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何求》公子长歌

9、上官

　　“顾千秋，你若活腻了就直说，别跟我废话。”

　　顾千秋本是笑得有些得意，等着自己这句话能把寒双曦咽个半死，但没想到寒双曦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完全没有给他任何面子，劈头盖脸就给他浇了一盆冷水，直冻得他牙齿发颤想破口骂娘，但一想到寒双曦冷漠的神情和毫无感情的语气便仍是识相得没有骂出口。

　　顾千秋看着寒双曦紧绷的下巴，沉似黑渊的眼珠和如风割般的眼神，长叹了一声，说道：“外人不在，你竟连装装样子都懒得了，你若拿现在这副样子去给苏慕宸看，你猜他会怎么想？”

　　寒双曦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却仍是面不改色得闭着嘴没有接话。

　　顾千秋道：“行了，他也早晚要知道——你不怕他恨你？我看你倒对那孩子挺上心的，难道一点儿不担心吗？”

　　寒双曦抿着唇，刀尖般的目光扫过顾千秋，让顾千秋浑身打了个寒颤，喃喃说道：“我也是为你想——”

　　“不必。”寒双曦转过了头不再看顾千秋，湛蓝色的裘袄在黑夜里变成了靛蓝色，幽深得似是他不近人情的目光，“我本活得不伦不类，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顾千秋听出他语气不善，便识相地闭了嘴。

　　寒双曦心情不太好，所以他也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尽管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拿点威严出来，毕竟他和寒双曦谁能管得了谁还说不准，自己没必要现在就让寒双曦骑到自己脖子上来。

　　但是顾千秋这想法却只是在脑中转了一圈，就又被他鬼使神差得压了下去。

　　就算让他招惹天招惹地，招惹皇帝老子，他也不想去招惹这尊瘟神。

　　所以顾堡主讪讪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渣，只调戏了几句话就被寒双曦用眼刀给撵走了，丝毫没有苏慕宸生命不息，调戏不止的劲头。

　　顾千秋回到山洞的时候，苏慕宸抬头扫了他一眼，见他恹恹地去抱他的软玉温香梦周公去了，只道他是受了挫也没多想。上官青泽却多看了几眼，直到顾千秋消失在洞里，才说道：“我看他不像跟寒哑巴切磋过，连气息都没乱。”

　　苏慕宸冷哼了一声，眼皮抬也不抬地说道：“小曦有分寸，若真与顾千秋切磋，你以为凭顾千秋现在的功力，能挡几招？挂个彩都是轻的。”

　　“寒哑巴倒是个通情达理的。”

　　苏慕宸嘴角微翘，颇有些洋洋得意地说道：“你今日才知道？”

　　上官青泽将他这句话合着表情又细细琢磨了一下，总觉得听出了苏慕宸‘你是今天才认识寒双曦这个人吗？’的强烈鄙视。

　　这浓浓的‘寒双曦是我的人’的错觉，让上官青泽身子抖了一下，觉得实在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便握着手里温热的茶杯，凑过去装模作样得看了看苏慕宸拿在手里的书，借着火光，他瞄了几眼那上面的文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上官青泽愣了一愣，脱口说道：“你也在读诗经——不对，这书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苏慕宸随手将书翻动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在你那堆书里捡了一本，看你平常爱不释手的，我也拿来瞧瞧，省得你整日说我读书读得一身铜臭味。”

　　苏慕宸说的是实话，他除了练武吃饭调戏寒双曦之外就只会读读书，而每每上官青泽路过瞄了一眼都会嗤之以鼻得说句‘满是铜臭味’，他是见着上官青泽每日张口闭口之乎者也诗词连篇，想着体验一把大文人的感觉也好，才鬼神神差的捞了本诗经来看，自然就没避着上官青泽。

　　上官青泽一听就乐了，说道：“你若喜欢，哥哥那儿还一摞子，够你看到明年开春的了。”

　　苏慕宸这才从书上抬起头，随意得撩了一眼上官青泽，若说他看诗经也不全是心血来潮，只是今天忽然得了顾千秋的承诺，觉得自己应该要下山了，忽然就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五年来朝夕相处的上官青泽。

　　虽然两个人相处一向都是苏慕宸欺负上官青泽的份儿，上官青泽也时常会有想将苏慕宸踹下山的冲动，但总归都忍住了，最后也生活得其乐融融，好不滋润。

　　苏慕宸双眼盯着火光呆了片刻，说道：“上官，我可能要下山了。”

　　上官青泽将目光自苏慕宸手里的诗经上抬了起来，木然道：“什么？”

　　火光打在他脸上将他本是蜡黄的皮肤罩了层暖融融的红光，看上去却是比白天要顺眼一些，苏慕宸不免多看了几眼，觉得上官也并不是那么难看——苏慕宸之所以一直觉得上官青泽丑，大概全是因为自己和寒双曦都长得太好的缘故，而他本人对此竟毫无知觉。

　　苏慕宸收起了书册放在一边，手搭在被子上，尽量直白地说道：“下山，回家跟我爹争地盘去。你也见到顾千秋了，他说会以枕云堡堡主的身份助我一臂之力，我也总不算太笨，苏家七少爷的身份也是摆在这儿的，我若是夺了苏府的权也是无可厚非，若果真让我爹传给苏慕镶，只怕真要家道中落了。”

　　上官青泽愣了愣，继而目光微暗，沉默了半晌，苦笑道：“我竟忘了，你也是个世家子弟，总要走的。”

　　苏慕宸看他的神情竟生出一丝不忍来，虽然两人在一起拌嘴时没少说过让对方滚下山的话，但那些大都是说笑，权当一个屁放出去了也就不再想了——上官青泽或许一根筋得从来没想过，苏慕宸却知道他总要下山的，所以每每开过玩笑都会暗自苦恼一阵。

　　其实苏慕宸对上官青泽印象不差，这个人心软顾家，有时会像个老妈子般嘘寒问暖，心里藏不住事儿，喜怒哀乐全写在一张脸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想当大侠的梦，整日想着以后仗剑骑马行侠仗义，所以有时苏慕宸觉得他有点傻——一根筋的脑子无论在哪里都不会活得太好。

　　可偏偏上官青泽性子乐观，七环锁的事他当成个天大的事来对待，还自作主张的为几个人创立了门派‘玉阁’，甚至煞费苦心得翻遍诗书为几个人取了响亮的名号，就好像他们以后一定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一样，对此苏慕宸一贯是有些嗤之以鼻的，但总觉得不好玷污了人家的美梦。

　　苏慕宸叹了口气，说道：“你何必守在这，不如一起下山吧。”

　　上官青泽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涣散，说道：“五百年之期将近，当年七家约定在昆仑聚首，我爹既然嘱咐我在这里等你们，我总要等到最后一个人出现，将‘曲渡’和‘沧浪’交付出去。如今已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那两家的后人却仍不现身，我其实很怕寒冰阁已找上了他们。”

　　苏慕宸道：“那寒冰阁若是有这能耐，只怕早已寻到昆仑来了，你这是庸人自扰，想太多了。你也是死脑筋，因为这么个破东西，平白耽误了七八年的光阴，值么？”

　　上官青泽却咧嘴笑了，他没有答话，苏慕宸却已明白他笑容里的意思——这个人，想当大侠已想疯了，七环锁所承载的责任确实已被他当作一个重担抗在了肩头，说什么也不肯卸下了。

　　上官青泽忽然侧过脸来看了看苏慕宸，含着笑意问道：“寒哑巴和你一起走吗？我看他像是个没来路的，不如你带着他回去，或许能给你帮个忙暖个床什么的，你们两个在一起，七环锁总归安全些。”

　　苏慕宸听着便乐了，觉得这话听着很受用，他整整一晚都在想如何将寒双曦拐带走，至今也没想出个好法子来，这样一想便又叹了口气，直让上官青泽看着皱眉——这人一笑一叹的，活像个疯子。

　　说起七环锁，苏慕宸自衣衫里拿出了那个只有枣子那么大的小玩意儿，虽然小巧却精致得让人叹为观止，七个圆环环环相扣缠绕，也不知机关为何，这七个环可自由转动，他随意得拨弄了一下，上官青泽连忙去用手捂住，左右看了看，一脸谨慎地给他塞回了衣衫里。

　　上官青泽正色道：“这东西不要给外人见到，如今因为寒冰阁的动静，江湖上的人都已对七环锁有所耳闻，你回家去也要仔细小心，便是人死了也不能将这七环锁给他们搜了去。”

　　苏慕宸挑了挑眉，说道：“你说得倒是怪吓人的，我若真死了，也管不着他们搜我的身了。”

　　“若是我，我就趁他们不注意，将这东西吞到肚子里去，便是死了他们也搜不到，待我化为白骨，你们再来捡回去给墨家的后人。”

　　上官青泽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苏慕宸听出了一股子大义凛然的感觉，他忽然觉得上官青泽这个人若是一方将领必然是为国捐躯的典型模范了，只是生在江湖，就只能做个誓死守护秘密的无名大侠了。

　　苏慕宸看着火光，那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的，他拢了一下被子，说道：“过几日顾千秋的伤好利索了，我们就下山送他去北都，然后就启程回江南了，这一去我只怕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来看你，温家那对儿兄妹拿着‘多情’和‘天外’也时常在外面晃荡，到时山上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上官青泽笑了笑，混着外面忽然响起的阵阵风声，说道：“我妹妹茜茜过几日来山上找我，你不必太担心，只是她这次来见不到你了，只怕要伤心几天。”

　　上官茜茜一贯让苏慕宸有些头疼，那热情似火又天真烂漫的性子一度让苏慕宸有些吃不消，却又不能拿狠话去挤兑她，便只有远远得避开。

　　所以听到上官青泽的话，苏慕宸便把头一偏，借着风声的缘故装了一回聋，慢吞吞地说道：“啊？什么？”

　　隔着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苏慕宸这聋得恰到好处，装得跟真的一样。

　　上官青泽还待再说，苏慕宸却眯着眼动了动耳朵，说道：“我听着外面风忽然小了，只怕要下大雪了。小曦一个人在外面，我去接他。”

　　说着苏慕宸就从被窝里窜了出来，披上了裘袄拿了把纸伞就晃晃悠悠得出了门，浑然没有把上官青泽这个还有一肚子话要说的人放在眼里。

　　以苏慕宸的角度来看，今晚他已算是给足了上官青泽的面子，自然没必要再跟他纠缠关于那个上官茜茜的事了。

　　他喜欢寒双曦，这事儿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