病人毕竟是多数，对不对？”大嫂不停地点着头说：“对，对，我们绝对听医生的！”
　　这一段插曲刚刚过去，“九斤”的呼吸又停止了。诗奕赶忙过去又为他施行人工呼吸，直到“九斤”的自主呼吸又恢复过来。面对这一切，诗奕毫不不气馁，他认为“九斤”的体质好，有希望。而且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坚持下去，“九斤”就会像其他痊愈的病人一样，会有生的希望。他想：“九斤”病危的关键是尿排不出来，“少尿关”难以度过，使体内水份和毒素越积越多。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解决如何将“九斤”的体内的储留水份排出体外，这样才能缓解“脑水肿”的威胁！……他叫来两位卫校的学生说：“继续按原计划方案进行治疗，大家轮流值班，换班不离人，密切观察病情，随时采取应急措施。”说完后他来到病房一角处的办公桌，开始查阅资料和相关书籍。突然一阵腹痛，让他急忙入厕，结果排出了大量稀水便。这时，诗奕头脑里忽然闪出一念：在“利尿”方面，能否另辟蹊径？从他刚才排出大量水便，让他想到：能否将体内储留的水，通过“腹泻”从肠道把水排出来？他又想到有一味中药叫“巴豆”，是一种可以引起腹泻的中药，可否让“九斤”服下“巴豆”，也让他腹泻一下把水排出来呢？说不定这一泻能让“九斤”体内储留的水重新分布，把水份从一些重要“器官”，如脑、肺、肾等处，转移到肠道来从肠道排出，从而减少这些器官因水储留而造成的压力，说不定“脑水肿”的危急状态能得到缓解……按照这个想法，诗奕与卫校学生经商榷后，开始实施这一治疗方法。他们把中药“巴豆”磨细成粉状，按公斤体重计量，以常用量的两倍量煎水后，从鼻饲管里给“九斤”喂下，然后就密切注视“九斤”服药后的反应。从上午十点钟“服下”此中药，直到下午四点多钟，“九斤”还没有任何反应，诗奕已经熬不住了，就在椅子上睡着了。等到下午六点多钟，正好“九斤”的妈妈离开病房去上厕所，一位卫校学生突然闻到一股恶臭，他马上掀开“九斤”被子一看，哎哟，发现他已经排出了大量的水样便，把整个床的被单、垫絮全都湿透了，接着又发现“九斤”的引流瓶里已足足积有了大半瓶的尿液。这时，这位卫校学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高兴而大叫了一声：“成功了！”一下子把诗奕惊醒过来。大家看着眼前的情景，几乎振奋得要跳起来，这时，诗奕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想，为了“九斤”的治疗，他和卫校的学生们真是绞尽了脑汁，想出并试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现在终于成功了！再看看“九斤”的病情，也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基本状况已明显好转，呼吸、脉搏、血压等各项生命指标已快接近正常，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又过了两小时，孩子转危为安了。这种神奇的疗效让诗奕兴奋不已，他想这次使用中药“巴豆”虽是突发灵感，纯属偶然，便预想过可能会出现的某些治疗效果真的实现了。虽然九斤只是一个特殊的病例，但这次也让诗奕亲身体验到，中医中药也能在重症、危症的病人身上“力挽狂澜”，发挥出神奇的药力来。真不可思议呀！孩子的妈妈回病房见到此情况后，也欣喜若狂，看着好转的宝贝儿子，她想摸、想亲孩子一下，又生怕会让他的病情加重，只好双手合掌，喃喃说道：“谢谢老天爷！谢谢医生们！你们是活菩萨呀！”诗奕说：“大嫂，您现在可以摸他、亲他，没关系，只是不要把针管碰掉了！”这样，“九斤”的妈才用脸紧贴着“九斤”的小脑袋大哭起来，慢慢清醒过来的“九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看见妈妈一边哭一边说：“哎哟，我的头好痛啊！全身都痛呀！”“九斤”的妈十分心痛，但更高兴的连忙说：“好了，真好了！知道痛了就好啊！”并且用手去轻轻摸摸孩子的头部和其它痛处。此时，同房的病友也都祝贺这母子两人，整个病房被快乐、幸福的氛围所笼罩。
　　第二天，“九斤”完全苏醒过来，神志恢复了正常。中午，当诗奕和“九斤”的妈正在喂“九斤”喝米汤时，他的父亲因为不放心，单独一人在此时悄悄地来到了病房，并看到了自己儿子半靠着喝米汤这一幕。这位父亲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冲了过去,他不是去抱自己的儿子,而是抱住诗奕的双脚放声大哭,连声说:“医生啊！恩人哪！你的大恩大德叫我们怎么报答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请受我一拜吧！”诗奕赶忙把他扶了起来，说：“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彼此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然后就听到“九斤”叫了一声：“爹！”父亲忙走了过去，孩子又一下扑在父亲的怀里，父子俩哭成了一团。“九斤”妈在一旁连声责备说：“看你那臭脾气，幸亏常医生量大，要不然你后悔不及！”
　　“九斤”出院的那一天，他的一家人全都来了。他的父亲拉着“九斤”走到诗奕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从今以后，‘九斤’就是常医生的干儿子了！”并叫“九斤”当众向诗奕叩了三个响头，叫了一声：“干爹！”礼毕后，他又宣布：“下个月的今天，我要摆酒，请全队各位乡亲和医疗队所有的医务人员作证，我家要把‘九斤’拜在常医生名下做‘干儿子’。”
　　两个星期后，“出血热”病房里最后一名病人康复出院了，来参加救治的所有医务人员也将各自“打道回府”。临走时，诗奕向大家道了一声：“再见！”大家都笑着说，下个月我们还要见面呢！因为常医生你得了这么一个大干儿子呀！在一片欢乐笑声中，大家分别离去了。
　　回到卫生院，当晚躺在床上的诗奕喃喃自语道：“小兰啊小兰！如果没有那些变故，恐怕我们真的有了自己的儿子了啊！俗话说，‘苍天不负有心人’，可我来到这里，苦苦寻找你多年了，却怎么杳无音讯呢？难道你离开了“新岭”？若不然这么多年怎么会不见你这个“病人”来看病呢？怎么打听了那么多人都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家人呢？……
　　诗奕回院上班后，收到了艾丽的来信：艾丽已经怀孕了，可是不知怎么却发现得了‘高血压’，杨家的人又高兴又担心，艾丽只好回附属医院求医，得到的答复是妊娠期发生高血压，预后很复杂，要密切观察病情变化，绝不能掉以轻心！艾丽自己也觉得妊娠反应太重了，成天呕吐，头晕脑胀，十分痛苦甚至想中止妊娠去做“人工流产”，可话一出口，娘婆两家人同时反对，她也只好忍耐下去了。信看到这，诗奕心里难受极了，他喃喃自语：“苦命的艾丽呀，你从小温顺乖巧，为什么遭遇却这般坎坷呢？”诗奕放下手边的一切事，立即给艾丽写了长长的回信，对她进行了安慰和开导，并把这些时日的经历告诉了她，诗奕深知，自从曹楠茂终止与艾丽的联系后，自己的信已成了艾丽最大的慰藉，他盼望艾丽的孩子生下后，能成为艾丽的欢乐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