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八 老师，你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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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米迦勒突然严肃起来：“你先平复一下心情。”
梅塔特隆按了按太阳穴，有不好的预感：“你说吧。”
米迦勒道：“你的房子没了。”
梅塔特隆：“……”
米迦勒道：“字面意义上的没了，被加百列一怒之下夷为平地了。”
梅塔特隆：“……”
“别太伤心。”米迦勒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我会让她给你重建的。”
梅塔特隆表情呆滞：“……那房子里的东西呢？”
米迦勒还没回答。
梅塔特隆已经痛苦的捂住了脸：“你在伊甸园给我的生命树果实，你用过的勺子，你摔碎的碟子，你盖过的毛毯，我给你做的衣服，你的羽毛，送我的花，送我的绸带，读过的书，为我写诗的笔……都在房子里啊！”
“……”米迦勒的表情比梅塔特隆还震惊，他张了几次口才道：“……你……你不应该先担心史册和文件资料吗？！——不对！你为什么还会留着那些东西啊！”米迦勒说不清是害羞还是生气，或者说是有点哭笑不得。
梅塔特隆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米迦勒，像只委屈的大型食草动物。米迦勒顿时没脾气了，揉揉他的头发无奈道：“乖，我们还要一起度过无数个一千年，会有更珍贵的东西。”
“只要与你有关的东西，都是最珍贵的。”
米迦勒的手一顿，耳朵有些发烫。
梅塔特隆认真的说：“其实屋子没了也没关系，我可以住在你的宫殿里。你看，你在我屋子里住了这么久，现在我的屋子没了，也应该让我搬进你的宫殿里。”
米迦勒心情复杂：“……为什么你又恢复了过去无赖的样子。”
“我说了，我原本以为你是讨厌那样的我才抛弃了我，才努力变成你希望我成为的模样。”梅塔特隆揽住米迦勒：“但既然你没有抛弃那个糟糕的我，至少在你面前，我做回以诺又有什么关系呢。”
米迦勒无力反驳，没错，那个总是惹他生气，却又总是向他撒娇，一双澄澈的眼睛里永远溢满对他敬仰与爱慕的人类，让他没有办法讨厌。
米迦勒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天在贝希摩斯给你的幻境里，你做了什么？”
梅塔特隆的表情僵硬了，过了很久才细不可闻的开口：“……我遇到了一只狮子和一只兔子。”
米迦勒歪头：“然后呢？”
“然后……”梅塔特隆摸了摸鼻子：“……我把它们……困死在了幻境里。”
米迦勒盯着他三秒，转过头去，点了点头。
米迦勒平静的反应让梅塔特隆万分讶异：“你……不生气吗？当时贝希摩斯说你肯定会生气的，我也这么认为，所以一直不敢……”
米迦勒摇摇头：“无论你那时是救了兔子还是救了狮子，它们终归会死在沙漠中，倒不如让它们这样安详的解脱……”米迦勒道：“虽然我不理解，但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种善良吧。”
梅塔特隆抬头看葱茏茂盛的世界树，轻声道：“但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或许会救下他们。”
米迦勒看向他。
梅塔特隆与他对视：“还记得我说过，应该让人类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米迦勒点头。
梅塔特隆呼出一口气：“在这一百年里我与贝西摩斯和利维坦在一起，听他们说了很多事，我一直在想，身为人类时，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我相信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绝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那枚象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的权戒：“但当我终于有权力掌握人类的命运，看到他们的结局时……我又开始怀疑，比起由他们自己选择，我是否应该引领他们过我认为对他们更好的生活。”
米迦勒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所以我才会与你在人间生活三百年；才会剥去圣灵的记忆成为一个天使；才会让你成为天国宰相。”
梅塔特隆明白米迦勒想说什么。
“我明白神的残忍也明白人类的善良。”米迦勒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天国宰相的归来不像他离开时那么惊天动地。只是警卫队突然收到加百列的命令，封锁解除了，然后梅塔特隆又突然出现在了圣殿王座旁，神没有怪罪于他，天使们也依旧恭敬的称他为殿下，就像他只是一时兴起去人间游荡了一百年而已。
这位宰相殿下在刚来到天堂的时候引起过更大的骚动，所以这次天使们都很淡定，于是这改变了人类命运的一百年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翻过了。
加百列到底也没替梅塔特隆重建房子，因为梅塔特隆已经厚着脸皮住进了米迦勒的宫殿。
但是很快梅塔特隆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在他面前的是累积百年的，成堆的文件。
米迦勒躺卧在沙发上翻阅资料，梅塔特隆坐在原本是米迦勒的办公桌前十分头疼。
梅塔特隆：“米迦勒……”
米迦勒随意应了声：“嗯？”
梅塔特隆：“我想知道……天堂真的有这么多文件要处理吗？”
米迦勒回头：“除非特殊时期，没有。”
梅塔特隆愣了三秒：“……那这些是怎么回事？”
米迦勒转了转手里的笔：“大概是加百列特意留给你的。”
梅塔特隆：“……”难怪都是繁琐得要命的事务，光是各类申请的签字就够他签半年了。
梅塔特隆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问米迦勒：“你在看谈判的资料？”
米迦勒点头：“地狱的财政报告。”
梅塔特隆愣住：“地狱？的财政报告？”
米迦勒回过头眨了眨眼：“别忘了我可是神啊。”
“对啊……”梅塔特隆顿了顿，问道：“地狱这些年的财政情况如何？”
米迦勒用笔尾端敲了敲拿在手里的报告：“再过不到一百年，就能正式宣告地狱已经跨入黄金时代了吧。天堂封锁后，地狱的外贸量在一个时期里飞速上涨，现在已经维持平稳。”
“……”梅塔特隆撇过头：“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加百列也不会封锁天堂……”
米迦勒笑着坐起来：“傻瓜，封锁天堂是加百列不懂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米迦勒道：“况且，能让地狱在谈判前再向前迈一步，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梅塔特隆不明白了。
米迦勒道：“不论其他人是否同意，我一直认为，两个不平等的国度是不可能签订真正的和平协议的。”
梅塔特隆坐直了，认真听他说下去。
“从第一次停战谈判至今，天堂和地狱争的说到底不过是利益——当然，也有不甘心的部分。”米迦勒道：“天堂总觉得便宜了地狱，地狱又觉得天堂刁难，因为那时的地狱除了在战场上能与天堂一较，其他方面确实没有能吸引天堂与之谈和的实力。”
“我明白了。”梅塔特隆道：“如果天堂和地狱只是为了停战而不甘愿的签订停战协议，这份协议最后还是会被撕毁。只有双方利益相关联时签订的协议，才能长久维持。”
米迦勒欣慰的点头：“没错。”
米迦勒道：“还记得利维坦之泉吗？”
梅塔特隆当然记得，那是贯穿地狱的奇观，也是米迦勒第一次捉弄他的地方。
“以我对路西法和贝利亚的了解，我从来不觉得利维坦之泉只是一处单纯的景观。”
“建造天堂时否定贝利亚的方案除了战时隔离的考量，也因为天堂各层都能够自给自足，即使彼此分离，天使们的生活也不会受影响。但地狱不同，地狱居民需要水和食物，可唯一的稳定水源只有深渊，如果各层长时间分离，即使有足够的食物储备，水也会成为最大的问题。”
梅塔特隆不愧是神的书记官，联系米迦勒先前所说的利维坦之泉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所以你认为，利维坦之泉其实是一个引深渊水净化后输送到各层的系统？”
米迦勒点头，复又微微叹了口气，说不出是伤感还是欣慰：“在堕星之战前，地狱还是一片荒芜，恶魔和其它生物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然而只过了一万余年，他们就在这片荒芜之地上开辟了辉煌的城市和灯火不灭的矿区，让恶魔们不必再为生存煎熬，也有越来越多的精灵和矮人被它所吸引……”
梅塔特隆看着他，忽然道：“你舍不得他们。”
米迦勒沉默许久，最后转了转笔，叹息道：“天堂唯一不可饶恕的罪是背叛信仰。但他们也不过是……”
他们也不过是，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罢了。
“停下！”沙利叶突然大喊一声，从树上摔了下来。
坐在树下的该隐默默看着沙利叶摇摇晃晃的爬起来。
该隐：“怎么了？”
沙利叶摇摇头：“好像做了个梦。”
“……做梦？”该隐皱起眉头：“你以前说过天使是不会做梦的。”
“嗯。”沙利叶淡淡应了声。
该隐表情古怪：“沙利叶，你真的觉得自己还是天使吗？”
沙利叶扭头，盯着该隐。
“你现在会生病会做梦，要呼吸要睡觉要吃东西，有哪个天使像你一样？”
沙利叶沉默片刻，突然“唰”的展开六扇纯白羽翼：“翅膀是天使力量的来源，我的翅膀还在，也没有变黑，我就是天使。”
该隐扯扯嘴角：“呵，随你吧。”
沙利叶又回到了树梢上。大概是天使本性使然，他向来喜欢待在高处，但这几天他总是待在树梢上却是为了等人，等自己的十三个学生。
该隐猜的没错，高高在上的神最终没有怜悯身怀原罪的人类。
虽然放下姿态与梅塔特隆签下了契约，答应他人间所有生命都能登上诺亚的船，却没有告诉他，除了得到神的原谅的，没有人能找到这艘船。
沙利叶的学生们在全人间寻找了近百年，仍没能找到这艘被隐藏了的船。
沙利叶得到学生的消息后沉默了很多天，最后决定把他们带到地狱躲避神罚。
该隐大骂梅塔特隆、米迦勒和神，说他们是最恶毒的小人。对第一城市十三氏族的恨让他活了下来，现在他又将这份恨意转移到了他们身上。该隐需要一份恨才能活下来，不论对象是谁。
沙利叶却感到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该责怪谁。他知道梅塔特隆和米迦勒冒着多大风险才为人类求得一线生机，他也知道神是世界的主人，是所有生命的创造者，生死不过是神一念之间，留下诺亚已经是祂前所未有的最大退让。
不能反抗，只能逃避。
沙利叶不知道地狱七君是否会愿意接纳他这个撒旦的走狗，但这是唯一的选择了。
百亿年前，面对双生子的死亡，他无所作为，百亿年后，他不愿再放弃自己的学生。
“沙利叶！”该隐仰头喊他。
沙利叶一怔，回过神来，拨开树枝低头看向在树下的该隐。
该隐：“把那几个小子带到地狱后，你也别回来了。”
沙利叶愣住：“……那你呢？”
该隐：“我？我又不能离开人间！”
沙利叶：“那我也不会离开你。”
该隐：“……别闹。我有烙印在，神罚伤不了我。”
沙利叶：“我是大天使，神罚也不会影响我。”
该隐加重语气：“……你，真的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天使吗？”
沙利叶：“……”
等沙利叶的学生们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两人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瞪着彼此一言不发的奇特场景。
其中一个学生冲沙利叶招了招手：“老师？”终于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沙利叶从树梢上跃下，该隐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十三个学生，只来了九个。
沙利叶：“他们呢？”
为首的，刚刚和沙利叶打招呼的学生阿布纳叹了口气：“他们选择留在家人身边。”
沙利叶点了点头。地狱并不适合人类生存，莉莉丝带去地狱的人类中就有九成没能活下来，沙利叶的学生们修习魔法能够抵御地狱的阴冷气息，但他们的家人更多可能会饱受折磨。
沙利叶认真的看着他的学生们，这是除该隐外，他在人间最大的羁绊：“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他轻声，却严肃的说。
九人相视，阿布纳微笑握住沙利叶的手：“我们愿永远追随老师。”
人间的红海和天堂与地狱间的红海微妙的相连接着，这是空间最脆弱的地方，凭借大天使的力量能够轻易的打开通道。
但是这次，说实话，在打开空间之前沙利叶都在怀疑自己。该隐那个问了两遍的问题，他无法忽视，他大概确实是第一个会生病会做梦，要呼吸要睡觉要吃东西的天使。
当空间被打开后，沙利叶暗暗松了口气，回过头，对在身后一脸惊叹的学生说：“跟在我后面，不要分散，保护好自己。”
学生们点头，紧凑成一团。
沙利叶张开翅膀，为他们阻挡空间之间冲撞的气流。
该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像极了母鸡带领着一群小鸡崽去觅食，就笑了起来。
沙利叶恰好回头，看见该隐的笑脸，愣了愣，对他说：“等我回来。”
该隐只是挥了挥手，没有应答。
沙利叶转身带领学生们扑进空间通道中，当最后一个人进入后，通道立刻被周围的空间扭曲挤压，不过几秒钟的时候，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该隐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很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而后转头离开了。
当守城的士兵来报，沙利叶突然出现在第一城市城门外时，玛蒙吓得差点跪下。全地狱都知道沙利叶是撒旦的下属，通常不在地狱，所以沙利叶突然出现，极大可能是撒旦的命令，而撒旦来找玛蒙……一般都是进行惨无人道的，让他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撒旦独生子的威胁打击压迫。
所以当沙利叶对玛蒙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的时候，玛蒙还没反应过来，死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说：“父亲又让我做什么？”
沙利叶：“……与撒旦无关，是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玛蒙抬起眼皮：“真的？”
“真的。”沙利叶认真的向玛蒙行了个不大也不小的礼：“请你在神罚降临在人间期间，帮忙安置我的学生。”
天使的礼节本身就带有誓约的意味，既然已经行礼了，玛蒙也不再怀疑。确认与丧心病狂的父亲无关，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要把你的学生安置在地狱？有多少人？”
沙利叶：“九人。他们就在门外。”
玛蒙十分爽快：“没问题。既然是你的学生，和来做生意的精灵和矮人住在一起可以吧？”
沙利叶点头：“只要有个栖身之处就好。”他顿了顿，又想玛蒙行了个礼：“谢谢。”
“嗯……”玛蒙摩挲着下巴：“我帮忙安置你的学生，你不会就说一声谢谢吧？”
沙利叶已经预料到：“我需要做什么？”
玛蒙上下打量沙利叶：“你会种谷子吗？”
沙利叶：“……”
玛蒙：“从人间带来的谷子。”
沙利叶：“……会。”
玛蒙：“能在地狱种活吗？”
沙利叶：“我……没试过。”
玛蒙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过，”沙利叶道：“我在人间的时候，遇到过迁徙到高山上的一群人类，他们从平原带去的种子一开始无法存活，后来他们尝试让平原的谷子和高山上原本的植物杂交，几代之后，培养出了能在高山上存活的谷子，虽然品质差了些。”
玛蒙眼前一亮：“听上去可行。你会吗？”
沙利叶点头：“但是我要回人间。”
玛蒙耸耸肩：“该隐？好吧，你要管该隐，我就管不了你的学生。”商人本质暴露无遗。
沙利叶沉默片刻：“我教过我的学生播种的知识，他们应该也能帮你。”
玛蒙十分怀疑。
沙利叶默默的打开门，在门外乖乖等待的学生们一下子扑上来，沙利叶问在前面的阿布纳：“阿布纳，我教过你两种植物的杂交培育，记得吗？”
“……啊？”阿布纳愣了几秒，忙不迭摇头：“老师，你记错了吧，你没教过我这个啊。”
沙利叶：“……”
玛蒙：“……”他瞥向沙利叶。
沙利叶眯起眼睛，像是在认真思考是否真的记错了。他看向另一个学生，那个学生还有点发懵，阿布纳悄悄掐了他一把，他连忙说：“老师，我也不记得你教过我啊！”
沙利叶：“……”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玛蒙拍拍他的肩：“看来你得在地狱待一段时间了。别担心，离神罚还有二十多年，足够你养育好几代谷子了。”
沙利叶抿了抿唇，又看向热切看着他的学生们，最后叹了口气：“好。”
沙利叶不知道，他的学生们在听到他答应留在地狱的时候也都悄悄松了口气。
该隐偷偷高度阿布纳，让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沙利叶留在地狱。该隐说这是为了沙利叶好。虽然不知道该隐为什么会担心身为大天使的沙利叶会在神罚中受伤，但他们相信，让老师避开神罚总是没错的。
就像阿布纳说的那样，他们愿意永远追随沙利叶，沙利叶不仅是他们的老师，还是他们的信仰。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三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