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压枝》君子怀信

2、第二章 莫要辜负好

　　“嘿！”清晨的宁静被熹微一声大叫打破，窗棂下坐着温书的呈明习惯了这般场景，并没有理会。然而熹微却因为他的漠视不开心，快走了两步，伸出手遮住他手中的书，嘟起嘴道：“你怎么不理我？”

　　呈明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一起进到屋子里面，木格中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甚至连屋中都弥漫着书卷的气味。伸出手抚平熹微蹙起的眉头，将书放到案桌上，他无奈道：“因为在温书啊，你呀，片刻也安静不得。”

　　熹微被呈明的动作逗笑，伸手抄起案桌上摆着的一张宣纸，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甩一甩听一听，也没懂其中含义，于是偏过头问呈明：“呈明，这上面写了什么？”

　　呈明接过来看了一眼，逐字逐句念给她听：“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复又解释道：“这是李白一首诗中的句子。”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我记得了！”熹微素来对诗书并无兴趣，可今日不同，跟着念了一遍以后偏偏又要呈明给解释这两句诗的意思。

　　难得熹微乐意，呈明也就认真地给她解释，过后，又添上一句：“就比如你我，都在京城里头住着，我们打小在一处玩，至今十年有余，待彼此尽是真心，掺不得丝毫虚假。”

　　本还认真听着呈明说话的熹微忽然红了脸，伸手遮住了眼睛嗔道：“呈明你不知羞，又说些怪话来糊我。”

　　呈明不大清楚自个儿说错了什么，神色中尽是不解，疑惑道：“我说的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倒是你这话说得奇怪，我怎么不知羞了？”

　　熹微忽然放下手来，小脸憋得更红了，嘴里念念叨叨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反正你说的话就是不知羞，可我偏偏喜欢听这些个没边儿的话，唉，算了算了，你可用过早膳了？”

　　对上熹微写满了渴望的眸子，不用她说呈明也明白是她这会肚子饿，叫来玉嬷嬷又给上了点心，同她一块儿出门往院子里头去。小石桌上大大小小摆了有好几碟子点心，呈明指了指：“都是你喜欢的，吃吧。”

　　自个儿的小心思被看穿，熹微没有羞怯，反倒是觉着呈明了解自己因而欢喜。跑到石桌旁捻起一块绿豆糕咬去一半，未曾嚼过几次就吞下去，她的脸上也由笑转为一种十分纠结的表情，断断续续模糊不清道：“我，咳咳，咳咳……”

　　呈明看着熹微这副模样一句慢着点还没说出口，就先递上一杯茶，另一只手帮她拍着背，口中说的埋怨也充满怜惜的意味：“你呀，都这么大了，做事还总是着急，快喝茶。”

　　借着一口茶，卡在嗓子里的绿豆糕顺了下去，有惊无险地感叹过后，熹微依旧不在乎地吃着点心，不过这回好算是慢了下来。一块绿豆糕吃完后，又笑道：“那有什么，你在我身前儿保护着，着急些也无妨。”

　　“你呀，快安心填填肚子，吃饱了我带你出去。”呈明好气好笑地回了这么一句，只期盼着他能安安稳稳吃完这些个点心。熹微经历了方才那么一番折腾，也算得了个教训，这会也能安安静静吃点心去了。

　　熹微在京城住了十来年，可那些个新奇劲儿却日益增长，许多瞧过的东西偏偏又觉着好，每每与呈明一道出来，便是这副模样儿。周而复始，呈明已然习惯。于熹微而言，入眼的平凡玩意儿，却也显得新奇不少。

　　呈明不管她，任由着她什么都要摸摸碰碰，只是一味向前走，这样持续了好一会，熹微才想起来问道：“呈明，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呈明回过头，勾起手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出来半晌才想起问我？罢了罢了，你只管顾着两边新奇的玩意儿，随我走就是了。”

　　听了这话，熹微便没有再问，约么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腿痛脚酸时，也就到了。入眼是一片荷花池，正值盛夏，池中水红茶白一片锦簇。熹微的一声惊叹未曾出声，就由呈明拉着顺石阶而下，坐在池边。

　　“看。”呈明弓着身子挑开一片荷叶，碧色水塘里头隐着条条锦鲤，一溜烟的工夫，没了踪影。

　　这会熹微才真的叫了一声，甚至没有空档说些个闲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来去自如的锦鲤，许久，才喃喃道：“我从前在索额图府上瞧见锦鲤时已经觉着不可思议，而今这边的更多更好看，你早些时候怎么不领着我过来这地方。”

　　听到这样一遭感叹，呈明的唇角更是上扬，神色中带有一丝温柔，应道：“你呀，而今就用你这一双眼睛去瞧，也不必说些个什么他话，你那些个欣喜我都清楚。”

　　这时候呈明的话熹微几乎是听不到心里头去，过了个新奇劲儿，才侧过身子同呈明说话：“若是能日日跟这儿瞧风景就好了。”

　　“那还不容易。”呈明打趣道：“你呀，就省下来那些个缠着我的功夫，多出来走走看看。”
　　听了这话熹微可是不依，低声埋怨：“喂！你是不是要用这种法子疏远我？我给你讲，门儿都没有，我可不是三岁小娃娃，随你唬我什么我都应。”

　　呈明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就惹得她不高兴，然而他却没有开口安慰的意思，更是变本加厉道：“门儿都没有？改日我去你府上同伯伯道几句小话，叫你阿玛额娘给你找个好人家许过去，恐是就出不来咯。”

　　听了这话以后，熹微急得眼眶红红，好像一会儿就有泪珠子落下来，伸出手一边拍呈明一边说道：“坏蛋坏蛋坏蛋！你整日里就知道欺负我，方才是谁说待我真心实意掺不得半点虚假？这会又急着我嫁人，哼！”

　　看见熹微这副模样，呈明才知道自个儿的玩笑说的没边，便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道：“我错了不成？方才是我瞧你着急的模样有趣，才说了两句浑话，你别气了。”

　　在熹微心里边儿，呈明若是说了什么嫌弃她的话，便是天大的事，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索性背过身子不理他。

　　然而呈明看着熹微这样，心里头也不是滋味，耐着性子道：“熹微姑娘心眼儿好，不跟小生一般见识可好？小生在这边给姑娘赔不是了。”

　　想呈明那模样也是有趣，熹微忍住没笑出声来，转身时仍旧绷着小脸道：“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唬我？除非……”

　　熹微故作迟疑地延长了除非二字，后文还未有着落，竟忽然阴了天。顾不上生气，紧绷的笑脸垮了下来，眉目间只剩下愁容：“怎么办，方才出门时还好好的，这么一会儿就换了样子。”

　　然而呈明这会却静下心来未曾有一丁点急迫，瞧着熹微不再是生气的模样，竟有心绪开玩笑：“这天色就如同我们熹微姑娘的脸色，一会儿一个样，方才晴得透亮，一会儿便是阴得叫人害怕，谁知道过会又是什么模样。”

　　熹微听懂了他这打趣的一句话，忍不住笑出声，又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什么模样？就算过会飘下来刀子我也不怕！倒是你，且不用瞧天色，只看看我，你觉着我过会是个什么模样？”

　　呈明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凑近了许多仔细端详过后，答道：“我觉着啊，这张脸过会儿是要笑成一朵花了。”

　　因为两人靠得近，呈明的鼻息重重落在熹微脸颊，熹微的脸染上红晕，颜色倒是要比池中的荷花还粉嫩，只得向外边挪了挪，骂道：“不知羞。”

　　呈明这一早晨连着被人说了好几次不知羞，倒是奇了怪。不过还未等他开口询上一句原因，伴着雷声，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这一场雨来得突然，二人皆是没有准备。好在呈明反应快，迅速解开盘扣脱掉外褂，把熹微的小脑瓜裹了个严严实实，只留出来一张小脸还无辜地盯着自己，这会他的声音里多的是不可否认的情绪：“披好了。”

　　然而他却未急着同熹微回去，而是探出身子往池塘中去，折下两片荷叶分别遮在二人头上，这才匆匆起身，伸出手臂紧紧揽住熹微的腰，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方才行人匆匆的街上这会更是摩肩接踵，仓皇的归客披着湿漉漉的衣裳脚步凌乱，熹微在这些人中显得有些奇怪，明明被告诫过低着头快跑的她，偏偏仰脖大声喊道：“喂！呈明！”

　　呈明虽急于回到府中，却也不能忽略了熹微的声音，只好好脾气地应着：“怎么了？”

　　“我刚刚没说完的话！”熹微这会顾不上周围的人听不听得见，只沉浸在自个儿幸福的世界里头：“除非你一辈子都陪在我身边！我才再也不和你生气！”

　　雨越下越大，雨声淹没了空气中其他的响动，也淹没了熹微的话，只留下模糊成一团的音调灌进呈明耳朵里，没有追问下去，只期盼着她不再开口说些什么，呈明只好回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熹微也没有听到呈明的回答，继续兀自说道：“我只期盼着，日后时时刻刻陪在呈明身边，才不辜负这么多年来，我俩一同度过的日子。”

　　熹微的话最后都被吹散在雨中，两片荷叶在头顶交错，步子比四遭的人慢些，打远处看过去，那两抹身影说是璧人竟也不为过。雨愈发急，可急雨却打不湿安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