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长欢》红烧南瓜

6、第 6 章 推开房门，

　　推开房门，床上的女孩已经醒转过来，此刻正屈着双膝，一脸不解盯着顾长欢，“你不必问我为何救你，”顾长欢将茶壶内的晨露倒入杯中，“倘若你想要快些好起来便将此物喝下去。”女孩思索了一阵，接过杯子，仰起头一饮而尽。
　　“我叫三月。”女孩双手搭在腿上，将头埋得很低，没有了初见时的凶戾，倒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不是故意去剪那些女人的头发的，我只是不希望少倾哥哥娶别的女人，他说过的，他明明说过的，”岁岁看到两行晶莹的液体从三月的眼角渗出，“他说过等我长大了就来娶我，可他却要娶别的女人。”
　　回忆却那么深那样远……
　　十二年前，桃花树下，“你们躲好了吗？我要来抓你们了。”一个捂着双眼的小男孩，“躲好了。”一个女娃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后传出，男孩嘻嘻一笑，蹑手蹑脚，“抓住你啦香雪”女孩一点也不生气，“少倾哥哥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岁岁满脸黑线，心说找不到才奇怪呢)方少倾也不回答她，牵起香雪的手，“我们去找其他人吧，我们两人分开找，看谁找到得多。”
　　桃花林那么大，也不知其他小孩躲到何处，方少倾觉得自己走了许久许久，脚疼得实在走不动了，左顾右盼间竟发现一个光脚的小女孩在树上睡着了。她睡得很安静，长睫毛乖巧地贴着白皙的小脸，穿着一件奇怪的淡粉衣裳，眉间的那份天真与自然却仿佛将这满城桃花都比了下去。“这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从未见过？”方少倾一时玩性大发，眼珠子在眼眶中滴溜一转，轻手轻脚攀了枝沿往上爬。他爬得正起劲，树的上方却传来小女孩的声音，“你在做什么？”原来那女孩不知何时醒来，睁着一双汪汪大眼，就那样居高临下看着他，方少倾吓得不轻，“啊”了一声往下掉，顺手扯下了小女孩。
　　两人就这样扑通扑通摔了下去。
　　“你没有事吧？可有什么地方受了伤？”女孩什么话也没说，方少倾以为她生气了连忙道歉，他语速很快，几乎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你不要生气，我并非坏人。”女孩却哧哧笑出声，她的声音真好听，就跟她头上的铃铛一样，方少倾不知道为什么就看痴了。
　　“少倾哥哥”是香雪和其他小孩寻了过来，“我在这里。”不多会一群孩子就围了过来，“少倾哥哥去哪了？香雪找了你好久。”方少倾纳闷，自己明明一直在这里啊，“那个女孩是谁家的呀？就是刚刚见我们来了躲到树后面的那个”“我也不知道，我们去问问她吧。”转到树的后面，哪里还有女孩的身影？
　　“我活了几百年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呆在桃花林，这样无聊的日子早已渐渐习惯，直到那天少倾哥哥发现了我。”三月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岁岁作为一只不知多少年月的鬼完全能够理解三月的孤独，几百年来无人问津，独自在那桃花林下，如今却来了这样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同伴，会是何等的惊喜。
　　“后来我便常常与他一起在桃花林里游戏，人类把这个游戏叫做捉迷藏，倘若我想躲，他怕是一生一世都寻不到，但那时我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连法术都忘记使，完全成了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躲藏在树后，任他轻易找到，他此时便会露出兴奋而得意的表情，我发现自己对于这个表情居然十分期待。
　　又过了些年，我发现当时的那群孩子似乎不太喜欢玩捉迷藏了，反而总是在我的桃花林里扭扭捏捏送些东西，有好多女孩就拿着锦帕，竹扇甚至还有绣鞋之类的东西都羞羞答答送给少倾，我当时心里纳闷，人类的孩子真是搞不明白，送个东西怎么要红着脸，藏在背后拿着捏着，吞吞吐吐好些话才肯把东西拿出来。
　　然后就到了那个傍晚，我与他的最后一次相见。
　　那天的太阳很舒服，洒在身上温温的，软软的，我站在他对面，得仰着脑袋才能看见他的脸，不知不觉他已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了。我从背后拿出一支桃花递到他手中，“我没有锦帕和竹扇，但这已经是我最好的东西了，送给你，你要是敢不从，今后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三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因为其他姑娘送的东西都被他拒绝了，又忍不住莫名其妙地想他要真的不收，那我岂不是不能再跟他玩了？女孩的心思总是峰回路转，方少倾接了她手中的花，手指不经意间划过三月的掌心，引得三月内心一颤，抬头却见他笑靥如同暖暖春风，吹得三月心里一团乱麻，“真巧，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三月。”却是一只白色绣鞋，小巧玲珑，十分精致，他一边为我穿鞋一边数落我，“三月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再有两年便要及笄，不可以再任性不穿鞋。”我嘴上不答心里却在抗议说穿不穿鞋不都一样么，“三月，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我才知道原来这双鞋是离别时的赠礼。“我要同父亲外出做生意，这一去恐怕得要三年。”他站起来背对着我，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过情绪，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难过，因为三年确确实实不长，但我还是站起来安慰他，“没关系啊，那就等三年之后我再来寻你玩。”他忽然转过身将我拉进他怀里，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比桃花还要香。“待三年后我归来，娶你为妻可好？”我惊得脑子一片空白，我再不明白人类却也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从未遇到过这样棘手的事，哪怕被野猪追，被道士驱赶，我都不曾这样惊恐，鬼使神差，我回答他，只一个字“好。”
　　从今而后的每一天，我一直都在等他，常常去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去我们捉迷藏时躲过的树下，我从未想过原来三年的时间可以这样的漫长，桃花怎么还不谢？桃花怎么还不开？他现在在做些什么呢？是不是又长高了？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貌美的姑娘？
　　三年之后他终于回来了，可他要娶得人却不是我。”
　　我万分气愤，他明明收下了我的桃花，明明是他说要娶我，我等了他三年，他一回来却要娶别的女人，我几乎是立刻赶到了方府，我要问他是不是忘了我，是不是忘记三年前他曾经问一个女孩愿不愿嫁给他，可他见到我时的一脸茫然，惊诧之后语气平平地问“姑娘，你找谁？”他居然真的忘了我，我在桃花林里苦苦等了他三年，不知折断了多少桃花，一转眼他居然这么坦然地问我是谁。我气得几乎肠子都要炸掉，一上前就狠狠地咬他手臂，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老道暗伤了我，原来他早有准备，他知道我是妖，怕我纠缠于他，连臭道士都找好了，我已经什么也顾不上了，哪怕不是那老道的对手我也绝不放过那个大骗子，但我修行尚浅，几个回合就被打成重伤，鲜血溅在白色绣鞋上晕出一朵火红的花……

　　岁岁听得几乎痴了，心下不知作何感想，“那后来呢？”三月苦笑了一下，“后来他从臭道士手下救了我，面无表情丢下一句，你走吧，今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所以你就剃掉了那些姑娘的头发？小女孩和老太太都不能幸免？”事情终于真相大白，岁岁心里五味陈杂，想来这方少倾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三月剔掉那些姑娘的头发指不定还做了好事呢。
　　“所以你昨夜去方府其实是为了寻那方少倾？”顾长欢站在一旁，淡淡开口。
　　“我不知道。”三月摇摇头，“或许是自己还不死心，但我总觉得他欠我一个交代，为什么只过了三年他竟变得如此陌生？可他房外的阵法太厉害，我根本无法靠近。”
　　“也许，”顾长欢顿了一顿，“真正的方少倾已经不在人世，你所见到的很可能是另一个人。”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将三月与岁岁震得目瞪口呆。
　　“这不可能，”三月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他怎么可能？”
　　“昨夜我潜入方府时，正好见到方少倾从房间出来，步履沉重地往一个地方走去，我跟随而去，发现他来到方家祠堂，也不知在给什么人上香，但看得出他很痛苦，不像是作假。待他离开后我走上前一看，”
　　“你看到了什么？”三月紧张地问道。
　　“我却看到了方少倾的灵位。”
　　岁岁完全被吓傻，疑问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这一切扭转得实在太快，难道方少倾早已不在人世，三月看见的只是他的魂魄？可是，有见过鬼给自己上香的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便看向顾长欢，半晌，才听见他开口：“亡命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