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压枝》君子怀信

3、第三章 莫要辜负好

　　京城的乞巧节总是更热闹些，头里熹微便准备了各式样儿的荷包帕子，倒也不是为了争得头彩，不过是早先听额娘说那天上的神仙都眷顾心明眼亮手艺巧的闺女儿，她素来不信那些个鬼神，对姻缘之事却深信不疑，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了那呆瓜。

　　而呈明自然与她不同，乞巧节这日子如往时无异，熹微不来寻他，他便自个儿在府中温书歇着。偏偏这日不知是中了哪门子的邪气儿，架子上头的书尽瞧不进去，用过晚膳后应着月色出门去。

　　熹微不知呈明与她一样出来寻热闹，虽说自个儿有些孤单，但心中带着祈愿也就不觉如何。她不去与那些个争艳的姑娘凑一处，而是兀自去到那月老庙中，偏偏就是这一时的冷清，叫她得了个终生的结。

　　呈明本不是个喜欢亲近姑娘家的风流客，吸引他的便是那些个绘着花样儿的灯笼摆件儿，偶尔到了人多处便探头瞅上一眼，那些个拼凑的木桌儿上搁着姑娘家的绣活儿，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为的不过是一争高低。他便是想起了熹微，可这一路上也不曾瞧见她，心下疑惑却也庆幸耳根子落了个清静。

　　身边儿未有熹微吵闹这长街一柱香的功夫便看完，转身欲离却瞧见地上落了个荷包，俯身拾起，上头绣着翠竹的图样儿。四遭看过去，只有那卖点心的摊子前还有位姑娘站着，呈明上前几步，试探着问道：“冒昧打扰，这可是姑娘的荷包？”

　　女子闻声回眸，昏黄灯火映衬着那脸庞更显清秀，听到这样突兀一句话着实错愕，又垂首打量呈明手中的荷包，复抬头回道：“正是。”

　　呈明仔细看过的姑娘，除去家中人，眼前的女子是第二个。心头有浅浅惊艳，却仍是保持风度将手上的荷包递回，好心叮嘱：“姑娘只身在外倒是要好生看管着贴身的物件儿，免得叫那些个游手好闲的人尝了甜头儿。”

　　“多谢公子好意。”女子看上去是个知礼数的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儿，估摸着也是怕坏了礼教，可到底还是没有压住性子，怯怯地问了一句：“敢问公子，怎知这就是小女子的荷包？”

　　呈明勾了个笑弧儿，侧目环视那些个聚成群的姑娘家，又收回目光道：“在下拾得姑娘的荷包便知是女子之物，再瞧这街上只有姑娘一人不与众争艳，便私心猜度一番。”

　　女子听到这话跟着会心一笑，也不急着去挑那冒着香气的点心，颔首道：“公子好眼力，小女子佩服得很。”

　　女子知礼懂事却又不呆板无趣，那荷包上与别人不同未有花鸟，而是绣着一排翠竹，呈明便是来了好奇的劲头，问道：“在下又是冒昧，不知姑娘为何不同别人一并去比上一比，在下不懂绣工之事，只是觉得姑娘的绣活儿也不在旁人之下。”

　　“不过是天性使然。”女子垂眸浅笑，也不敷衍呈明的赞许，又添上一句：“这世上便是有如小女子这样厌倦了纷扰的人，无心争，自然也就不会争。”

　　呈明自幼在索额图府长大，妯娌姊妹间明争暗斗使手段皆是司空见惯，而今遇上这样不争的女子，难免添了好感：“姑娘有此胸怀，在下也是佩服至极，若不是天色已晚，定是要与姑娘切磋一二。不知姑娘能否留下芳名，待得改日空闲，与在下一叙。”

　　这请求似是冒昧，可呈明也不是一副凶恶相儿，女子沉吟片刻道：“城南沈氏，闺名唯瑶，院落偏远，公子若是不嫌弃去府上作客，定然不胜荣幸。”

　　呈明记下，知素昧平生多说便是失礼也就不再拖沓，抱拳一礼：“在下先行告辞，姑娘日后若是有事，道索额图府上寻呈明便是。”

　　那女子不曾多言，二人相视一笑便别过。呈明头一回觉着心里边儿有这样的快活，与听熹微说那些个笑话儿都不同，好似是比表象更深刻些。又是奇怪，不知为何总是能将身边儿的人或物联想到熹微，大抵是因为在一处的时候久了，呈明这样解释。

　　熹微将早先系在腰间的那一条缎子解下撒在地上，又把那些小物件儿摆了一地，这才跪在月老庙前双手合十祈祷：“月下老人，观音娘娘，天上的各位神仙，小女佟佳氏今日冒昧叨扰，只求天赐福祉，一生伴良人左右。”

　　说完了这些熹微才起身，庙中的桂树上系满了红丝带，而晚风拂过所起不仅仅是那千丝万缕的情缘，带着的还有开得正盛的桂花。许是风急了，落得一地桂花。她抖了抖缎子，将落下的花瓣收好，不学先时的姑娘葬花，只不过为呈明最喜欢的那桂花糕。

　　而这会子呈明也走到月老庙前，不经意的回眸，便瞧见了从庙中出来的身影，驻足道：“熹微？你不在街上瞧热闹，往这里来做什么？”也不曾有过认错的担忧，毕竟那身影瞧了有十余年，早已稔熟。

　　熹微抱着那一包桂花，低着头匆匆而行，却听到呈明的动静儿，抬眸快走了几步，到他跟前儿停步：“呈明！你怎么在这儿？过去乞巧节你不是都在府上的么？今日怎么出来？”

　　“书读得多了，也要歇着啊。”呈明先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心中疑惑还未解，这丫头先前还因为自个儿的打趣而生气，这会子自个儿却到了这月老庙来，莫不是口不对心的羞怯：“你还没说，往这里来做什么？求姻缘？”

　　熹微确实不曾想过会在这儿遇到呈明，总有些心思被人发现的惶恐，但又不想承认，便虎着脸比划着：“你再胡说，求什么姻缘，你不知道月老树上的桂花儿最好吗？我要，我要拾了回家去染衣裳！”她倒也不为扯谎儿脸红，仍是不可置否地盯着呈明。

　　呈明倒是信了这蹩脚的理由，毕竟他的印象里熹微就是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姑娘，方才与唯瑶姑娘的相遇叫他开心，便是对熹微也有了更多耐心：“不是求姻缘就不是，你何苦又与我闹气儿？好了好了，算我失礼说错了话，去街口，我请你吃烧饼。”

　　熹微本也是因为害羞才佯装生气，也就没再说话，点点头后跟在呈明后头到了街口的包子铺。还未等呈明开口，她便招呼道：“两份烧饼，一壶果子酒。呈明，今儿就让我尝尝果子酒好不好，兰君说过果子酒不醉人的。”

　　呈明也见不得熹微央求自个儿时候的模样，便是默许，待酒上了桌才低声道：“你不许多饮，女儿家喝多了酒到底是不好的。”

　　得到应允的熹微高兴得不得了，给自个儿斟上满满一杯果子酒，又一下子灌进去一大半，长叹一口气道：“哎！难怪有人嗜酒，这果子酒的滋味儿可比茶汤好多了！甜甜的，欸，呈明你也喝啊。”

　　呈明听了她这样一声感叹忍俊不禁，只抿了一小口后抬眼看她，这丫头才不过一杯酒下肚儿，就红了脸颊。他语调轻，动静儿也柔了许多：“若是你今时醉酒，明儿醒来时头疼了，可不要来寻我吵闹。”

　　熹微过去不曾饮酒，这样一杯也足够叫她眼神迷离，落入眼眶子里边儿的呈明愈发俊秀，想伸出手去捏一捏，可到底也是忍住，只是反驳道：“怎么？呈明是嫌我吵闹？还是有了心上人，要将我推到一边去了？”

　　呈明与熹微过去说过许多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总是说要她许个好人家嫁过去，可是熹微这样的问话还是头一次，呈明虽诧异但也还是诚实地晃了晃脑袋：“你这小脑袋瓜儿里边儿都装些什么劳什子的东西？我何时有了心上人，可不都是你自个儿胡说的。”

　　“咯咯咯咯……”呈明的否认引来熹微一阵子银铃儿般的笑声，知道呈明现在心里边儿不曾有别人她便开心，至于自个儿什么时候能变作那个人，来日方长。不再说这个，熹微又换了新的话儿：“呈明，我俩一起玩儿了这么多年，你都不曾对我说，往后的打算。你也要同和庆伯伯一样做官儿么？”

　　呈明又是一愣，不曾想熹微两杯酒过后竟说了这么多往日不曾说过的话，这些可要比她那奇怪的笑话好得多，不过自个儿要做什么，呈明还真不知道：“不曾打算，阿玛说男儿志在保家卫国，也许做官儿也许行商，这些都要待阿玛额娘做主。”

　　熹微仍是一副笑模样儿，呈明那话她倒也不算听进去，风马牛不相及说起了自个儿的事情：“我呀，就想着往后要游遍这山河的每一处，游遍四海。就像书里说的那样儿，同自个儿喜欢的人，做一对天涯侠客。”

　　“你口口声声说自个儿不求姻缘未有心上人，怎么还天涯侠客？”呈明又觉好笑，这丫头微醺之时脑瓜儿里的想法更是古怪：“难不成你与我说的，尽是心口不一的？”

　　熹微常常在心里埋怨这个呆瓜不懂自个儿的心思，却又为这些未曾道明的感情有一丝窃喜，如今听呈明这样问，她嘴角的笑容愈发神秘：“呈明只懂得书中的道理，哪儿懂得男女之情，我才不同你解释呢！”

　　呈明没有回话，熹微便又开口问道：“呈明喜欢怎样的姑娘？”

　　许是二人打小儿一同玩，呈明早已不怎么在意自个儿和熹微还有没有不能说的话。听到这问题不觉得奇怪，仔细思索了一下，脑海里却映出了今日遇上的唯瑶姑娘的影儿，脱口而出：“知书达理温婉的姑娘。”

　　熹微听了这话心里不大舒坦，因为自个儿与这样的姑娘，差了许多，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好继续挂着笑弧儿问：“为什么啊？”

　　呈明自个儿怕是也不知道是为何，可熹微问了，他便又打趣：“许是因为我同你这样儿活泼的姑娘一并玩了这么多年，便是更想知道知礼的姑娘是怎样。”

　　熹微应了一声‘哦’，不再说话，呈明便当她是倦了。灯火愈发亮，那些姑娘家也都收了玩意儿准备回家去，熹微仍是迷迷糊糊，呈明只好架着她回到佟佳府。

　　回去的路上，熹微蚊子似的声儿道：“性子改不掉，可呈明喜欢，我就去做。”

　　似梦似醒，可呈明却不曾听到，又或许是熹微存了心将这些心思都故意说得轻一些，叫他不要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