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集》得闻楠木香

3、傘：假如我是一只鸽子

　　我是一只鸽子，准确点说，我曾经是一只信鸽。为什么要说曾经呢，因为这其中有一点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往事发生，因为这一点的往事，所以我现在正安静的待在这所属于我和我的主人的房子里，转动着我的小脑袋，将我左右两只眼睛的事物整合到一起去。

　　首先，我是一只雌性鸽子；然后，我还是一只很美很美的雌性鸽子。
　　羽毛光亮，眼睛红红的很有神；一张开翅膀，你就能感受到我身为信鸽拥有的强大的飞行能力，也能感受到曾经身为信鸽的我是多么辉煌耀眼。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身为鸽子的我已经不想去计较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只鸽子很骄傲、很虚伪，就像一个人一样。如果你这样想，那我就要用我现在这少得可怜的鸽子的脑容量告诉你：是的，可能我在成为一只鸽子之前，是一个人。
　　我，大概记得一些身为人的事情吧。

　　我是被作为信鸽训练长大的，从很小开始就被训练起我的飞行能力和检验我的方向识别能力，这里的人们并不是很友好，此时身为鸽子的我们是被作为一件有好有坏的物品被挑选的。我很厉害，所以一直被保留下来了，至于其他的从小认识的小白、小灰、小黑们，销毁还是贩卖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这样很无情，但是，这是鸽子的世界，只要不让鸽子们亲眼见到人类是会残忍的对待我们的同类，我们就会一直亲近给我们食物的人类的。而且，身为鸽子的我是唯一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鸽子。
　　可是，这群人类一定想不到这样被宝贝着养的我居然会被贪心的人类村民用简陋的气|枪给打下来吧。

　　是的，很可怜的，我被打伤了，而且被卖到了专门贩卖活鸽子的商贩那里。
　　这一路的辗转颠簸，可能因为这群眼前晃悠的人类实在给我的冲击太大了，所以我不自觉的想起了一些前世的事，一些我还是人类的时候的事。

　　人类的我是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为什么说是女孩呢，因为人类的我大概二十岁的时候就因为身体病弱去世了。所以，我的样貌就停留在了那个时候。
　　前世的记忆很模糊，具体是什么时代我也记不清了，但是那个时候的人们是更有礼貌的，虽然没有现在这个时代那么缤纷的世界，但那个时候的人们生活的很充实。
　　被商贩剪光了翅膀上美丽的羽毛，我不能飞了，只能和这群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鸽子们在一起了。就算很害怕，我也什么也做不了，这个笼子很小很小，我的行动非常不便，而且到处都是鸽子们的粪便，虽然还有我的。但是我还是觉得非常不舒服。
　　转动着脑袋，像一只鸟儿一样看着笼子外，虽然我就是一只鸟儿。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了，原来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前世的我因为身体非常不好，所以我的父母们总是花费很多钱财买了很名贵稀有的东西给我补身体，虽然鸽子肉不算名贵，但是那个时代绝对是很奢侈的。
　　我还记得我偶然在大厨房见到的那个即将被宰杀的鸽子看着我的眼神，那转动着的红红的眼睛和周围白色的眼袋。终于，我这辈子也变成了一只鸽子，现在完全可以体会到那时那只鸽子那种任人宰割的心情了。
　　可是，就像当时看到的那样，那只鸽子是不是经历很少的痛苦就死去呢？那我被买走之后会不会很快就会被当做补品吃掉呢？还是说会先被羞辱一顿再被吃掉呢？

　　或许这个笼子里其他的鸽子们都习惯了害怕，所以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吃着笼子里脏兮兮的食料。不过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很忧伤，所以我没吃。因为思想实在差太多，所以他们喊我我都没理。一只信鸽显得太突出了，只能被排挤到笼子里的一个小角落里。

　　笼子外的天空是那样的蓝，而笼子里的同伴们时不时被挑走一两只，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我看得清来买鸽子的人们，盯着他们看的时候他们会有意回避我的眼神，所以那么久了，没有一个客人指着我说要买我。他们是在心虚吗？可是人类早就习惯于主宰一切了，这个反应是表示人类所谓的同情心是还存在的吗？

　　那是一个傍晚，商贩正愉快的数着他这一天卖掉鸽子赚到的钱，而笼子里我的同伴们也不知少了多少。虽然这个地方的味道还是很大，特别难闻，可是现在比起一早上吵闹的人声叫卖声要好多了，而我还是一样没被买走。
　　一个个子高高的穿着正式的白衬衫黑长裤的男性走了过来，我还是像原来一样转着脑袋盯着这个年轻男人看着，左一眼右一眼。可是，和其他客人不同的是，这个年轻的男人把所有的眼光都放到了我身上，盯着看了好一会。
　　“老板，鸽子怎么卖？”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就像他的眼神一样。
　　“你要我就便宜一点给你，反正我要收摊了。那就四十吧，这个价比起早上可是便宜很多啊！”商贩的声音听着就油腔滑调，越听越讨厌，还有就是这个价钱也太坑人了，足足贵了一倍啊。
　　“那好，我要这一只。”真是没有常识的男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坑了吗？
　　干什么，他这手，指的不是本鸽子吗？
　　看来，我的这一鸽世就到此为止了。

　　很粗暴的被抓了出来，受伤的地方又被弄痛了，不过这也不要紧了，我马上不是要被清炖就是被红烧了。

　　可是，年轻男人接过我的手却很温柔。
　　离开商贩带我回他的家的时候，他居然用手抚摸我的头，不过，反正都要死了，死前还是要挣扎一下，所以我啄了他的手，可能蹭破了皮。

　　男人的家是小的套房，干净整洁。不过，这里马上就要被我的鲜血玷污了，哈哈哈。对的，这是来自一只鸽子的苦笑。
　　脚被用绳子绑住了，而且羽毛早就都被剪掉了，那里都去不了了。

　　男人自己换了一身简单舒适的衣服，然后就拿起了一些东西来到了我身边。他拿起了一根棉棒，看样子是和曾经饲养我的人一样想给我清洗伤口。不过我还是按照现在的动物的习性，远远的躲开这个人，甚至不惜发动攻击。
　　可是这个人脾气一点也没有，只是看着没法接近我，然后就收起了东西，拿来了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我现在看着就能流口水的玉米干。还装了一些水。

　　身为鸽子，自然也是要宁死不屈的。
　　可是，一早上醒来就特别不要脸的去吃了。

　　就这样，几天过去了。我既没有被清炖，也没有被红烧。
　　这个年轻男人好像并不打算现在就吃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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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个星期。我还是既没有被清炖，也没有被红烧。
　　这个年轻男人好像并不打算吃掉我。
　　他这是在养我吗？他难道发现了我是一只具有优秀飞翔能力的信鸽吗？所以打算好好培养我，然后把我高价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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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实在是太为难身为鸽子的我了，现在的我脑容量那么少，你就不能直接一点吗？要清炖还是红烧早一点说啊，给我一点心理准备嘛。
　　可是，今天他带回来了一个大大的笼子，这个笼子虽然没有我曾经当信鸽的时候住的那么好，可还是设施齐全的，有可以抓脚的细铁棒，有装食物的小盆，还有自动流水装置。
　　哦，哦哦，哦哦哦。
　　原来，这个人是要我当他的宠物啊。

　　可是，不会反悔吧。

　　哼，不管那么多。身为一只鸽子的我立刻就变得嚣张起来，这几天他把我脚上的绳子解开了，不过把所有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所以，我还是可以在这里走来走去的。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我依旧没有被清炖或红烧。
　　而是成为了这个年轻男人的宠物。

　　最重要的一点，身为信鸽的尊严在不用被杀的胁迫下完全没有了。只要能活着就很好了，这变成了我知道自己不用死之后的感叹。
　　而这几个月，我渐渐地喜欢也习惯了这个年轻的上班族男主人。

　　他的个子很高，样貌嘛，清秀。似乎从事的并是不是特别辛苦的工作，所以每天回家的时间都很固定，而且周末也基本不加班。因为这样，他每天都有很多的时间陪我。
　　我也发现了，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主人。他的声音任何时候都是很温和的，总是带着一副温暖的微笑。
　　可是，他好像是一个不喜欢社交的人，虽然偶尔有朋友会来，可他还是一副不喜欢出门的样子。

　　我喜欢这个男主人。
　　虽然我是一只鸽子，还曾是一只信鸽。

　　曾经身为人的时候，因为我身体的原因我几乎没怎么出过家里的大宅子。所以对于这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知道，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不知道玉米是怎么长大的，也不知道鸽子这种生物居然可以有那么多的种类和各自不同的功能，虽然这一点都是自私的人类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有目的改造的……总之，我不知道的是世界的全部。

　　这一世，我已不在为人。虽然带着人的记忆，可在我这小小的鸽子的身体和小小的鸽子的脑容量里，我却不能再像一个人一样生活了。

　　虽然不想说，但是在我还保有的人类的记忆里，那里存在着一个非常模糊但非常重要温暖的影子。我已经完全记不起那个人的样子了，也不记得声音，也不记得很多了，唯一留下的是那个人带给我的印在我心里的无法抹去的温暖。
　　大概，那个人是我的发小吧；再大概，那个人是我从小就喜欢的或者从小就喜欢我的人吧。虽然这样想有点自作多情又有点不要鸽子的脸，可是我宁愿这样想，因为这样想的话，至少在我上辈子那短暂的生命里还是有闪着光的一部分。
　　至少我知道，在我的记忆里，那时的我是一个孤独的女孩。

　　主人的名字就和他的人一样，带着淡淡的温暖和帅气，但是我不想说出来，因为鸽子不能说话，就算主人的名字很好听，我也不能开鸽口喊他呀。所以，我对主人的名字的发音非常的敏感，只要来到家里的客人喊了主人的名字，我一定会立刻围到客人的身边去。

　　主人是一个好男人，可是，这样的好男人居然到现在都没有女朋友真的是很奇怪。身为鸽子的我一度以为我的主人和我们鸽子中的很小一部分一样，只喜欢同性的人和鸽子。在我们鸽子的世界，鸽子成年配对后是要过一辈子的，也就是人类的“一夫一妻制”。所以，对于多出来的那部分同性别的鸽子就只能搭伴一起过了。
　　我并没像人类一样对同性之间的相伴抱有歧视之类的想法，因为在大自然中，非常多动物都存在同性相伴的行为。可是好像因为人类觉得自己太聪明了，所以特别喜欢插手根本跟他们无关的他人的事情。这一点真的很讨厌诶。明明身为鸽子的我们都没说什么了。

　　不过，主人并不是所谓的同性恋者。因为，在我成为主人的宠物的第二年的第六个月，主人的情绪开始变得时高时低，有时候看着手机发好久的呆，有时候接到一通电话就高兴的不行，然后特别啰嗦的和我说很多很多的话，我有时候都觉得很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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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后，主人带回了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人类女性，按照鸽子的标准来看的话，虽然比我要差一点，但还是很有看头的。
　　只要那个女人在房间里，主人的目光就一直放在她身上，就连我的不满的咕咕咕的叫声都不能引起主人的注意。但是，我并不喜欢这个女人。身为动物的我总是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那种隐藏着的处处欺骗的感觉。

　　主人特别高兴的把我这只宠物介绍给这个女人，然后好像为了附和主人一样，这个女人摆出一张灿烂的笑脸看着我。我当时都吓到了，只觉得动物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好虚伪啊。只要主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这个女人就摆出一副特别嫌弃的样子看着我，我真担心要是这个女人和主人结婚了，她干的第一件事会是把我给清炖或是红烧了。

　　可是，三个月都没到，主人和这个女人分手了。
　　主人看起来非常的伤心，连平常从不忘记给我的喂食都搞错了好几次。而且，他什么都不对我说了。
　　有一次，把我呼唤到他身边，以一副非常寂寞悲伤的表情看着我。
　　“小雨，是不是有一天你也会飞走呢？”
　　小雨是主人给我的名字，我第一次听就觉得很亲切。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主人，感觉这样的恋爱真的耗掉他大半的精力了。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主人。如果不是主人把我从商贩那里买回来，我可能早就被其他买走我的人炖成一锅汤了，而且会连从我身上拔下来的羽毛都找不到，就是那个成语“尸骨无存”。
　　不仅是这样，身为脾气这么差的一只鸽子，主人一开始真的对我非常非常好，从来没有因为我刚开始的任性和害怕大声对我说过话，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温暖的样子。
　　这样温柔的对待一只被买回来的鸽子，现在的我还只是一只鸽子，这样的鸽子都能得到主人如此温柔的对待，那就更不要提主人周围的人们了，他们一定也很珍惜这样温柔的主人。可是，我不想看到这要温柔的主人受到伤害，我讨厌那个女人，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居然伤害这么温柔的主人。
　　我是一只鸽子，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早就不能说话了，就算再给我一副人类的躯体我可能也忘记说话的方法了，只是，我怎么样都想向主人表达我的心意，就算我的羽毛都长齐了，就算我记得回到我身为鸽子最开始待着的地方，我也不会离开主人的。

　　“主人，我哪里也不会去。”我好像这样对主人说。
　　可是，我只能晃动着我小小的脑袋，不断看着这样悲伤的主人，然后走到他的身边，用我尖尖的喙轻轻地啄一啄主人的手。
　　我很轻，可是主人肯定觉得疼了。
　　如果我还有手的话，我一定会拥抱您的。
　　对不起，我现在只是一只小鸽子。

　　主人这次的恢复之后，我曾以为我再也不用跟其他的女人一起共享我的主人了。可是，我的亲爱的主人的真爱还是出现了。

　　那是一个和主人一样拥有十分温和眼神的女人，她长的并不算特别漂亮。第一次来到主人家里的时候，她就主动走到了我的身边，然后用很亲切的眼神看着我，还喊了我的名字小雨。不过，我并没有特别待见她，而是飞走了。
　　主人和她交往的特别顺利，而且主人的表情不再是上次那个女人带给她的那种盲目的感觉，而是一种从身上透出的平淡的幸福感。

　　这个过程，女人对我很好。
　　可是，我身为一只鸽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主人再也没有对着我自言自语过了，主人把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分给了那个他爱的女人。

　　鸽子的爱。
　　我的爱该摆在哪里呢？

　　其实，从遇见主人的第一次我就知道，主人身上带着和前世的他一样的感觉。那个我的青梅竹马。
　　所以，在我的意识里，主人就是那个男孩的继续。

　　还有小雨这个名字。
　　我前世的名字是唐雨瑾，一直被叫做小雨。

　　主人和她要结婚了。而我身为鸽子陪伴主人的工作也结束了，所以在一个没人注意的早晨，我从那扇开了很久很久的窗户飞走了。
　　我并没告别我的主人，虽然我仅仅只是一只鸽子，可我还是感觉到了悲伤。

　　我又变回了一只无人认领的鸽子，说前信鸽会好听一点。我的飞行能力还是很好很好的。
　　我飞了很多的地方，也见了非常多在不同地方生活的鸽子们。它们过着和我不一样的生活，他们友好的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吃的东西，要怎么避免天敌的袭击等等。
　　外面的世界并没有那么精彩，也没有那么有趣。

　　可是，我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我早就变成了一只鸽子，一只拥有人类记忆的鸽子。就算因为主人有了爱他的人悲伤飞遍天涯海角我还是一只鸽子，这一点已经无法改变了。
　　还有一点，鸽子的记忆力非常的好。
　　鸽子具有归巢的习性。

　　飘荡的日子让我渐渐忘记了我离开的理由。
　　也不知是过了多少日子，我鸽子身体里的归巢本能开始发作了。
　　我开始沿着鸽子身体记忆的路线回到我身体记忆着的那个地方去了。

　　我回到了主人的家。
　　可这里的一切都改变了，房间里挂上了不认识的小孩的照片，房间里不再仅仅只是主人一人那种清冷的气息，而是有一种家的温暖。
　　难道主人已经离开了吗？
　　我移动着小小的身体在这个房间里边走边找。
　　突然，那个只属于我的笼子出现了。

　　还是没改变的放在那里，我被身体的本能吸引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房间门开了。主人熟悉的略显老态的脸又显了出来。
　　他飞快的走到我身边，眼神惊讶的看着我，带着一张快要哭出来的笑脸。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好像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咕咕咕”的回应着主人。

　　对不起，上辈子的我的离开一定带给了你很大的伤害。可是，这辈子也对不起了。
　　鸽子的寿命一般是十五到二十年，而我估计我这只鸽子可以活个二十五年，因为这辈子你变成了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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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公，因为小雨你连家都没搬，你就那么肯定小雨会回来吗？”
　　“嗯。”
　　“因为它本来就是我偶然买回来的。那个时候看到小雨第一眼就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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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我想多一分一秒的继续陪伴你和你的家人。
　　这样的话，下辈子是不是还要成为一只鸽子来到你的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