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和我》重绘阴晴

4、écriture 为了治疗抑

　　为了治疗抑郁症，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我开始写小说。
　　不是有这么一种说法吗？精神类疾病的患者，如果能够在服用药物的同时将药物的名字和疗效清晰地告诉身边人，药物的治疗效果可以提升70%以上。这样的说法，我也是后来才听说，回想起医生给的建议，也是异曲同工。解铃还需系铃人，如果是心中有结，那就要自己来解。所谓的写小说，只不过是用健康人的眼看病人的世界，久而久之，也许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理想固然美好，众所周知，现实又总是喜爱背道而驰。
　　首先，没人知道我为什么得了抑郁症。我自己当然是不知道的，医生，我猜想，他也不太清楚。不过抑郁总归是心结，只是我身体健康、个性健全、朋友不少、兴趣广泛、家庭幸福、父母双全，医生的意思——闻所未闻、世所罕见。
　　“像你这样，身体健康、个性健全、朋友不少、兴趣广泛、家庭幸福、父母双全，为什么会动不动就想去死呢？”
　　医生问得很直白，“死”叩击着耳膜，让我不太舒服。我不喜欢把死挂在嘴边，也不喜欢别人说到这个字。这读音毫无美感，这字形也透着一股晦气——什么时候听到，这感觉都讨厌得让我忍不住自戕。
　　我想自己的面色也许是白了一白，因为太讨厌也许连血都来不及输送到耳根。“因为活着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活着没意思？”
　　“因为我……”我认真地思考，答案昭然若揭，却不想说出口。毕竟我与医生无冤无仇，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挑衅，而我也绝非充满攻击性的病人。毕竟除了……不正常的地方之外，我是比大多数正常人都要正常的人。
　　因为我身体健康、个性健全、朋友不少、兴趣广泛、家庭幸福、父母双全，所以活着没什么意思。如果我有上亿财富，把我丢进钱堆里也不会感到更幸福，因为我并不想变得更厉害或者更富有，也不想把财富留给后辈，代代相传名垂史册，我只想要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记挂的人都能幸福，那就够了。我没有渴望、没有欲望、也没有希望。
　　生活于我，不过是画地为牢。一息已经足够，百年太过奢侈。
　　……这种狂妄自大、要我怎么说得出口。
　　“既然没有什么可说的话，那就用笔写下来吧。”
　　带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指示，我开始写小说。一边思索着医生让我写小说的意义。正如开头提到的，写小说，也许和大声念出药物的效力相仿，在对病情和治疗有认知的情况下渐渐摆脱思考的枷锁。也许是想要窥知症状的缘由。也许是想让我通过小说，找到这世间所能留恋的东西。
　　毕竟现实总是肮脏不堪，绝望居多。

　　写作的确有趣，我写电影角色的同人、也自己创作角色。有时候为了写小说，我会收集很多材料、看很多很多书，而更多的时候只是灵光乍现、细节的部分靠着想象和诡计含糊过去。我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情况只有校方、医院和父母知道。而写作的事，则是我与医生的秘密。在我觉得可以之前，不希望告诉父母。我对医生说，因为不希望他们担心。
　　听到了我的理由之后，医生显然很惊讶。他顺水推舟地说既然不希望父母担心，就说明依然有所留恋，跟着以此为中心，杂七杂八聊了一些，都是类似的主旨。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我爱他们、感激他们、希望他们过得好，但有些事终归是不能两全的，意外也无可避免。况且生的枷锁是他们加诸我——曾经我只是一个自由的魂魄，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个生无可恋的生物。这样想，甚至笑了起来。医生闭了嘴，不再言语。
　　写作时断时续，症状似乎减少了一些，一方面病房里有诸多不便，妨碍我践行某些一闪即逝的灵光，另一方面写作的过程中我是什么都不想的，不好的念头会飘远，虽然放下笔或者合上电脑的瞬间还是会卷土重来。
　　毕竟我不强求自己完成一本小说，不渴望有读者，不需要以此为生。兴致过了，依然是未能逃脱日复一日的漩涡。
　　我的书稿积攒了厚厚一摞，其中有许多未完成。医生据说是看完了我所有的书稿，但是我写的东西，自己也知道冗长而无聊。当医生也是很辛苦的，接过他还给我的书稿的时候，我由衷地表达了歉意。
　　也许是看过了依然没有收获，他说我可以选择把这些书稿自己留存、或者销毁、或者交给信任的人、或者让更多人看。
　　他说得小心翼翼，也许是怕给我压力，毕竟在正常人眼中，我是很脆弱的。
　　“为什么要销毁？”我感到很奇怪，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要销毁？就算是无聊，我自己无聊时翻翻也是不错的。
　　医生怔了一下，也许我的前辈们大多不希望自己的想法为人所知，我倒是不在意。“只是一个选项，你如果希望留下来的话，当然可以。”
　　我觉得自己的东西即使交给了出版商也是自取其辱，留在身边又是定时炸弹、如果我藏的不妥当很容易就会被父母看到、平添无谓的烦恼，想来想去，我把这些沉甸甸的废纸邮寄给了Am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