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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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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千秋这个人长得好,脾气也不算坏,若是收了剑腰板挺直了也有那么点文人书生的样子,若是再锦袍加身可能就是个像模像样的堡主了,但奈何他此时全身是血,走路腿都捋不直,这样的顾堡主就能惊掉一地的眼珠子了。
寒双曦要去背他,他还死要面子怎样都不愿,而他那妻子叶木兰和他一个德行,死活要靠自己双手双脚连滚带爬的上山去。
寒双曦在前面走,苏慕宸就在后面暗暗叹气,看着踉跄得走在前面的一对儿落难夫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落魄书生样的人真得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枕云堡主?
“我说顾堡主,照你这赶路的劲头,我们天黑前估计还真爬不上去了,这山里野兽虽不多,但也有那么一两只,万一跳出来惊扰到您千金贵体,我和小曦可担待不起。”
顾千秋扶着叶木兰,头也不回得说道:“无妨,我看寒大侠厉害得很,想来一两只野兽不在话下。”
尽管看不到顾千秋的脸,苏慕宸也能想象到他那一副欠揍的表情。
“小曦宅心仁厚,看你们可怜,带你们上山。可这山上是我说了算,我若想一脚把你踹下来,小曦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的,你信不信?”
顾千秋脚步不停,干脆利落地说道:“不信。”
苏慕宸被顾千秋咽了一路,听了这句话登时便要炸毛,他快走了几步上前拽住了寒双曦的手臂,说道:“小曦,如今我是忍不了了,丢他们在这自生自灭吧,我们回山上暖被窝去!”
寒双曦被他拽着往前走了几步才硬是停了下来,说道:“别闹,再耽搁真要留宿山里了。”
“你——”
苏慕宸眼睛一睁,登时便要发作,寒双曦却淡淡得扫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声,说道:“再说,你不是有求于他?”
这声音一如往常的寡淡没有一丝情绪,苏慕宸却闭了闭眼不再说话了,只是乖乖地退到了两个人的身后继续慢慢得走着。
寒双曦总是能一下戳到他的软肋上——寒双曦最初要带两个人上山无非就是为了苏慕宸。
顾千秋看着气氛顿时缓和下来,愣了一愣便放开了叶木兰,慢悠悠地走到了苏慕宸的身侧,说道:“苏少侠原来有事求我?”
苏慕宸哼了一声,也不看身侧顾千秋的表情,只是笑道:“顾堡主,再怎么说我也是你救命恩人,你既说了必有重谢,我当然要成全你这知恩图报的性子,说什么求,未免太生分了吧?”
顾千秋笑了笑,说道:“是求还是谢,于顾某而言并无分别,苏少侠若觉得说求有欠妥当,那便是谢了,不知苏少侠想要怎样个谢法?”
苏慕宸脑筋转了转,实在没有想出寒双曦一个无欲无求的面瘫会想要什么,便笑呵呵地开口说道:“顾堡主想必应该知道苏州的苏敬攸。”
顾千秋侧过头打量了一下苏慕宸,这一打量倒是认真得费了会儿功夫,硬生生让苏慕宸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起来,便咳了一声,顾千秋才缓过神来,笑道:
“苏少侠原来是苏老爷的公子?我瞧着苏老爷相貌平平,他时常带在身边的四公子苏慕镶也是个歪瓜裂枣的模样,何时竟有一位模样这样俊的公子了?”
苏慕宸暗暗咬了咬牙,说道:“顾堡主,苏某长相如何,用得着你来管吗?”
顾千秋却对苏慕宸话里的怒气视而不见,想了片刻,忽然恍然道:“是了,苏敬攸那老家伙还有一个青楼女子生的儿子,据说五年前便自家中失踪了,之后也无人再提及。巧了,那位公子似乎也叫做苏慕宸,不会刚好是苏少侠吧?”
苏慕宸嘴角抽了抽,一脸淡定地回道:“不才,正是在下。”
顾千秋看着苏慕宸显然有些僵掉的表情,笑道:“以苏少侠如今的样貌来看,苏敬攸当年留恋花丛,也算得上艳福不浅了。苏少侠的娘想必是世间绝色了。”
苏慕宸静了片刻,将心底的怒气压了下去,然后笑容满面地侧过头看了看顾千秋,说道:“顾堡主,人长得丑就不要羡慕别人比你长得好,这话听着太酸,多掉您的身价。”
“我丑吗?”顾千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得一脸无辜,说道:“这二十多年来,我自认也是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年少多金的主儿,虽然如今看来实在比不上苏少侠貌美如花,但总归没有太给父母丢脸,苏少侠的话实在有些严重了,顾某受之不起。”
苏慕宸漠然地转过了头,说道:“顾堡主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过奖过奖。”
苏慕宸活了这么些年自认别的本事没有,这嘴上功夫一向了得,向来擅长点火,点谁谁炸,如今碰上顾千秋这么个带刺的钢板,直想拿把锥子炸烂他那张嘴——他如今知道上官是如何看自己的了。
但是苏慕宸毕竟还是有求于人,所以尽管觉得面前这个油嘴滑舌的顾堡主有些不着调,却仍是缓了口气,平复了心情,说道:“这个忙,顾堡主是帮也不帮?”
顾千秋撩了一眼前面走着的寒双曦,又瞅了瞅身边的苏慕宸,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苏少侠想要苏家的产业,或是想将苏敬攸踹下去做这苏府的主人,甚或是让我将江南一片地儿让几分与你,顾某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只是,还得请苏少侠和寒少侠再麻烦一趟,送我去趟北都边城。”
苏慕宸略微睁大了双眼,这要求简直太容易,而条件又实在太诱人,一时他竟觉得顾千秋是不是在耍他——或者另有图谋。
而顾千秋却笑了笑,说道:“我说真的,若你们能在北都城再住上几天,保我周全,苏少侠的事我必当竭尽全力。”
顾千秋身上带伤,软筋散的劲儿还没消,在风中爬山本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是笑得满面春风。
除却斗嘴的时候,顾千秋看起来就像一个文质彬彬的斯文书生,若不是握了把长剑,总会让人觉得这是个赴京赶考的文人,他这不带任何挑衅的一记诚心的微笑,倒让苏慕宸无法去揣度他心里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顾千秋虽然身上有伤,但若解了药劲也是个江湖高手,便是有北胡人追杀,只要他到了北都城,以他与皇家的关系和在江湖上的地位,总有人会护他周全,又何须苏慕宸和寒双曦这两个陌路人去帮他?
更何况他一个枕云堡堡主为何偏偏要去北都城?难道那老皇帝已经无人可用到让顾千秋来视察边防?
可这毕竟都是细枝末节——更何况苏慕宸本不是朝堂中人,与夺回苏家相比,苏慕宸还是眼也不眨的选择了后者。
他从不把自己当个江湖人,所以玉阁、七环锁能抛尽可抛,顾千秋便是想算计什么,他也没有什么可供他算计的——除了寒双曦。
苏慕宸想象了一下苏敬攸和姜叶蓉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的样子,觉得很受用,但一想到可能需要割舍掉寒双曦——他试着割了一刀,顿时疼得有些肝肠寸断。
顾千秋拍了拍他的背,说道:“那有劳苏少侠了。”
苏慕宸木然地点了点头,觉得他应该考虑怎么将寒双曦这个哑巴拐带回苏州,所以接下来的一段路苏慕宸再也没有跟顾千秋打过嘴架,而顾千秋也识相得加快了步伐,一行人赶紧赶慢得总算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到了山顶。
上官青泽正拿着一柄长勺巴巴地在洞口张望,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简单得寒暄了一番,给顾千秋和叶木兰换了暖和御寒的衣物又处理了伤口,五个人才坐在篝火旁边开始垂涎上官青泽忙活了一个傍晚的晚饭。
上官青泽这个人,说他聪明但他还有点傻,说他呆但他还有点小精明,虽然放在这五个人里长相实在一般,但一开口却问出了苏慕宸一路都没想到要问的问题。
“顾堡主和顾夫人因何在山脚下被胡人追杀?”
苏慕宸咽了一下,觉得自己忘了实属正常,他前半段路忙着和顾千秋打嘴仗,后半段路忙着策划将寒双曦收入囊中带走,实在腾不出脑子来想这档子事,但是寒双曦一路上一言不发,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脑袋,竟然都没有想到?——还是他本不想问。
苏慕宸忽然觉得这个哑巴若不是自命清高到不闻不问,那就必然是心知肚明到不需去问。
顾千秋目光闪烁了一下,看了看低下头去的叶木兰,叹道:“这事本不该瞒着诸位,我妻子叶木兰本名乌柯兰,是北胡人,因为跟那‘天鹰’部的上层贵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戚关系,在前几年‘天鹰’部内乱时被送到中原,如今那‘天鹰’部掌权的胡王正是木兰的杀家仇人,唯恐哪天木兰纠结力量给他倒打一耙,是以发现木兰的踪迹便一路追杀,我们这才到了昆仑山脚。”
顾千秋难得正经得陈情一番,本以为就外族人三个人多少会有些排斥或其他想法,但三个人都扔给他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仍是喝汤的喝汤,吃饭的吃饭,沉默的沉默去了。
外族的事本来在中原江湖也甚少有听闻,大臻朝也是极力在维持国运昌盛的表象,所以这些事听听也就过了。
上官青泽舀了碗汤,说道:“我说嘛,我瞧着顾夫人的模样也不太像中原人。顾堡主身上的软筋散可消了吗?据我所知那药效过了应该就如常人无异了。”
顾千秋点了点头,见几个人并不在意叶木兰的身份,又联想到苏慕宸在面对北胡人时的漫不经心,便只是皱了皱眉,北胡如何,边境如何,国家如何,于这些江湖中人来说,或许真得并无放在心上的必要。
那么,如果他带着苏慕宸到了北都边境,不知面对那里的环境,他会做何感想。便只想想他就觉得有些有趣了。
叶木兰早早得睡下了,上官青泽收拾好了之后见山洞里已只剩下苏慕宸一个人,便往洞外瞄了一眼,问道:“顾堡主和寒哑巴呢?”
苏慕宸窝在被子里拿着一本书,眼皮也不抬一下地说道:“顾堡主说想试试小曦的‘九微’,所以就找虐去了。”
上官青泽拎着一壶热水,泡了杯自山脚下刚带上来的铁观音,听了这话手一抖差点没烫了自己的手指,他扯了扯嘴角,递了一杯茶到苏慕宸的面前,苏慕宸道了声谢就接了过去,仍是就着火光翻着手里的书。
“他那身上的刀伤还没好,就算我那金创药再灵,也不至于才一个时辰就生龙活虎得可以去招惹‘九微’了吧?他别是想不开——”
苏慕宸哼了一声,翻了一页书,淡定道:“他就是想不开去找虐呢,别管他,顾堡主身子骨硬朗,抗折腾。”
上官青泽讪讪地笑了笑,靠在苏慕宸身边坐下,突然有些同情起顾千秋来了。
而顾千秋却在看星星。
他就坐在山顶,迎风打了两个喷嚏,然后摸了摸鼻子,觉得是不是风太大把自己吹着凉了。
寒双曦站在他身前,站得笔直,完全没有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顾千秋眯着眼看了片刻,忽而笑了起来,说道:“今个儿头一回听人说你宅心仁厚,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