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月色散作流萤去 清禾结为亭芳来 “江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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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外。
月溅星河，夜风裁秋，萤火微茫，汴河静静流淌。
粉裙蓝纱的姑娘坐在岸边，久久不语，末了，自丛中起身，惊了一片流萤。
淡淡的绿色光芒之中，有个红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走来，如梦似幻。
眼前，是无声无息的长夜暗河；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静谧旷野。
那人在她面前停下，略一点头，浅浅笑道：“江萝姑娘。”
“是你……”江萝看清来人，冷哼一声。
莲染对江萝的排斥并不意外，依旧笑着道：“多年以来，你我都只是相互听闻，如今才算真真正正见了面。说起来，你还是莲染的姐姐……”
“姐姐？你不要忘了，若不是你，我不会五岁便家破人亡，我可不敢认你这样的妹妹。”江萝皱眉移开视线，转身走远两步，裙袂带动河畔青草，一片哗哗响声，“你让他们带我来汴河畔，就是为了认个亲么？”
莲染不紧不慢，挥散身边的萤虫，盯着那人背影，反问她：“那江姑娘觉得，我应该是来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江萝全然没有与她说话的耐心，只道，“不过你若要杀我报仇的话，我不会反抗，你也不用客气。”
“我为什么要杀你？”莲染好笑地摇摇头，果然在这个人心中，还是存了一丝歉疚的吧？
“我害死了展昭和白玉堂，你……”江萝突然回过头，看着莲染，玉色月光映在眸中，眼波闪动：“你到底……”
“江姑娘，你自己本来很聪明，可你却看不到旁人的聪明。”莲染叹道。
“什么意思？”江萝瞪大眼睛，立即问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莲染道，“但凭你……还害不死展大人和白五爷。”
江萝闻言，沉默良久，忽然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怎么可能这么顺利……我早就该想到的。他们两个当然不会死，他们两个……当然不会死了……”
“江姑娘，”莲染轻声道，“虽然你做的不对，但我仍要谢谢你，这么尽心极力地保护父亲……等一下月色稍暗些的时候，你就悄悄回洛府去吧。”
江萝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这是何意？”
“你何必对我这么有敌意……”莲染无奈，走近两步，站到江萝身前，与她对视，“十年前，我夺走了你的父亲，如今，不过是想还一个父亲给你。”
“你不去认他？”江萝诧异地看着她。
“如今的我，已没有资格认谁了……”莲染摇摇头，“就让父亲一直以为，他有个健康快乐的女儿，可以长命百岁，有什么不好？”
“我不明白……你难道一点都不恨我？”江萝似乎无法理解这种情感，把自己的亲人让给别人，静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幸福。其中苦涩，真的有人能够忍受么？
“我恨你，我知道你也恨我，但我不想因对你的恨牵连报复我的亲生父母。”莲染释然一笑，“说到底，你我原本，就是这世事无常中的受害者，我为什么还要落井下石，得个两败俱伤？”
痛苦也痛苦过了，荒唐也荒唐过了。这么样痴痴缠缠，轰轰烈烈，经过十年，已经……够了。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除掉那些知晓父亲真实身份的人，不让他受到威胁。” 干净的月色下，莲染的眼眸清澈见底，“我不喜欢你，可我始终觉得，你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不是坏人？”江萝默念重复着这句话，忽然大笑起来，“江梦川，你可知道，返真会要我娘将尘心放入桂花糕中那时，我就已经想到，一旦他们使用见晴，你必定会因此而死。可我没有阻止，我让你的亲生母亲亲手害死了你！你还说，我不是坏人？”
江萝不回答，只是静静听着。
“不过……你可不要以为你是无辜的！这个计划里，从来就没有谁是无辜的！你曾令我失去父亲，所以我要报复你，你不是无辜的！你要记住，你不是无辜的！”
江萝闭上眼，这月光太狡黠、太刺眼了，刺得她双眼通红，泪流不止。
莲染没有说话。半晌，她才抬起手，拈着衣袖，轻轻为江萝擦去脸颊上的泪。江萝一惊，瞪着水气氤氲的眼，低头看着她。
“江姐姐，”轻轻一声唤，却令江萝心头猛震，莲染眯起弯弯的眉眼，对她笑道，“没有意义了。”
根本，从来就不需要你抱有什么歉意。
再多的明谋暗斗，再多的阴差阳错，这整整十个年岁中，循环往复永无宁日的悔恨煎熬，也早叫你为我还清了。
“结束吧……”音色缥缈，好似要散在晚风中。
莲染忽然一挥袖子，拨乱身边的草丛。顿时，漫天流萤飞舞，匆匆略过二人，逃往天边。
流光溢彩，转瞬即逝。
江萝看得呆了……她猛然想到，自从来到东京，这三千多个日月更替之中，每一年的中秋节，自己都有父母家人相陪；而莲染，总是独自一人来此，寅夜静坐，她能拥有的，仅仅是这些华美却不似人间的萤火而已。
银光白练，月色淡漠，纷繁恍然，如同一场华梦。
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开封府牢房中。
黑衣青年被一阵锁链晃动之声吵醒，缓缓睁眼，盘腿坐起。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牢中昏暗光线，找准焦距，正见到衙役为一个着红色官服的青年让道。
“展大人请。”衙役毕恭毕敬将展昭引至自己身前，沉声道，“此人就是那群黑衣人的头领。”
“有劳小哥，还请小哥在外面稍作等候。”展昭客气地拱拱手，示意衙役退出去。
“展大人……万一他……”衙役有些为难。
“放心，我不会让他跑的，”展昭拍了拍那人肩膀，又转头看着黑衣青年，笑道，“况且，他不会跑的。”
“这……好吧，展大人也请多小心。”衙役犹豫着退下。
展昭顺手掩上牢门，坐在了那青年对面，对他点点头：“幸会。”
青年本不想理他，但还是礼貌性地点头回了一礼。
展昭仔细端详着那青年的面容，年纪刚满三十的样子，面容虽有些憔悴，眼眸却仍旧明亮。
他皱了皱眉，试探性地唤道：“清禾师兄？”
黑衣人一愣，眼中似有精光闪过，他猛地抓住展昭的胳膊，盯着眼前人看了很久，神色又暗了下去，摇了摇头，道：“好多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展昭也有些意外，笑道：“你还真淡然……我以为你要先问问我为什么认识你，再问问我与你那位江师妹的关系。”
“展大人是开封府的人，长年办案善于推理查证，知道这些本就没有什么奇怪。更何况，我问了，会得到答案吗？”清禾道。
展昭的意外此刻已经转变为了疑惑。
他想不透，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当杀手呢？
“清禾道长，”展昭低下头，问他，“可否听你说说陈年往事？”
“展大人既已认出草民，我难道还有什么权利拒绝？”清禾笑了，眼眸中水光闪烁，烛光投出他的影子映在身后墙上，摇曳晃动。
一瞬间，时光倒转，年岁回流，又是那个纷纷扬扬的年月……
十八岁的清禾受命返真会，潜藏在清心观内，假意亲近江梦川，以便调查江严窝藏朝廷重犯、意图谋反的证据。
三年过去，清禾顺利完成任务。
中秋当日，江严满门抄斩，江梦川失去利用价值，返真会下令对其灭口。
向来果断的清禾此时却犹豫了。没有人可以抗拒三年间朝夕相处产生的感情，纵然心中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一场欺骗，清禾终还是无法避免地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于是……他叛变组织，冒充江严派来保护江梦川的那个没用的管家，带着年仅五岁的师妹逃离襄阳，按照这些年查到的线索，去为她找亲生父母。
以清禾的智慧，这本不是什么难事。事实上，来到东京没多久，清禾就找到了洛英。
没有想到的是，洛府小姐，已有一人，清禾认得出她是江萝。
不知道怎样与江梦川解释这一切，一个想法在清禾心中慢慢浮现。
不再去让她认什么亲生父母了，就这样与她，两个人，安稳度过一生……
为了不让江梦川怀疑，清禾依旧每天出门，只不过目的已经由寻找父母改为了找人为江梦川治疗先天的心疾。
可结果越来越让人失望，几乎每个大夫问诊后，都会偷偷将清禾拉到一边，告诉他，这位姑娘，寿命很短，最多能活十六年。
清禾想，那么至少，十六岁之前，都尽量让她快乐吧……
之后五年，平淡却幸福，江梦川平平安安地成长到了十岁。
那一年冬天，汴梁下了一场清禾从没见过的大雪，纷纷扬扬汹涌而来，如同漫天柳絮。
雪停后，返真会的人出现在东京城。
清禾明白，自己一人是无法保护江师妹的；他更明白，江师妹如果被他们抓住，必死无疑。
他默默决定，再对江梦川说一次谎——他将她引到太白居，又偷偷送了一封信至刑部，果然当夜便来了大内高手，捉拿朝廷钦犯。
这是逼不得已的下下策。先让官府将江梦川捉去，或许还有申冤的机会，总比落入返真会的人手里要好。
谁知，半路杀出个白玉堂。只为不满来人扰了自己好梦，他竟救走了江梦川。
“果然是白老鼠……”展昭听到此处，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发，道，“抱歉，不该打断你，之后呢？为何刑部没有继续通缉江姑娘？”
“我在那信中露了些破绽，做成故意嫁祸的样子。原是想，若是官府抓到江师妹，再看此信，必定会觉得有问题，进而审问她。只要问了，她就有机会为自己辩解申冤。”清禾道。
“可是刑部没有抓到江姑娘，之后又发现这信中的破绽，以为有人故意陷害她，所以不敢直接通缉，只能先行调查。”展昭按他的说法推理下去，笑道，”可你的证据原本就是胡诌乱扯，根本查不出什么来。加上玉堂行事向来不羁，居然把人送来开封府，他们恐怕是一直找不到了……”
“说到这个，还要麻烦展大人替我谢过白五侠，救了江师妹。”清禾道。
“我会带到的。”只是那人未必领情罢了……
展昭这回没好意思再笑，维持着严肃的神情，问道：“你后来，为何又回了返真会？”
“我为了惊动刑部，做了那么多明显的事，返真会的人也该抓到我了。但是他们还不能杀我，因为我知道很多对他们有利的情报。”清禾道，“不过，这些情报能救我的命，自然也能夺我的命。”
展昭点头，这些年他们能查到洛府，且还以为江萝就是孟平亲生女儿，大概都是清禾的功劳。
“对了，你可知江萝姑娘为何会认洛英为父？”展昭问。
清禾冷哼一声，忿忿道：“还不都是那没用的管家，江大人叫他在清心观暗中保护江师妹，万一遇到不测，就带江师妹来东京寻亲。结果他偏心亲生的江小姐，偷偷带她先走了，还教她将两人身份倒过来说，好去认孟将军。”
展昭听了，略微沉吟一会儿，又问：“此次刺杀已经失败，返真会当还有下一步计划吧？”
“自然有，那人知道你们必定查不到他那里，可是肆无忌惮得很。”清禾道。
展昭自然明白他说的“那人”是襄阳王，也没有太多的意外。包大人这些年查过他不止一次，始终没有线索。
不愧是只老狐狸，仿佛总能置身事外，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这一回也不例外，没能抓住他什么把柄。
“纵然如此，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展昭对清禾抱了抱拳，以示感谢。
“真好笑……”清禾看着展昭被烛光照得透亮的眸子，忽然深深叹了口气，“我一辈子好像都在欺骗别人，唯独死前，却对你讲了这么多真话。展大人，你说，人为什么没办法欺骗自己呢……”
展昭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清禾见他不答话，缓缓低下头，喃喃道：“江秋已过，一别永年。清禾此生，念一人，便欠一人啊……”
天欲明，长夜将尽。
窗外，似有寒意一点点渗进来。
展昭如梦初醒。他忽然意识到，东京城中，那火一般热烈的夏天，其实早就褪去。中秋节，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月色散作流萤去 清禾结为亭芳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