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君》商棠

37、三十七 站在床边的

　　站在床边的圣子，和坐在床上的孩子大眼对小眼。
　　圣子：“……你是谁？”
　　孩子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我是麦基洗德。”
　　圣子：“……”受神恩沐浴的孩子生来便有神智，甚至连名字和伴随着名字的命运与职责都是应从了神内心的希望。
　　圣子不觉得他此刻内心的希望是“和平”——明明应该是“愤怒”——所以肯定是因为二比一获胜！肯定是因为现在耶和华和米迦勒满脑子想的都是天堂，人间，停战，耶路撒冷……才会创造出了一个“麦基洗德”！
　　圣子不甘心承认，故意问道：“你是麦基洗德？是谁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人类可不允许有这样的名字。”
　　麦基洗德认真的回答：“是神为我取的名字。我在一片黑暗中，听到神这样叫我，然后我就出生了。”
　　圣子冷哼：“不可能。”
　　麦基洗德歪了歪头：“为什么？”
　　圣子扬起头：“因为我就是神。”
　　“唔，”麦基洗德想了想：“可是神是全知全能的，你既然是神又为什么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圣子：“……”
　　麦基洗德问道：“如果你是神，能告诉我我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吗？”
　　圣子：“……”
　　麦基洗德的表情很认真：“啊，而且你刚才说了“你是麦基洗德”了。神所说的就是真理，如果你真的是神，那我也是麦基洗德了。”
　　圣子：“……”……那明明是个反问句。
　　麦基洗德继续分析：“如果你不是神，那你就会不知道神给我起的名字，所以我还是叫麦基洗德。”
　　圣子死死盯着坐在床上的麦基洗德，感到深深的无力。
　　虽然不想承认，但为了替米迦勒保存记忆，他确实分给了耶和华自己一部分的智慧，使得有空间来储存那些揭示了宇宙最本源的记忆。
　　所以还是都怪米迦勒！如果不是他任性，不是他逞能，不是他一定要那个梅塔特隆……
　　暂时找不到梅塔特隆，圣子把怨念都撒到了麦基洗德身上。
　　麦基洗德根本没有感觉到圣子的怨念，这是他降生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他暖呼呼的，就像在黑暗里的那片光一样：他听到素芬临终的叹息，听到尼珥的痛哭和哀鸣，然后那道光出现了，点亮了混沌的一切。
　　麦基洗德对圣子露出笑容：“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圣子略有些发愣，似乎就在不久前，亚当诞生时第一眼见到他也是这样笑的。
　　他犹豫许久，轻声道：“……我叫雅威。”
　　麦基洗德惊讶的睁大眼睛：“你真的是神！”
　　圣子转身坐在床上，斜瞪了他一样：“我当然是神。”
　　麦基洗德蹭到他身边：“真的是你创造了世界吗？”
　　圣子瞥了他一眼，有些得意：“当然。我就是创造本身，你所知和不所知的一切都是我创造的。”
　　麦基洗德眼睛闪闪发亮，十分认真诚恳的对圣子说道：“谢谢你。”
　　圣子一愣，皱眉道：“你别误会了，我可不是为了你们创造世界的，我创造只是因为无聊。”
　　麦基洗德道：“可是，不论起因是什么，你还是创造了这个美好的世界，还创造了我的灵魂，让我有了神智，还能见到这个世界，所以我要谢谢你啊。”
　　圣子：“……”
　　麦基洗德捂着自己的心口，继续自顾自满是欣喜的说道：“我能感受到，你是用素芬残余的灵魂火焰创造出了我的新的灵魂。”
　　圣子：“……所以你的灵魂里也融入了她死前的悲伤和恐惧。”
　　麦基洗德摇摇头：“不只是悲伤和恐惧，还有对生命的希望和憧憬……在她死前的最后瞬间，希望超越了恐惧。”
　　麦基洗德抬头，笑盈盈的与圣子对视：“没错，我能感觉到，我是从希望中诞生的。”

　　又是从伊甸园取道回到天堂。
　　梅塔特隆深吸一口气，天堂充盈以太的空气依旧圣洁纯净，他有些久别重逢的茫然，这一百年对他而言简直比六百年还要漫长。
　　好在结果让他觉得再等一千年也无妨。
　　“来。”米迦勒拉着他的手走进静静立在耶路撒冷最高处小圣堂。
　　或许是更接近于神，梅塔特隆总觉得这棵世界树长得比在伊甸园中的更大更茂盛，它的枝条甚至打在了一旁的小圣堂的圆顶，于是乌列尔干脆拆除了小圣堂一半的圆顶，让生命树能肆意生长，也给了小圣堂圣殿所没有的随意和生机。
　　小圣堂中十分幽静，没有水晶雕琢的地面墙壁，没有高高在上的王座，空旷的白色大理石殿堂中，只有一个与米迦勒平常风格十分不符的朴素水池。水池中央是一棵生命树的大理石雕，它石头的根系与为了汲取水分披荆斩棘而至的生命树根系纠缠在一起，竟让人生出敬畏之心。
　　“起初，神创造天地。”米迦勒将手伸入水中摇摆：“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池中的水在神的抚摸下渐渐成为最纯净的金色。米迦勒的手离开水面，轻轻一甩，附着在手上的水珠瞬间化作亿万荧光。水池中流淌的已不再是水，而是光，它们慢慢上升，缓缓散开，直至充满整个小圣堂。
　　梅塔特隆目眩神迷，无论多少次，他还是沉沦于神的光芒。
　　“梅塔特隆。”米迦勒突然严肃，伸手扶住他的脸，让他正视自己：“告诉我，你爱我吗？”
　　梅塔特隆被这突如其来的露骨问题惊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他正想回答，却被米迦勒制止。
　　“你爱米迦勒，又是否愿意爱三位一体的神？”
　　“你爱光明的神，又是否愿意爱冷酷无情的神？”
　　“你爱爱你的神，又是否愿意爱抛弃你的神？”
　　“你是否愿意将对神的爱浇筑入星核？”
　　“你是否，能永不背叛神？”
　　“我……”梅塔特隆深深望着米迦勒，种种回忆在脑海划过，他单膝跪下，真挚而虔诚道：“我愿意。我的神，我的爱。”
　　米迦勒看着跪在面前的梅塔特隆，悄悄松了口气，这是他在以往不曾有的紧张和不安。
　　他俯首吻上梅塔特隆的额头，充满小圣堂的光点旋转着向梅塔特隆汇聚，梅塔特隆闭上眼睛，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温暖的光在瞬间跨过宇宙，穿透胸腔，像是在亘古之前就相依相存的又回到了体内。
　　米迦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梅塔特隆，我原想予你炽天使的灵魂，但你的灵魂受过伤，恐怕无法承受核心之火的锻造。于是我再予你一对翅膀，你是天堂唯一的八翼天使，拥有不亚于炽天使的地位和力量，永远立于我身侧。”
　　不是在圣殿，也不是在所有天使的见证下。只是在平日无人问津的耶路撒冷小圣堂，在生命树的见证下，他们完成了最神圣的仪式——神赐予天使荣耀，天使予神爱与信仰。
　　在这样严肃的时刻，梅塔特隆突然莫名其妙道：“糟糕了。”
　　米迦勒心有灵犀的接道：“你又要重新学怎么飞了。”
　　米迦勒与梅塔特隆相视无言，终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米迦勒的笑声停顿。
　　“怎么了？”梅塔特隆拉着他的手站起来。
　　米迦勒表情复杂：“圣子回来了，我得回水晶天一趟。”
　　“嗯，我等你。”梅塔特隆点点头。
　　米迦勒笑着摸摸梅塔特隆的头发：“我很快回来。这次我保证。”

　　梅塔特隆的坚定和喜悦使得米迦勒回到水晶天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口口声声说着爱，最后不还是要用这种手段把他留在天堂。”圣子的声音从三座王座之一传来，他的躯体已经还给了耶和华，但米迦勒知道他如果有脸，现在脸上该是什么表情：“现在你开心了吧，这么一来别说背叛了，就是他想离开天堂都得经过你的许可。”
　　米迦勒坐在空王座上，脸上笑容凝固：“我不怕他背叛我。”
　　“哈！”圣子冷笑。
　　米迦勒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怕如果有一天他背叛了我，我会忍不住杀死他。”
　　“可怜梅塔特隆还为你赐他的这双新翅膀感动。”圣子心情不错，大概是因为发现米迦勒仍保留着神性的冷漠，难得的同情了一下爱上这样冷漠的神的天使。
　　米迦勒没有兴致跟圣子斗嘴，他摊开手掌，一枚透明的破碎晶体飘浮在手掌中。
　　“真没想到撒旦的灵魂也是这样纯净无暇。”
　　米迦勒把碎片递送给耶和华。
　　耶和华接过碎片，十分感叹：“没想到用尽办法都没得到的东西，最后竟是他自己送给了我们。”
　　圣子冷哼：“他太自负了，以为能把梅塔特隆变成第二个玛蒙。”
　　耶和华仔细把碎片收好，这是在这场从时间之初就开始的战争中，他们所获得的最重要的筹码。
　　“以及，”米迦勒道：“我大概知道撒旦想做什么了。”
　　耶和华抚上自己右眼：“果然是这样……那天在地狱看到的星象……”
　　圣子接着道：“贝利亚只能使星空显现，不能改变星象，也就是说，在地狱……”
　　“艾泽瑞尔还活着。”米迦勒皱眉：“虽然粉碎了他的星核，他的灵魂也化作齑粉，却并没有消失。”
　　圣子喃喃道：“毁灭是虚无，是我们的敌人，也是我们唯一做不到的。”
　　耶和华道：“只要没有消亡，那么确实可能借双生子凝聚重塑他的灵魂。”
　　圣子恼怒道：“……沙利叶被撒旦利用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米迦勒道：“但是沙利叶绝对不能死。”
　　耶和华沉吟片刻：“凝聚一个天使的灵魂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而且，艾泽瑞尔的一部分灵魂仍在天堂，沉眠在百合湖水中，不会苏醒。”
　　米迦勒阖眼：“……希望如此。”
　　圣子道：“我只希望，你和沙利叶都千万别再做傻事了。”他望向承载宇宙因果支撑世界的世界树：“这个世界，已经很脆弱了。”

　　米迦勒没有再在水晶天停留，谈完话很快就离开去找他爱的梅塔特隆了。
　　圣子差点气吐血：“这就是他说的'我明白''放心'？转身就把我们抛在了脑后？！”
　　耶和华撑着下巴，向后靠在椅背上：“由他去吧。这样也好，既然他这么珍惜梅塔特隆，那么即便是为了梅塔特隆，他现在也会为了我们的胜利尽力的。”
　　圣子盯着耶和华：“……你其实也在生气吧？”
　　耶和华抬起眼睛：“我为什么要生气？”
　　“啊，也是，”圣子道：“我剥离了智慧，他剥离了记忆，你剥离了情感。没了情感当然不会生气。”
　　耶和华毫无起伏道：“我是秩序和规则。”
　　圣子嗤笑：“是啊，所以你还挖掉了自己的眼睛。”
　　耶和华随意一招手，膝上出现一本摊开的书，他轻轻翻过一页书道：“你喜欢麦基洗德，就让加百列带他来天堂吧。”
　　圣子挑眉：“你想把他变成第二个以诺？”
　　“不。”耶和华道：“虽然已经承诺把人间交给人类，但总是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是不该做的。”

　　梅塔特隆正坐在水池边缘，水底仍有一些金色光点没有散去，梅塔特隆情不自禁的伸手想去触碰，那些光点却像有生命一样调皮得东躲西藏，但当他的手离开水面，光点却又试探着触碰他的指尖。
　　梅塔特隆被逗笑了，和它们玩了起来。
　　正当他的指尖第三次浸入水中时，那些本该躲开的光点却缠绕了上来，梅塔特隆惊讶的看着那些光点顺着他的手指离开水面，又在大拇指根部凝聚，最后变成一枚刻着梅塔特隆立方体和他不认得的文字的金色指环。
　　梅塔特隆呆愣的看着自己应该佩戴权戒的位置出现的戒指几秒，猛然回头，果然看到米迦勒面带笑意的站在身后。
　　梅塔特隆立刻明白了，这想必就是神赐予的天国宰相的权戒了，只是这赐予得方式让他十分无奈，又有些感慨。
　　米迦勒走过来坐到梅塔特隆身边，拉起他的手看他左手拇指上的金色权戒。
　　梅塔特隆道：“这么快就谈完了？我还以为你们得谈上好几天。”
　　米迦勒道：“因为时间对于水晶天而言并没有意义。所以我们其实相互埋怨了几天几夜，在天堂也不过是一瞬。”
　　梅塔特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米迦勒抬起梅塔特隆的手，穿过树叶间隙的光落在金色权戒上熠熠生辉，米迦勒看上去很高兴：“原本在你一千岁的时候就该把它给你了。可是那时候我忘了圣灵的身份，没有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神谕加持它成为不了真正的权戒。”
　　“神谕加持……”梅塔特隆转动手腕，权戒上的奇异文字竟随着光变化万端。
　　“嗯，没错，这是神语。”米迦勒指腹拂过权戒，那些文字是他的动作流动：“准确来说，这是神语的投射，真正的神语本身，你们是看不见的，神的语言本就是操控宇宙的力量。”
　　梅塔特隆放下手，神情有些黯然。
　　“怎么了？”米迦勒掰过他的脸。
　　梅塔特隆苦笑：“只是尚为以诺的时候，觉得和你的距离不过人间天堂。现在却渐渐发现……”
　　“傻瓜。”米迦勒捧住他的脸，与他额心相抵，他微笑着，明明没有张嘴，梅塔特隆却听到了一种神圣得让他不自觉流泪的语言，他不明白它的意思，整个灵魂却在随着那每一个音节震颤——不，那不是音节，那是宇宙中每一个灵魂的摩挲，是每一个元素的碰撞——是宇宙运行法则被拨动的声响，毋需经由耳朵，直至灵魂。
　　一句话，像是经历了洪荒。
　　米迦勒与梅塔特隆分开，笑着拭去他的眼泪：“你是我的爱。”米迦勒道：“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梅塔特隆不语，一把抱住了米迦勒，米迦勒也轻轻回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