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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北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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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宸打着伞找到寒双曦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厚了。
站在雪里的人却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寒意,只是笼着衣袖,整个人像一尊石碑一样伫立在一团飞雪中,显得有些森然冷淡。
苏慕宸将伞让了过去,逆着风打在了两人的身前,总归是避免了寒双曦被雪活埋的可能,但却没换来一句道谢。
寒双曦那点可怜的良心只怕已入了风雪,散成了一地冰渣,若想听他一句道谢,只怕要等到铁树开花、皇帝跳崖了。
苏慕宸握着伞柄,不无刻薄地佯怒道:“怎么没冻死你?下雪了也不知回洞里窝着,跑来这里灌风吗?若不是我还念着你,你还真打算站在这里等着大雪给你活埋了?我反正不会给你收尸的。”
他说得虽然是骂骂咧咧的,但总归是担心寒双曦,他长了十九岁这么大,除却自己,外放的感情一分给了上官,一分给了亲爹,两分给了亲娘,余下的六分全部吊在了寒双曦的身上,他想若是哪一天非要让他割舍掉寒双曦,他只怕会真的疯掉。
寒双曦忽然侧过头来看了看他,神情漠然却并不冷漠,他反应寡淡,眼神带着些饱含烟火气的清寒,直直得看入了苏慕宸的心底,让苏慕宸捧着心口不由一悸。
“我没事。”
寒双曦的脸色冷淡,仅有的一点情绪也被他收进了眼底,看不真切。
苏慕宸看惯了他这副模样,便仍是没好气的说道:“没事还在这里杵着做什么?真当自己刀枪不入,风雪不侵啊?”
这话刚说完他便想到了寒双曦后背的伤,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伤疤仍然横陈在他挺拔的背脊上,像是丑陋的沟壑纵横——什么刀枪不入,苏慕宸觉得自己真是风大闪了舌头。
寒双曦没有说话,只有眼底的一抹苦涩被苏慕宸看在了眼中,他觉得或许寒双曦在想她的母亲。
苏慕宸叹了口气,便只好就此打住,转了话题问道:“你刚才和顾千秋说什么了,我看他兴趣缺缺,活像个霜打了的茄子,我若是不了解你,只怕要以为你欺负他重伤,拿九微给他狠狠得虐了。”
寒双曦面色不改,淡定地说道:“没什么。”
苏慕宸将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回味了一下,觉得寒双曦没说实话,所以又问道:“真的?”
寒双曦迟疑了一下,目光微垂,道:“他许是觉得我不好相处,没说几句便回去了。”
苏慕宸闻言暗笑,觉得顾千秋这回也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他当然信了这句话,因为他突然觉得寒双曦似乎没有什么理由骗他,更何况寒双曦与顾千秋素未谋面,一个沉默寡言的面瘫和一个身受重伤的堡主似乎并无交集的可能,那这句没什么或许就真的是没什么了。
苏慕宸自小有些多疑,但他却从不怀疑寒双曦,这事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便将原因归咎于寒双曦话少了——如果话这么少还真假参半,那这个人得有多混蛋,他家的小曦当然不会这么混蛋。
苏慕宸便这样说服了自己。
“过几日顾千秋的伤好了,我们送他去北都城,然后,你就陪我一起回江南吧。”
苏慕宸一边说着,一边颇有些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寒双曦的神情,哪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但寒双曦却给了他一张波澜不惊的脸,让苏慕宸瞬间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高深莫测了。
高深莫测到苏慕宸有些局促了,生怕寒双曦一个“不”字就将自己从他的人生中踹出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
但寒双曦却脸色漠然的说道:“好。”
苏慕宸来不及高兴,只觉得寒双曦可能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又说道:“我说一起回江南,回我家,以后也都在一块儿呆着,你明白吗?”
寒双曦终于甩了他一个“你当我是白痴吗”的眼神,然后又绷着那张脸说道:“我知道,只要那时你还想让我和你一起回去。”
苏慕宸松了口气,自动忽视了寒双曦的后半句话,只觉得闷在胸口的气突然就顺了,积攒了一天的不安也顺着这句话消散得了无痕迹。
苏慕宸转了转手里的伞,两个人本就靠得近,寒双曦身上一丝冰凉的香气就这么闯入了苏慕宸的口鼻,像是年少时的那个梦。
苏慕宸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试探着握住了寒双曦的手,见对方并无反应便得寸进尺得挂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个抬眸就撞进了寒双曦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月光下,那眼神锐气全无却有着威慑千里的气势。
苏慕宸舔了舔唇,然后仰头吻上了自己觊觎很久的那两瓣薄唇,一个深入得美到心肺里的吻,寒双曦没有丢掉控制权,钻入了苏慕宸的口中将他的口舌搅了个天翻地覆,还意犹未尽地用牙齿去咬他的唇瓣,舔他的嘴角,像吃香饽饽似的将他啃了个干干净净。
苏慕宸觉得自己不知为何就这样被动了,但是被吻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他只觉得寒双曦一定也是喜欢着自己的。
但苏慕宸却仿佛又像吃了一记黄连,总觉得嘴里隐隐生苦。
明明应该那么甜。
“我们以后就绑在一块儿了,好不好?以后我的家业也有你的一半,七环锁的事儿过去了,你就陪我在家里当个闲散地主,等老了我们一起看风景,死了也葬在一块儿。”
这大概是苏慕宸能为自己的感情找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五年的岁月沉积,稚嫩的喜欢终于褪去了年少的轻狂,抽丝剥茧之后变成了赤|裸裸的爱意。
寒双曦毫不吝惜地将他抱在怀里,伞柄从苏慕宸的手中滑了下去,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就被风吹跑了。
苏慕宸窝在寒双曦的肩头,嗅着他身上冰冷的香气,想到抱着的这个人无着无落又满是伤痕,心里说不出的心疼,这一刻,他想要变得强大起来的渴望越发的强烈了,简直要从他的心口里蹦出来,呼之欲出。
他渴望变强,强到可以不用寒双曦的守护,强到可以掌控两个人顺遂的人生。
苏慕宸看不见寒双曦的表情,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总不算太倒霉。
所以几天后下山的那天,苏慕宸笑得满面春风,就差整个人挂在寒双曦身上宣示主权了。顾千秋投过去一个嗤之以鼻的表情,上官青泽就只当没看见让他们马上滚了。
几个人走得已经看不见山头的时候,上官青泽就已消失在苏慕宸的视线里了,苏慕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他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昆仑山山脚向西去便是大臻西北防线,到了延安府时顾千秋便安排了枕云堡的人将叶木兰送回了长安,三个人渡了黄河一路向北,过了河东路才在半个月之后到了北都城。
北都城名字叫得响亮,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边陲小城。
早几百年这里的确是大臻的都城,富贵繁华处不亚于今日的洛阳,但因二百余年前的那次五胡动乱,这里大部分的城郭都毁了,皇帝又觉得都城和胡人离得这么近,整日睡不了安稳觉,说不准哪一日就会在睡梦中被胡人攻进内城,遂将都城迁到了洛阳。
北都城外的大好河山瞬间就被割舍掉了——至如今燕云十六州也没能收复。
因为举朝上下这种不约而同的‘居安不思危’,北都顺理成章得退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边城,沙尘砥砺,风吹雨打,入眼之处不无荒凉。
苏慕宸看着路边为了抢一块荷花糕而哭闹起来的两个小崽子,不禁眼皮抽了抽,觉得顾千秋一定是脑子不好使,才会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吹生硬的冷风。
顾千秋看着苏慕宸一脸菜色的表情,笑道:“苏少侠想必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一定要来北都城。”
苏慕宸干笑了两声,眼皮也不抬一下得忽视了他一脸混账的笑容,说道:“我不好奇,我知道你一定是脑子不太好使,顾堡主,太傻也是一种病,劝你早点找个郎中瞧瞧。”
顾千秋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走在边上的寒双曦,见对方漫不经心地看着城里的布防,面色冷淡不见异样,便回头做出了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向苏慕宸笑道:“苏少侠说得是,我若不是太傻,也不会跑来这边做胡人的生意。此时我应该躺在枕云堡的温香软玉中,混吃等死才是。”
他这‘混吃等死’四个字说得极重,有了些咬牙切齿的意思,苏慕宸不知他是有意说给自己听还是无意的自嘲,便一改刻薄的语气,客客气气地说道:“顾堡主是心怀大志的人,想必纡尊降贵到这边陲小城,必然是有缘由的,若论这生意人的眼光,我的确大大不如顾堡主,还请顾堡主明示。”
“这几日便是燕云集了,你若见了便知道我为何要将生意做到边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