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四 爱上神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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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流淌的光河中静默。
一只蓝色的小鸟停在了青年肩头，舌尖流露神圣的歌谣。
两人的身影在彼此眼中变得不那么真切。梅塔特隆努力睁大眼睛，有些恍惚，岁月无情，颠沛流离中，原来已经过了一千年。
梅塔特隆慢慢站起来，又向青年模样的米迦勒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扣在心脏的位置，低头垂目：“我主。”
虽然已经知道梅塔特隆一开始就辨认出了他的身份，但是在亲耳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时，米迦勒还是愣了愣。
米迦勒没有说话，只是敛去高高在上的冰冷，眉眼温柔，注视着在光河之后若隐若现的梅塔特隆，一步步向他走去，踏碎了的星光迸发出更灿烂的光，盘旋上升回归银河之间，而他跨越了银河走到梅塔特隆面前。就像一千年前，他降临在那个哭泣的孩子面前，牵着他的手，沿着一路星光，带他回到温暖的家。
知更鸟飞上枝头，米迦勒弯腰，撩起梅塔特隆一缕鬓发，捧住他的脸，使他抬头。
梅塔特隆对上米迦勒的眼睛，他的眼睛像金色的漩涡，梅塔特隆知道自己无法逃脱，于是默许自己沉溺其中。
梅塔特隆张了张嘴。
“嘘。”米迦勒阖眼，抵上梅塔特隆的额头：“让我先告诉你一个故事吧。关于我……关于宇宙的诞生……”
时间是澎湃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力拖拽着世界奔腾向前，永不止歇，更不可倒流。直到宇宙崩塌，时间也与空间一起消亡，一切重归虚无，回到混沌中的奇点。
一个渺小的灵魂坠入时间洪流与世界树的根系间，触碰到一颗深埋在奇点的种子。
于是在他的眼中，时间洪流逆行离去，因果之木分崩离析，空间塌缩，恒星熄灭，从此时此刻到宇宙诞生的那时那刻的亿万年都被碾作飞灰。他伸手拂去时间的灰，漂浮在一片虚无中。
然后，在一片虚无中，一朵火焰诞生了。光和热伴随着火焰诞生，驱散了虚无与混沌，所庇护的时间和空间奋力抗争，开疆拓土，赋予所踏足的一切真实、秩序与意义。
这就是第一个瞬间。
壮美、绚烂、庄严、瑰丽……后来创造的一切溢美之词都只为形容这一个瞬间。
在这个瞬间，火诞生了，光诞生了，热诞生了，充盈世界的以太与灵诞生了，第一滴水汇入河床随即澎湃汹涌，一个“因”开始疯狂生长，孕育出无数的“果”，“果”又成为新的“因”，结出新的“果”，最终长成参天大树，支撑起宇宙。
渺小的灵魂窥见这波澜壮阔的宇宙运行法则的一隅，只余下平静：遗忘自我的平静，与世界融为一体的平静，回归母亲子宫的平静，汇入生命之源的平静。
他沉醉在这极致的平静中，来自最初时空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宇宙诞生前，一切沉睡在虚无中，直到一朵火焰苏醒，在虚无中开辟出时间与空间。”
伴随着低吟，无数生灭枯荣的景象如同书卷在眼前展开：恒星点燃，星云膨胀，无数飞扬的尘埃孕育出最伟大的生命。他像一只蜉蝣，在沧海间沉浮，避开混沌，一片清明。
“光所及之处即为真实有序的世界，世界之外是虚无的混沌，两者生来为敌，世界向虚无延展的同时，虚无也在不断吞噬世界。”
“火为灵，是唯一的信仰；光为父，是万物的秩序；热为子，是真实的创造。圣灵、圣父与圣子三位一体，是神、君王、造物主。而撒旦，诞生于虚无、混沌与黑暗中，是毁灭与终结。”
“世界是一团活火，在一定分寸燃烧，在一定分寸熄灭。所以神与撒旦的博弈，从最初到最终，赌上一切，你死我亡，不可选择，没有退路……”
眼前的震撼景象随着一声叹息渐渐散去，梅塔特隆不太适应的慢慢睁开眼睛，米迦勒退后一步，放开手，直起身，注视着他，眼中无瑕，一如火焰。
梅塔特隆却只觉得残忍：“既然这是你和撒旦之间的战争，”他声音颤抖：“又为什么要创造我们？……是把我们当作棋子或筹码吗？”
“不，我的孩子。只是孤独。”米迦勒微笑，抬起手，星光凝成一只蝴蝶停在他的指尖：“所有人都是生来孤独的，神也不例外……不，应该说，是因为神是生来孤独的，这是我创造的第一种感情。”
“你已经见过了宇宙诞生时的情景。我在诞生之初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元素，除了我自身就只有包围我的虚无，它与我战斗，使我窒息，我想呼救，却发现我的世界里只有我……”
梅塔特隆看着被光围绕的米迦勒，慢慢站起来。
“所以，我创造了生命。”
米迦勒扬了扬手，光蝶向银河飞去，树枝上的知更鸟好奇的追了上去，可翅膀一扇就将光蝶扇作了光沫，忙不迭的展开翅膀想将它们笼住。米迦勒向它轻吹一口气，光沫重新聚拢成茧，从茧中飞出了一只真正的蝴蝶，在星光的照耀下飞向远方。
梅塔特隆抬头看着那只蝴蝶：“创造生命对你而言……也只不过是吐息之间。”
米迦勒笑着摇头：“并非这么简单。你知道吗，即便是这么一只小小的蝴蝶，也是用灵创造的——或者说，是用核心之火，是消耗了圣灵的生命创造的。”
梅塔特隆转头看向米迦勒，不敢置信的缓缓睁大眼睛。米迦勒的表情却很淡然：“没错，蝼蚁或天使，浮萍或巨树……这世上的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消耗着我的生命。”
他说，世界是一团活火。
而所有翩跹的生命……都蚕食火焰而生。
“……为什么？”梅塔特隆心中剧颤：“为什么要消耗自己的生命来创造我们……这也是和撒旦的比试吗？”
“傻孩子，”米迦勒无奈，又有些感伤：“在你心里，我真的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梅塔特隆抿唇：“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真正的身份，在我成为天使后你又欺瞒了我七百年……我一直表现出你想让我成为的样子，谦逊、宽容、慷慨、正义……你知道我是软弱自私的人类，不可能像真正的天使一样让你满意。可是我甘愿伪装自己甚至说服自己这就是我，以为那样你就会愿意告诉我你就是在每一个黑夜引领我的人！”所有情绪都一齐爆发，梅塔特隆激动的大声吼道：“你让我觉得对你而言我是无关紧要的……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对不起，我确实一直没有你我真正的身份——虽然我们早已心知肚明，但我没有为自己辩解的理由。”青年模样的米迦勒与梅塔特隆身形相似，他伸手揉了揉梅塔特隆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大猫，梅塔特隆猛地颤抖，没有躲开：“但是，相信我，在天堂的几百年里，我并不是有意向你隐瞒自己的身份的。”
“生命的创造离不开灵，当他们死去后，灵便重新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曾经是一个生生不息的轮回。”米迦勒微微叹气，苦笑道：“可是一旦他们被撒旦玷污，就会消失在虚无中，再也不能回来了。光和热在虚无中支撑时间与空间，而支撑光和热的是火，如果圣灵消失，核心之火也会熄灭，这个世界也将被虚无吞噬。一万年前的堕星之战，撒旦夺去了三分之一的灵魂，趁我还没恢复，紧接着又诱惑了亚当和夏娃，我舍不得人类，于是又分出一部分的灵化作冥河，压制原罪。那之后，我已经虚弱的难以维持圣灵的权力地位甚至记忆，于是成为了单纯的米迦勒……你在年幼时见到的，是最后一次以圣灵身份降临的我。”
梅塔特隆震惊得无以复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心里极隐秘地方的一道锁却悄然打开了。
米迦勒也不说话，等他回过神来。
过了或许有半个小时，梅塔特隆才小声而干涩的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米迦勒认真的看着梅塔特隆，表情变得严肃：“因为你很重要。没错，不是你想的无关紧要，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干净的字音落在梅塔特隆耳朵里，像石子丢进了深潭中，涟漪层层叠叠，在岸边掀起滔天巨浪。
“我的孩子，梅塔特隆，以诺。”米迦勒道：“知道吗？你是唯一分辨出在神座上的我和耶和华的人。神借万物证明自己，而你——只有你，证明了我的存在。”
米迦勒是火焰，他眼中是纯粹的火焰，梅塔特隆望进他的眼眸深处，觉得灵魂在燃烧沸腾，他颤抖着握住米迦勒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么我还可以爱你吗？”
米迦勒道：“爱上神可是原罪。”
梅塔特隆郑重的单膝跪下：“我不是阿斯蒙蒂斯想要霸占你的爱，我不奢求你能爱我，只希望你能承认我的爱。”
梅塔特隆的心脏有力的跳动着，米迦勒感受着他的心跳，又渐渐与自己的契合。
多么神奇，神创造出了连神都无法预料的生命。
“我支撑不住了。”米迦勒突然道。
梅塔特隆一阵惊慌。
“放心，”米迦勒跪下，拥抱住梅塔特隆，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保证，这次我绝对不会忘记了。”
无数流光停滞，回溯至银河，留下漫天绚烂星轨。青年也随着散去的星光化作熟悉的少年模样，倒在梅塔特隆怀里。
他番红色的长发是燃烧的火焰，他睁开眼，含笑的金色眼眸中缀满星屑。
七重天与恒星天之上。水晶天。
这是宇宙运行的原动力所在，神在这里写就了宇宙间最隐秘而伟大的法则，世界树扎根于此，时间河流在此处停息。
三把水晶王座构成等边三角，是自有永有至高权力的象征。
耶和华在其中一把王座上闭目坐着，手指随意敲着扶手，另一把扶手上是一个与他相仿的模糊人影，神的三位中，只有圣灵不在属于他的王座上。
“你真的决定了吗？”圣子有些焦虑：“太冒险了。其实在亚当和夏娃受撒旦诱惑的时候，我们就不该由着他留下人类。”
“不是他，”耶和华道：“是我们。而且，愿赌服输，你知道他不会愿意放弃人类的。”
“是啊，”圣子无奈叹气：“他甚至为了人类将灵洒入河中，呵，用来洗涤人类的原罪。”
耶和华缓缓睁开眼睛，他的双眼已经赠予了贝利亚和艾泽瑞尔，眼眶中是一双白色眼眸，犹如盲瞳，却依旧有洞悉一切的神采：“相信他，他一直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好吧，好吧。”圣子向圣父妥协，圣父纵容圣灵，向来如此。
“那么加百列呢？”圣子道：“她本就是为了隐藏天使米迦勒的真实身份而诞生的，但现在火焰已经黯淡，也就不再需要加百列的存在了。”
“相信我，”耶和华轻笑：“要是加百列收到了伤害，他会不惜为此自残的。”
圣子愣了愣，不屑的轻哼：“伪装成天使太久，倒真的把自己当作天使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