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集》得闻楠木香

2、唲：葬礼 不知道是从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原来回忆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那天是农历新年的前一天，我和濢艾早早就到了老师家的楼下。
　　天空灰蒙蒙，下着阴冷的小雨。
　　视线很模糊，看不清东西。
　　大家的衣服都是素色的，撑起的伞也是素色的。

　　有提前到达的熟悉的高中同学在帮忙着老师的葬礼。她一身黑，手里提着一篮子白纸折出的小花，小花中间是一根扎人的细细的铁丝。
　　她把花分给我们，让我们别在胸前的衣服上。
　　我因为手笨所以弄了很久都没别上去，最后还是这位女同学为我弄好的。

　　老师的家我们很熟悉，就在学校的附近，中间隔着一条透着臭气的小沟。
　　在老师家楼下的柴火间外摆设起了一个简易的灵堂，上面摆着香烛和一些祭品。老师的尸身被一块布盖着。
　　前天下午，在同学班群的聊天记录里得知了老师去世的消息，当时不相信，给濢艾打了一个电话。
　　她告诉我是真的，已经有同学去看过了。
　　当时我并没有慌神，很冷静的告诉妈妈我要出去一趟。换了一身衣服，没吃晚饭就跑出去了。
　　我比濢艾更早到达老师家，可是我并不知道老师家具体的位置。所以一直在这附近徘徊着。

　　从一个楼下的小房间传来了悲伤的哭声，那个房间的灯光昏暗。
　　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走进了那个小房间。
　　悲哭着的师母和老师的女儿，在简陋的床上躺着一个已经发黄的尸体。

　　那就是John，我的老师。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一股悲伤漫延。没有哭出声，但是悲伤不止，眼泪也不止。
　　老师真的死掉了。

　　师母看到我了，问我是不是学生，我说是。
　　她忽然就抱起了我，更加悲伤的哭了起来，嘴里不断喊着老师的名字，说着，
　　“晓安啊，你的学生来看你了。”
　　“晓安啊，有这么好的学生，你就是没这个命啊。”
　　“晓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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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的话。
　　师母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
　　但是我说谎了，其实我有一点害怕。因为躺在床上那个人一点都不像老师。
　　但是我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那个就是亲切待我们，给我们鼓励，督促我们努力，和我们相处了三年的John。

　　师母说了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
　　她说，“现在你们老师是走了，你们以后就不要不来了。要像原来一样，来看看我。”
　　我答应了她。但是到现在都没去过。

　　对于师母来说，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我想象不到。是害怕以后一个人孤独吗？害怕她的家变得冷清吗？
　　而对于我来说，我不去的理由。那就是害怕师母看到我们这些学生就会想起已经死去的老师，会伤心。
　　是一个理由，却也是一个借口。

　　濢艾来了。她来的时候我正陪在老师的女儿旁。
　　没有看到我，只是很突然的。濢艾知道老师真的走了，一下就大哭了出来。从来没听过她那么悲伤的哭声。
　　而她能感受到着悲伤的原因，我占了很大一部分。
　　她被师母抱在怀里，师母反而安慰起她来。

　　我的样子很平静，异样的平静。
　　我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逃避这种悲伤。我观察着四周，做出人们认为最符合现场气氛的行为。流眼泪、安慰哭着的人们……
　　而我却故意把自己排除在外。
　　很狡猾的，我羡慕濢艾可以那么简单的就把心里的情绪表达出来。可对于我来说，根本做不到。

　　今天是老师火化的日子。
　　每个到的人都先到老师的灵堂那里上一注香。
　　老师的黑白照片被摆在了正中间，照片上的老师带着微笑。那是我们熟悉的John，透明的眼镜框，小小的眼睛，一脸老师慈爱的表情。
　　我已经记不得当时上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了，只是对那张照片印象很深。
　　我们熟悉的浅黄色的西装外套，蓝色牛仔裤。
　　记忆中笑盈盈念着你名字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哪里都见不到了。
　　和濢艾站的远远的，离开熟悉的同学的面孔。不想打招呼，不想说话。
　　就静静的看着老师的灵堂，注视着上面的那张相片。

　　空气还是很冷，雨下的更大了。这个地方显得雾蒙蒙的。
　　突然，注视着那张照片的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摆在了灵堂之上了呢？人是这么脆弱的生物吗？我还是接受不了这样一个事实，John他真的已经死了吗？这会不会只是我的一个噩梦而已，只要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我还能看到老师对我们发的状态的评论，还能见到同学发出的聚会的和老师的合影？
　　可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真实。
　　……

　　如果人的生命真的是那么脆弱的话，那么，那里的那张照片……
　　一个不愿提起的画面印入脑海，在相片里的不是John，而是其他对我来说重要的人们。
　　一股恐惧漫延，双手开始不住的颤抖。
　　眼睛再一次被打湿了。
　　紧紧的抓着伞柄。
　　“那样的事，我绝对不要！”
　　不断在心里嘶喊着，可是我很明白。
　　我的嘶喊和真实的世界比起来什么都不算。一点力量也没有。

　　来的学生很多，老师家人雇了几辆客运车。我和濢艾坐了上去。
　　人真的很奇怪，人的自私也很奇怪。
　　来到老师楼下上香的学生很多，没有来的学生也很多，而真的愿意坐车到火葬场送完老师最后一程的人又更少了。
　　理由是，马上就过年了，沾上晦气不好。或者是同学在父母的要求下，不准去。
　　特别是学校的老师们，有很多我们熟悉的老师都没来。我不懂为什么？我也不想懂。
　　这只是冷漠而已。
　　有一位老师令我肃然起敬。他不仅到来了，还帮忙着组织我们这些学生们。
　　John是个好老师，只要被他教过的学生就会对他印象深刻。不仅是我们这一届，还有好多届学长学姐来了。
　　来送别这位老师。
　　并不是言语上说的好，而是那种一旦你接触过那个人，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关心、鼓励、督促的时候，你就能体会到他的用心，他对于我们的重视。

　　到达了火葬场。
　　大家聚集在这个送别过这座城市许多人的小厅，老师的尸身被一个透明的棺材包围着，放在最中间，周围围着鲜花。
　　我挤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和濢艾和另外一个女生站在一起。
　　开始了，学校的校长开始念悼词。
　　“这位老师关心学生，和学生打成一片。教学工作上认真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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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记得不全了，但我记得当时我的感受。
　　每一句话都带着我的回忆。John对我们的关心，对我们的负责。上课时候的小事，下课的调侃。他平等的尊重每一位学生，了解他们。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予鼓励。
　　之所以会对这位老师有这么深的感情，那是因为我也亲身体会过。
　　在我努力学习之后，成绩进步了。谁都没发现，谁都不注意。只有这位老师注意到了，还发信息鼓励了我。
　　“欣尚，我为你最近取得的进步感到高兴。”
　　这种心被温暖的感觉，只有体会过才知道。
　　不仅是这一次，还有很多很多。我失意时的提醒鼓励，我退步时的批评……
　　记忆最深的是和老师的那次聊天。
　　我告诉他，他给人一种父亲的感觉。
　　他很开心。

　　在人堆里，被记忆折磨的泣不成声。
　　这才是我最伤心的时刻，当记忆袭来，发现原来存在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轻，却又好重。

　　大家都走出来了，只有我还是止不住悲伤，止不住流下的眼泪。
　　坐上回去的客车，看着窗外的风景。
　　悲伤再次袭来，眼泪落下。
　　这就是再见不到的悲伤了吗？
　　以后，我会更加体会到的吧。

　　和濢艾到图书馆坐着。
　　面对面，看着彼此红红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头顶的天花板传来雨水落在塑料板上的声音，这里是图书馆，但周围却很嘈杂。
　　可是我的心却很安静。

　　装作一副我没事了的样子和濢艾搭起了话，讨论着John的事，评论着他的人生。
　　突然，觉得好冷好冷。

　　原来，人活着是这样没有意义，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明明还年轻，可这种从心底透出的悲意令我不知所措。告诉濢艾，可是我并不觉得她可以体会此刻我的心情。
　　人活着仅仅是这样而已，就像这样没有色彩，没有意义。
　　人的一生不过如此，就像今天灰色的天空一样，就像我此时灰色的心一样，好像并没有什么意义。
　　第一次产生了，我为什么活着？我活着有意义吗？这样的问题。
　　可是，我却不敢去寻找这个答案。
　　我很害怕。

　　回去的路上，和濢艾分开的时候，她抱了我一下。
　　看起来像是安慰我，可是我觉得好奇怪。一种特别奇怪的心情。
　　我觉得我的悲伤和濢艾感受到的悲伤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她还要象征性的安慰我呢？那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但是，我还是记下了这个拥抱。

　　回去后，我并没有表现的和往常不同。
　　只是妈妈她知道我。
　　她说我会害怕。
　　对我来说，唯一害怕的不是我的活着的意义，而是我重视的一切。
　　……
　　会消失。

作者有话说

　　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