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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莫要辜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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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入了七月城东便起了动静儿,熹微从阿玛口中得知是当朝圣上十九子嘉贝勒已至加冠,城东的宅院便是予他做了府邸。
熹微少有往城东去的时候,不过一日随呈明去瞧了个热闹,呈明倒不像是不知道那宅子用效的模样儿,可熹微不管,从阿玛那儿听过了后便琢磨着何时去同呈明说。
倒未等她往索额图府上去,那边便是来了传话儿的下人说是呈明少爷邀熹微往醉八仙一聚。往时呈明若是有打算,都是该亲自过来寻熹微再一道而行,这一日稀奇,熹微倒也不多问,带上兰君随行而去。
熹微到醉八仙正是晌午的功夫儿,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可呈明也不曾在往时常坐的位置,去问过侍奉的小厮才知道呈明请了人在楼上雅间儿。这会子熹微更是奇怪,提裙绕上了二楼,由小厮领着往雅间儿去。
呈明瞧见熹微,起身招呼她过来坐下,熹微这才打量坐在呈明身边的那人,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气,与她过去瞧见过的男子都不一样儿。
熹微没有贸然开口,呈明便是笑道:“十九哥,这是熹微,佟佳府上的小九儿。”又看向熹微道:“这是十九哥,你过去不是问我那宅子修来做甚,便是十九哥出宫后御赐的府邸。”
听到御赐的府邸,熹微想起阿玛的话,还未经思考就是惊呼一声:“嘉贝勒!”熹微的动静儿明显要比平时高上许多,对上眼前那人的笑眸才意识自个儿失礼了,便是起身离座,行上一礼:“民女给嘉贝勒请安,方才多有造次。”一番言词过后,又挑眉瞪了呈明一眼。
玄修被呈明挑明了身份,仍是温润淡然的模样儿,方才熹微不在时呈明便说熹微是个不同于别人的姑娘,那一声惊呼也叫他清楚了几分。瞧着正欠身行礼的熹微勾起笑意,道:“熹微姑娘不必多礼,听呈明讲姑娘与他是自幼的玩伴,便跟着他一并喊我十九哥就好。”
“从未见你如此懂事。”呈明抬手拉她站直,又示意她回去坐好,这才复开口道:“十九哥才出宫不久,今儿得了空我便邀他一叙,想你是个能言善辩风趣的主儿,就叫人去请你过来。你不必拘谨着,如往时一般。”
“要说逗趣的话儿,你呈明不比我说得更多?”得了贝勒爷的吩咐熹微也不再悬着一颗心,大着胆子谈笑起来:“贝勒爷这般尊贵的人,竟也有呈明这样儿不正经的至交,我今日可算是长了见识。”
呈明方才还是眉眼含笑忍俊不禁,这会儿便瞪圆了眼睛瞧过去,如他往时一般定要同熹微争个高低:“我怎样不正经?我与十九哥可不只是至交。”
熹微本就奇怪呈明怎能与贝勒爷相识,听了他这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方才来不及问的事儿趁着这下子也就都问出来:“方才我就觉着奇怪,难不成这又是什么你用来唬我的招数?”
呈明与熹微在一处时总会略显孩子气,但应有的规矩他清楚得很,自个儿同玄修之间的这些个关系倒是不该脱口而出,不急不缓地转向玄修,眼神询问。
玄修打从呈明口中听说过熹微的故事,本就有的那些好感又因她的干净纯粹增上两分,知晓呈明的意思,他却也不避讳,道:“呈明不曾晃点姑娘。我的母妃便是索额图家所出,呈明是母妃嫡系兄长的儿子,与我也就亲近些。”
熹微过去是知道呈明的姑母在宫里边儿,但也只知道这些罢了,今日玄修一番话才叫她明白,感叹道:“呈明过去不曾同我说过这些,十九哥见笑了。”
呈明第一回瞧见熹微这般知礼数是许多年前,额娘请熹微到府上做客时,第二回便是今日。他倒不曾想过平日里没规矩的熹微,也能收敛了言行,不免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至于玄修,相较于呈明的性子要再沉稳上许多,打小儿便是宫里边养出来的阿哥,封了贝勒爷后更是注意言行,心里头对熹微的赞许只化作眼底的笑意:“何有见笑之谈?熹微姑娘这般客套可还是当玄修作生人?”
熹微打小儿便是个不受拘束的姑娘,阿玛额娘对她的管束的确是松过他人,但该有的规矩她可是一点儿不差,同在一张桌儿上头,她待玄修到底还是谦卑上许多:“十九哥多心,我不将十九哥当作生人,可十九哥毕竟是贝勒爷,我若是失了规矩叫别人说出去,可不是成了一辈子的笑柄?”
这话明里暗里便是指呈明,呈明也听了个一清二楚,沉默许久的他又看了熹微一眼,不知今日这姑娘怎就话中有话:“瞧着倒是愈发有了规矩,可这话倒是越来不着边际,方才说的可不是提防着我?莫不是今日你瞧见十九哥在此,就要说尽了我的不好?”
熹微笑意渐深,倒也不是故意叫呈明丢丑,不过是调侃呈明以逗玄修一笑,毕竟她觉着自个儿跟这儿的用处就是逗乐。不反驳呈明的话,反而顺着说下去:“可不是,想你在十九哥面前定然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儿,我倒是要给十九哥瞧上一瞧,咱们索额图少爷骨子里那些个劣根。”
玄修更多时候都是静默地瞧着他二人,虽说今日这名义上是给自个儿庆贺建府之喜,可他心里头明白,呈明还有些个没说出口的话,毕竟若真是为了他二人的兄弟情谊,大可不必唤熹微一同而来。既然呈明有心做事,他便给足了面子,瞧瞧这丫头到底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瞧玄修也未有开口的意思,呈明便继续与熹微斗嘴:“我何时有了劣根?你不过仗着是个女子我不愿与你一般见识,就说些个没来由的话,叫十九哥听了去,倒不知是笑你还是笑我咯。”
“笑我便笑我。”熹微也不曾为他这一句话就灭了气焰,与玄修说话时候那些收敛又怎会用到呈明身上。她向来更多的都是些男子心里边儿有的壮志:“大丈夫能屈能伸,谁会怕被人笑啊!”
听到这儿,玄修来了兴趣。宫中姊妹性格爽朗者不乏,可女子称大丈夫者,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未等呈明开口,他便问道:“熹微姑娘怎自称大丈夫?”
熹微听到玄修这样一句话,虽说知道自个儿略失礼数,但仍是依着想法解释:“女子怎不能称大丈夫?古有木兰从军桂英挂帅,甭管那说书人添了多少假话儿,也都不曾掩盖了女儿家巾帼不让须眉之势。”
呈明知道十九哥不介意这些个事,却还是帮着圆话道:“十九哥不知,熹微她从来就是这样的性子,打小儿过来,只差上一副男儿的身子骨,不然她那抱负还真是要比许多男子还要远。”
呈明显然多虑,玄修对熹微的一番言辞更多的是赞许,说不出原因,大抵就是如熹微一般的人少之又少,才觉着珍贵。忆起方才呈明说到熹微排行九,开口打趣:“熹微姑娘在家中排行小九,又有这样的见识,那以后我便称姑娘作小九哥儿,可不是少了辈分,只是敬佩姑娘的气概。”
熹微听到玄修未曾怪罪自己又是用了敬佩二字儿,心里舒坦许多,小九哥儿这名字她也乐得接受:“十九哥与小九哥儿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能与十九哥有这般缘分,三生有幸。”
玄修听了这话笑起来,三人间的气氛轻松更甚,店家早已将酒菜上齐,便是先结了话头。
醉八仙是京城里头有名的酒楼,过去熹微就常常来这儿吃点心,今日是宴请玄修,呈明更是花了心思,摆着的都是些特色小吃。不过因为有玄修的缘故,熹微倒也不敢放肆,一柱香的功夫,多少是填饱了肚子。
熹微才搁下了筷子,却瞧见呈明举杯相邀,她这边仍是不知其意时,呈明早已开口:“今日宴请十九哥,除庆贺十九哥加冠外,还有一事相求。”
玄修应声也举起酒盅,呈明这般是他早料到的事情,一顿饭的功夫叫他对呈明所求之事更有了好奇,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今日我邀熹微一同与十九哥吃酒,除想着给十九哥乐呵一番,还有私心。”呈明沉吟片刻,又看熹微一会儿,才说道:“我与熹微交情十余年,早已将她视作家中小妹,而熹微性子刚烈,日后定难免祸端。还望十九哥留心着些,熹微心善,十九哥若应允,我二人感激不尽。”
呈明这一番话将熹微说得目瞪口呆,好在玄修倒不觉着稀奇。他打量熹微便知道先前二人未曾通风,呈明这好意也算是自作主张,然而于情于心他也都是乐意应允下来:“呈明怎也这样客气?今日与小九哥儿一遇,便知道她是个有灵气的女子,我二人这九与十九的行序也是缘分,放心,你所托之事,我定记在心上。”
熹微虽然诧异,仍下意识道了声谢。然而呈明这一番话着实将她心意扰乱,直到玄修回府后二人一并向城南走,她才问出声来:“你今日与十九哥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呈明听她这样问,没有思索其他,顺着字面儿的意思答道:“你这脾气秉性若是不改改,往后可不是要惹下祸端,我与十九哥交代一番,日后也算有个照应。”
熹微虽不是个细致的姑娘,可她也感觉到奇怪,继续问道:“还是不对,我总觉着你那话的意思好似要将我托付出去一般,或者说,像是日后我们再也不见。”
在呈明过去的印象中,熹微该是欣喜地接受这一切,而不是像如今这样问好些个问题,但熹微猜的没错,他的确有自己的打算,只是现在事情未成他也不能说与熹微,只是含糊其辞:“何来托付之意?只是刚好有今日这样的契机,况且终有一日你嫁我娶,早些给你寻了依仗可不好么?”
熹微向来是不喜欢听到呈明说这样的话,今日又不同过去的玩笑,她觉着今日呈明的话是认真的,便也不似往日那般急于否认:“那今日十九哥答应了你的请求,是不是往后我受了欺负闯了祸,只有十九哥理我,你都要躲得远远的?”
呈明的确未有这样的想法,听熹微说起来,自然是不带一点儿虚假地摇头道:“当然不是,若是有人欺负了你,我必定去替你讨个说法,若是你闯了祸,我便去替你解决。只是你也清楚,十九哥他毕竟是贝勒,有他这样一层,不是更能护你周全?”
熹微今日没有沾酒,可是却好像意识模糊似的,呈明前头说的那些话她都听不清楚,只是最后那护你周全一句反复回响。她没有回应,扬起头看了呈明许久,直到日光刺痛了双眸开始发酸,才重新垂下脑袋。
这世上只有呈明一人,能让她只为只言片语,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