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三 他以自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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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交流完各自了解的讯息，才知道形势已经严峻到了不可再放置忽视的地步。
梅塔特隆、该隐和沙利叶并排坐在一根倒下的横木上，都低头着头，怀着各自的心思各自沉默着。
该隐终于忍不住了，探头对梅塔特隆说道：“尊敬的梅塔特隆殿下，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刚刚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难道灵魂孤立了连感情也被孤立了？”
梅塔特隆扯了扯嘴角道：“我只是觉得利维坦说的有道理，既然是哭是笑改变不了任何事，那还不如笑，至少能气气那些想让你哭的人。”
“哈、哈、哈。”该隐干巴巴的笑了三声，讽刺道：“你笑得真好看啊，比哭还好看啊。”
梅塔特隆努力扯起的嘴角又耷拉了回去。
该隐道：“在人间一百年你真的忍住没去见玛士撒拉或诺亚？至少托梦告诉他们神要降下大洪水，让他们有个准备吧。”
沙利叶更直接的问道：“你想怎么做？”
梅塔特隆苦笑道：“我还能怎么做。它可是神，创造世界、创造我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
该隐翻了个白眼：“扭捏的样子真是跟塞特一模一样。如果什么都不打算做，你跟利维坦待在一起多好，又何必冒险来找沙利叶？”
沙利叶道：“如果你只是想知道现在人间的模样，我可以告诉你：很黑暗，已经无法救赎的黑暗。”
能言善辩的梅塔特隆现在手肘撑在膝盖上，捂着脸，一言不发。
该隐看他这副有话不说死憋着的样子几乎抓狂，咬牙切齿的扭头对沙利叶道：“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发怒杀死亚伯了吧。真是弟弟像哥哥，儿子像父亲！”……完全不把自己当作是亚伯和塞特的哥哥。
沙利叶要平静得多，站起来走到梅塔特隆身边，拍拍他的肩：“跟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该隐一把抓住沙利叶的手。
沙利叶回头看着他，温声道：“马上回来。”他顿了顿道：“我是和你一边的。”
该隐拧着眉头，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闷闷的嗯了声，慢慢松开了手。
沙利叶带梅塔特隆到一块空旷的平地，解下绸带：“既然你的灵魂已经孤立，也就不会受我眼睛影响了。”
梅塔特隆直视他灰色的眼睛，点点头。
沙利叶道：“你挖过自己的眼睛吗？”
梅塔特隆：“……什么？”
还没等梅塔特隆反应过来，沙利叶已经面色不改的伸手，果断的挖出了自己的左眼珠，右手拿着自己鲜血淋漓的眼珠，闭着一只眼，淡定的对目瞪口呆的梅塔特隆道：“需要我帮你吗？”
梅塔特隆看着沙利叶掌中的眼珠，缓缓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盯着脚边的野花，伸出右手，迅速的挖出了自己的左眼珠。
一阵钝痛袭来，梅塔特隆还没来得及闷哼，眼眶里已经塞进了另一只陌生的眼珠，沙利叶在一旁道：“遮住自己的眼睛，再慢慢睁开我的眼睛。”
梅塔特隆依言，遮住右眼，等疼痛缓解，缓缓睁开陌生的左眼。
神的左眼。
看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充斥着绝望的世界。
梅塔特隆睁大眼睛踉跄的转了一圈，对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无所适从。
“看到他们了吗？”沙利叶道，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一样的世界。
梅塔特隆点头。
在他们周围飘荡着许多半透明的黑色影子，隐约能看出属于人类的面容，眼眶深陷，眼睛是麻木寂寥的空洞，像被灯火吸引的飞蛾，被噬光的本能控制，失去神志的向他们接近，又因灼热的温度退缩。
梅塔特隆向靠近自己的影子接近，那个影子来不及退缩，在梅塔特隆的手触碰到他的瞬间化作一缕灰烟消散了，连丝毫声响都没能发出。
梅塔特隆放下手：“他们是……什么？”
“死去的人类的灵魂。”沙利叶道：“我称他们为，亡灵。”
梅塔特隆猛地转头，惊道：“怎么可能？！人类死后，灵魂不是都会归于冥府吗？！”
沙利叶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知道父神为什么要设立冥府，又为什么只有人类的灵魂要去往冥府再经历轮回吗？”
“……因为人类传承自亚当夏娃的血脉中怀有与生俱来的原罪，而怀有原罪的灵魂只有在冥河中才能洗去尘埃与罪孽，重归纯净。”
沙利叶点点头，轻声道：“然而，冥河已经无力再承载他们的罪孽了。”
梅塔特隆愣愣的看着在面前游荡的无所凭依的亡灵们，属于沙利叶的眼睛清晰的将他们的绝望和悲哀传达到梅塔特隆脑中，像落入深渊中，冰冷的黑暗慢慢淹没灵魂直至窒息。梅塔特隆深吸几口气，撇过头，不愿再看他们，声音沙哑：“这是神的决定……还是冥河的选择？”
“又或者是拉斐尔。”沙利叶道：“如果这些亡灵归于冥府，他们的罪孽会污浊冥河以及在冥河中的其他灵魂。拉斐尔确实很聪明，也很天真，想用这种极端的办法保护尚还纯净的灵魂。”
“这就是世界的规则。有人被救赎，就注定有人被牺牲。你说得对，他是创造世界的神，但是，梅塔特隆，我们不是掌控规律的神，拯救不了所有人。”
梅塔特隆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梅塔特隆深呼出一口气，挖出沙利叶的眼睛还给沙利叶，强作微笑道：“谢谢……”
沙利叶摇摇头，把眼睛安回自己的眼眶，又帮梅塔特隆把他自己的眼睛放回去。所有的亡灵和深入骨髓的绝望都在取下眼睛的一瞬消失了，但他们的阴影却永远也无法再消失。
梅塔特隆心中一片冰冷，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丝：“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臣服于神谕，不甘心就这样无能为力的妥协“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目睹我的父母和妻子去世，玛士撒拉也差点死于一次高烧，我发现人类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在这浩大的世界随波逐流，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沙利叶问道：“即使在成为天使之王，目睹世界运行的法则，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改变自己或他人的命运后，也依旧不甘心吗？”
梅塔特隆自嘲的笑了笑，摇摇头道：“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连冥河也放弃了我们，我是否甘心还重要吗？”
“重要。我知道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是想让我帮你找一样东西，巧合的是，我在一百年前找到了它。”沙利叶道，凭空拿出一卷羊皮卷：“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甘心的。我所认识的人类就是这样，固执己见，不知进退。”
梅塔特隆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沙利叶手中的羊皮卷：“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的学生告诉我，他们意外在一个潮汐退去的溶洞中找到这卷羊皮卷时，我也很惊讶，几乎在一瞬间改变了对你的认知。”沙利叶把羊皮卷递给梅塔特隆：“我一直以为你就像拉斐尔一样虔诚，而且……逆来顺受，原来你只是把自己隐藏得太好了——你居然敢抄录《拉结尔之书》，而且把它藏在了人间。”
梅塔特隆双手颤抖的接过羊皮卷。
这是他身为以诺时冒的最大的一个险。
《拉结尔之书》，记载着神的智慧的书。拉结尔在成书之时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选择了自陨。而这本书辗转流落到亚当、以诺手中，直到以诺死后升为天使，《拉结尔之书》也回归天堂，并被神销毁。
神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也只能是神，窥视神的智慧，注定引来神怒。
即使在御前天使中，拉结尔和《拉结尔之书》也是不能提及的禁忌，随着拉结尔的死亡和《拉结尔之书》的摧毁，所有人心照不宣，不再提及这本本就不该诞生的书。
也没有人想到，《拉结尔之书》被销毁了，却有一个人类抄录了一部分的《拉结尔之书》，悄悄藏起了神的智慧。
“或许父神就是在等你展开这卷羊皮卷，以这为借口让你灰飞烟灭。”沙利叶看着梅塔特隆小心翼翼的展开羊皮卷，道。
梅塔特隆笑了笑：“神让我灰飞烟灭不需要什么借口，他就是规律和法则本身。”
沙利叶有些发愣，想了想，没有反驳。
梅塔特隆拿到抄录书，心情放松了些，一边快速搜索书中的内容，一边道：“你知道这本书不该出世，又为什么要冒险拿给我？”
“因为，我也需要这本书。”沙利叶答道，没有再深入解释。
梅塔特隆抬头看他。
沙利叶与他对视片刻道：“你要救你的亲人，我要救我的学生。”
太合理的理由，梅塔特隆点点头，继续专注于书中零碎的内容：“成为天使后我在人类时的记忆损失了不少，我只有隐约记得有一章记载了一间抵御神罚的房子的造法，而且我不确定有没有把它抄录下来。”
沙利叶道：“神要降下毁灭一切的大洪水，你或许该找找造船的办法。”
“啊！”梅塔特隆突然一声低呼。
“找到了？”沙利叶有些犹豫，还是凑上去看。
两人看着书中记载的图纸沉默了。
沙利叶怀疑道：“你确定你没有画错或写错？”
梅塔特隆也不能肯定，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看到过这张图纸。
沙利叶摇头道：“这些木板不可能只靠本身的摩擦联结在一起。”
“不，我们不需要联结木板。”梅塔特隆眼睛发光：“贝希摩斯给了我他的尾巴，那是世界上最坚韧的材料，我们可以用他的尾巴来造这艘船。”
沙利叶晃了晃脑袋，用贝希摩斯的尾巴造一艘帮助人类抵御神罚的船？如果不是抄录版的《拉结尔之书》就在眼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所以，你要怎么告诉人类神要降下神罚，让他们用贝希摩斯的尾巴造一艘船？以你以诺的身份还是梅塔特隆的身份？”看惯了绝望，沙利叶不自觉的朝着悲观的方向思考：“造这艘船不是一个小工程，你又怎么确定父神不会在船造完前就降下神罚？”
梅塔特隆愣住，脸上的神采瞬间退却了，沮丧且抱怨的瞪了眼沙利叶，还没有开口，沙利叶已经点点头，自己解答道：“我明白了，你不会考虑这些事，因为从你拿到这本书时，已经是孤注一掷，没有退路了。”
梅塔特隆：“……谢谢提醒，我开始考虑了。”
梅塔特隆和沙利叶各自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横木处。太阳已然偏西，向地平线滑去，该隐正坐在横木上，单手托着下巴，眼巴巴的看着黄昏时刻的天空，看到沙利叶回来，立马扑了上去：“你说马上回来的！”
沙利叶道：“天使和人类的时间观念不一样。”
该隐恶狠狠的瞪着梅塔特隆：“你说过跟我是一边的！”
沙利叶点头：“但是我有两只脚。”
该隐：“……”
该隐盯着两人，决定无视梅塔特隆，继续问沙利叶：“你心情很好吗？！”
沙利叶想了想：“嗯，不坏。”
该隐对梅塔特隆的怒意瞬间涨了一个等级。
觉得自己相当无辜的梅塔特隆：“……”
沙利叶没有告诉该隐有关《拉结尔之书》的事，沙利叶还是天使，只是暂时为撒旦工作，而该隐却是将灵魂也出卖给了撒旦，无论怎么想，也不能让他看到这本记载着神的智慧的《拉结尔之书》。
沙利叶去捉了三只兔子来烤给该隐，该隐总算开心了些，但在他吃烤兔子的时候，沙利叶又和梅塔特隆凑在了一起，问梅塔特隆天堂的近况，这让他从不开心变成了非常不开心。
梅塔特隆是个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天使，被该隐盯得脊骨发凉，终于干笑着随便找了个理由独自走开了。沙利叶还想跟着他继续讨论船的事，被梅塔特隆用眼神按了回去。
最莫名其妙的沙利叶：“……？”
梅塔特隆独自走在荒野上，想到该隐和沙利叶，轻笑着摇了摇头，又想到悬在头顶的神罚，重重叹了口气。沙利叶说得没错，找到抵御神罚的方法不代表就能抵御神罚。
梅塔特隆突然觉得可笑，是神创造了生灵，却有生灵用神赐予的智慧思考如何反抗神。
他在一棵树下坐下。
树枝有些稀疏，树叶窄窄的，挡不住头顶的天空。太阳已经落下了一半，在白天被灼烈的阳光遮掩的点点星光浮现在了玫红与浅紫交叠的天空上。
梅塔特隆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干脆躺下，透过树枝与树叶的缝隙静静看着天空由红变蓝变黑，而在黑暗中，群星的光芒更加璀璨。原本沉寂的有纤弱的蜉蝣从草地和灌木中钻出，迎着星光而上，这是它们短暂的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晚。
在这一百年里，每当夜晚降临，利维坦就指着群星教他辨别每个天使，有时候是在涨潮的海滩上，有时候干脆驮着梅塔特隆漂浮在海中央，群星倒映在无风无浪的海中，海中发光的水母和小鱼像回应星光的召唤浮上海面，恍惚间就像在一片光海里。
梅塔特隆的思绪随着身旁的蜉蝣盘旋上升。
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很害怕黑夜，因为黑暗会遮蔽一切，让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一切熟悉的也变得不再熟悉，像把他独自丢进了一个陌生黑暗的洞穴里，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直到某一天晚上，他才发现，原来即使在黑夜里，光也不曾彻底抛弃他而去……
那原本是他所能记起的回忆里最美好的一天，现在想来却觉得有些讽刺。
梅塔特隆摇了摇头，轻轻阖上眼睛。
他捂着脸，突然莫名的想哭，利维坦说的哭笑理论根本什么用都没有。可惜他不知道怎么用天使的身体哭泣。
“你哭了。”黑暗中，一个温柔且温暖的声音，突然在面前响起。
梅塔特隆愣住，心脏毫无预兆的开始狂跳，连带着每一根血脉，每一块骨骼，连灵魂也随之震颤，他慢慢坐起来，终究没有睁开眼睛，嘴唇颤抖的回道：“你是谁？你也迷路了吗？……对不起……我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到东西。”
那声音回道：“或许是因为你属于光明。”
梅塔特隆道：“可是连我的父母都说，这是神的诅咒。”
“神？”那声音沉默了三秒道：“你相信神吗？”
梅塔特隆的内心此刻却又彻底的平静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穿着白色长袍的青年逆着星光站在他面前，蜉蝣在他周围聚集，连高贵的星光也屈身落在他身上，在夜里明亮得连躯壳边缘都变得模糊，像随时就要融化在汇聚流淌的光中。但他就是光本身，是曙光，是火焰，是永恒不灭，充盈世界的灵。
他以自己之名为自己加冕，群星在他王冠之上闪耀。
他缀着星屑的金色眼眸看着梅塔特隆，梅塔特隆看着他微笑：“我相信。”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